《微光入隙》凌棠洱

62、生日快乐and新年快乐 12月

　　12月31日，这一年的最后一天。

　　张老师的生日，全班四十六个人，有四十五个人是前几天才从卫生委员于屿那里知道的。

　　于屿的消息又是那天张老师那天去交材料，人事处的老师顺嘴说了一句“张老师明天生日啊，又长一岁”。

　　消息在班级群里炸开的时候，季亦扬正在给沈惜薇发新年快乐，结果手一抖，发出去变成了“张老师生日快乐”。

　　季亦扬最先坐不住了，他说一定要给张老师过生日。

　　“她从来不跟咱们说她的事。”季亦扬说，“可咱们这些人的事，她全都记得，所以我不管，这个生日必须过。”

　　于是大家开始瞒着张老师准备，蛋糕是江沐阳订的，季亦扬拍着胸脯说他会出钱，结果钱包拿出来只有三十二块五，被沈惜薇一脚踹回座位。

　　沈惜薇说蛋糕和奶茶她来负责，季亦扬和其他男生负责干活。

　　江沐阳从家里翻出来彩带和气球，黑色塑料袋包得严严实实，一大早像偷东西一样带进教室。

　　刘小彤和几个比较熟的女生负责盯张老师的动向，她们用各种借口在办公室外面转了好几个课间，终于摸清张老师下午最后一节要去开班主任会，教室没有老师管。

　　终于等到了下午第二节课下课，张老师刚被叫走，他们就开始布置。

　　季亦扬就蹿上讲台，把黑板擦得干干净净，又用粉笔在角落里画了个歪歪扭扭的蛋糕。

　　江沐阳在旁边看了两秒，说：“你下去吧，我来。”

　　季亦扬说：“你会画画？你上次给我画的乌龟我姥姥都认不出来。”

　　江沐阳说：“那也比你画的好。”

　　季亦扬不服气，但还是被沈惜薇拎下去了。

　　沈惜薇递给江沐阳一盒彩色粉笔，说：“别画乌龟。”

　　江沐阳说：“瞧不起谁。”

　　然后江沐阳就卡在黑板上画了五分钟，画出来一个像是被车压过的蛋糕。

　　下面有人憋笑。

　　宋怜寂一直站在教室后面挂彩带，他回头看见那幅杰作，沉默了两秒，走过去。

　　江沐阳侧身让出位置，把粉笔递给他。

　　宋怜寂没接，从粉笔盒里挑了一根新的，然后开始画。

　　他画的很快，很好，蛋糕很漂亮，最后在黑板上写上了“张老师生日快乐”，然后就默默地下了台。

　　季亦扬在旁边都看愣了：“宋怜寂，你还有这手？”

　　江沐阳没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宋怜寂画完最后一笔，嘴角上扬。

　　沈惜薇把蛋糕放在讲台下面的抽屉里，彩带挂得差不多了。

　　林让和伊念拿着雪花喷罐，在窗户上喷了一小片片雪花。

　　许雾蹲在门口，一边望风一边把英语课本翻到单词表，假装在背书。

　　江沐阳爬到窗台上，用胶带把最后一根彩带贴到门框上头，他跳下来的时候没站稳，往后退了一步。

　　宋怜寂正好经过，被他撞得往后倒，宋怜寂下意识伸手去扶他，结果扶在他腰上，两个人一起撞到第一排桌角，又同时弹开。

　　江沐阳耳朵红得要滴血，把彩带往宋怜寂怀里一塞说：“故意的？”

　　宋怜寂没回答，但他抱着彩带，低头时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一切准备就绪时，门口传来两短一长的口哨声，许雾打的。

　　大家立刻噤声。

　　张老师的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越来越近，教室里灯关着，窗帘拉了一半。

　　张老师推开门的一瞬间，所有人同时拉开手里的彩带筒，砰的一声，五颜六色的纸屑从门框上洒下来，落在张老师的肩上和头发上，她怔住了。

　　“生日快乐——！”四十一个人喊得并不整齐，有人快有人慢。

　　张老师站在讲台上，手里还拿着课本和教案，看着被粉笔画、彩带和气球填满的教室和他们一张张脸，眼眶一点点红了。

　　沈惜薇从讲台抽屉里把蛋糕捧出来，她把蜡烛插上去，季亦扬拿打火机点着，像几颗小星星。

　　张老师没说话。她站在蛋糕前，抿着嘴，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好久，最后笑了出来，说：“你们这些小孩……花了多少钱啊。”

　　沈惜薇说：“没多少，季亦扬出了三十二块五，连跑腿费都是欠我的。”

　　张老师笑出声，全班也跟着笑。

　　大家哄乱着，开始唱生日歌。

　　宋怜寂站在人群最后面，嘴唇动了动，没有唱出声，他其实会唱，但他不习惯让自己的声音在这么多人中间被听见。

　　江沐阳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旁边，胳膊碰了碰他的胳膊，把手里一个粉色的纸帽子轻轻扣在宋怜寂头上。

　　宋怜寂躲了一下，没躲开，帽子歪了，挂在耳朵边。

　　江沐阳帮他扶正，宋怜寂抬头，看见江沐阳在唱歌。

　　“许个愿吧，张老师。”季亦扬说。

　　张老师闭上眼睛，烛光映着她的脸，许完愿，她吹灭蜡烛。

　　大家欢呼。

　　张老师切了蛋糕，第一块给了许雾。

　　许雾愣了一下，张老师只是把纸盘往他手里一放，说：“以后有人欺负你，还是第一个告诉我。”

　　许雾接过蛋糕，小声说谢谢。

　　第二块给了宋怜寂。张老师端着纸盘走到他面前，说：“黑板上的画，画得真好。”

　　宋怜寂的手指抖了一下，低下头说：“谢谢老师……随便画的。”

　　张老师笑了笑，把蛋糕放进他手里，语气和以前一样平静：“随便画的才好看。”

　　江沐阳把自己的蛋糕扒了几口，又把上面的芒果片都挑到宋怜寂的盘子里。

　　宋怜寂说：“你自己不吃？”

　　江沐阳说：“芒果太甜了，我不喜欢。”

　　宋怜寂看他又在用叉子戳奶油，就掰下自己蛋糕里的蛋糕胚，放进他盘子里。

　　江沐阳盯着看了两秒，宋怜寂说：“吃。”

　　江沐阳笑了，一口塞进嘴里，奶油沾在嘴角，他还没来得及擦，宋怜寂先抬起手，用纸巾很轻地把他嘴角边那点奶油擦掉了。

　　江沐阳整个人像被点了穴。

　　旁边季亦扬的纸帽子滚到地上，他弯腰去捡，再抬头时已经没人注意他们。

　　江沐阳看着宋怜寂，没说话。

　　张老师陪着大家笑了一会儿，才走上讲台，含着热泪说：“自己长了一岁。”

　　“谢谢你们，这一年，你们比我知道的还要让我骄傲。”

　　然后她低下头，很快地眨了几下眼睛，把眼泪逼了回去。

　　等她再抬头时，脸上又挂上那个熟悉的、带着点无奈的笑：“行了，把教室收拾一下，一会儿还有晚自习。”

　　那天晚上放学的风很冷，但每个人走出来时都觉得心里热烘烘的。

　　宋怜寂落在最后，江沐阳站在门口等他。

　　宋怜寂出来时，手里还拎着那个粉色纸帽子。

　　江沐阳说：“怎么不戴着？”宋怜寂说：“太傻。”

　　江沐阳说：“今天你画的蛋糕，很可爱。”

　　宋怜寂偏过头，没说话。

　　江沐阳忽然说：“以后你过生日的时候，我也给你画一个。”

　　宋怜寂说：“我不过生日。”

　　江沐阳说：“那我给你画。”

　　宋怜寂没听懂，看向他。

　　江沐阳指了指头顶，说：“你看，今天星星很多。明天就是新的一年了。”

　　宋怜寂抬头，天上果然有星星，很淡，但确实在亮。

　　他站在江沐阳旁边，外套拉链拉到最高，手缩在袖子里。

　　风从他们之间吹过去，带着蛋糕和冷空气混在一起的甜香。

　　过了一会儿，宋怜寂说：“你闭上眼。”

　　江沐阳虽然奇怪，但还是闭上了。

　　宋怜寂往前走了一步，把那个粉色的纸帽子轻轻扣在江沐阳头上。

　　江沐阳睁开眼，看见宋怜寂已经退开一步，正看着他，嘴角弯起来。

　　他说：“新年快乐。”

　　江沐阳把帽子扶正，也笑了：“新年快乐。”

　　然后他伸手，把宋怜寂的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他下半张被藏起来的脸。

　　星星在头顶闪烁，两个人都没有再说多余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