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昼》源森

9、鲜食 芝夏从梦中

　　芝夏从梦中转醒。

　　她睁开眼，脑海中留着淡淡的梦中片段，想起那片淡粉色的天空，像是黎雅之前跟她说过的罗斯128b的景观。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摇摇头，没再多想。只是一个梦。

　　芝夏坐起来，看眼手机。根据昨天电话里约定的，距离去生产层工厂驻场还有两天。她伸了个懒腰，决定这两天好好准备，今天先去趟商品集散中心买点食材，给自己做几顿好吃的，养足精神迎接新项目。

　　消费层的商品集散中心在城东，是一座巨大厂仓型建筑，产销一体，配有大面积前置仓，从外面看像个巨大的灰色购物车。芝夏乘坐网约车过去，二十分钟后，车子在入口处停下。门口停着几辆货运悬浮车，工人们正从车上卸货，一箱箱码在推车上推进去。

　　她下车，随着周围的人往里走，经过自动门，明亮开阔的集散中心内部进入视线。

　　顶灯照亮了整齐排列的货架，地面被拖得干干净净，能倒映出头顶的灯光和来来往往的人影，今天是工作日，人不算多，芝夏推了一辆购物车，往里面的货架走过去。

　　56世纪，地球人口由于战争、经济政策、外来文明等因素减少，物资也早已不像数千年前那样丰裕。

　　过度能源开发、工业生产、科技军备竞争、间续的大小规模战争让全球生态遭受重创，农业土地退化、海洋污染、气候异常，一系列连锁反应下来，粮食和消费品供应成了问题。即使科技发达，仓储设备完善，也无法抵抗生态退化所导致的自然资源短缺。

　　于是，各个国家逐渐开始推行集中配给和中心化生产。日用品、食品、消费品大部分都进行统一生产、集中销售。每个城市各层都分布着几个商品集散中心，供居民获取生活物资，以价值点消费。

　　售货员们正在忙碌。有的在码货，把新到的蔬菜一箱箱搬上货架，有的在点检数量，还有的在清理置物架。一个年轻小伙推着叉车经过，车上码得整整齐齐的米面油。他路过一个正在整理货架的大姐身边，大姐头也不抬地说了句“小心点”，小伙应了一声“好嘞”，叉车稳稳当当地过去了。

　　货架上看起来琳琅满目，但仔细看就能发现，大多是大包装的量贩装。食品区都是套装包装，而洗衣液、洗发水、卫生纸这类日百都是五升起步，一箱一箱码得整整齐齐。

　　芝夏推着购物车，目光扫过一排排货架，她正往生鲜区走。

　　生鲜区在最里面，冷气开得足，一走进去就能感觉到温度下降。巨大的冷藏柜沿着墙壁一字排开，里面码放着各种肉类和蔬菜，灯光明亮，照得那些包装好的食材泛着新鲜的光泽。

　　芝夏走到水产区，玻璃缸里游着几条鱼，旁边贴着标签：人工养殖，产地近海循环养殖基地。

　　56世纪，海洋鱼类种类已经很少，原本丰富的膳食鱼类，不是受到海岛或沿海区域过渡捕捞，就是由于大量工业排污海水受到污染导致种群灭绝，只有少数繁殖能力强的品种还能靠人工繁育维持供应。黄花鱼、带鱼、塔嘛鱼、罗非鱼，这些集散中心海鲜区日常供应的鱼类，还能买到。

　　好在桦国在三千多年前的21世纪就开始重视淡水资源的保护。那时候虽然淡水流域已经受到污染，水域生态遭到一定程度破坏，但随着环保政策陆续出台，境内各大淡水水系被严格管控，污染企业被关停取缔，滥捕滥杀被立法整治，经过几个世纪的治理，淡水生态系统逐渐恢复。到现在，桦国的淡水鱼资源在全球都算得上丰富。

　　鲫鱼、鲤鱼、鲈鱼、草鱼，芝夏站在柜台前，看着那些鱼，在分区的玻璃缸里游来游去。

　　水箱里的鲫鱼游得欢实，银白的鳞片在水光中闪烁。

　　“姑娘，要鲫鱼不？”旁边的售货员探过头来，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叔，系着蓝色围裙，戴着透明手套，橡胶鞋在塑料地垫上踩着嘎吱作响，“今早刚到的，新鲜着呢。”

　　“有已经死掉的吗？”

　　“有有有，那边。”他指了指旁边的一个筐，“刚死的，还新鲜着呢，便宜。”

　　芝夏走过去，果然看到一条条处理好的鲫鱼，应该是刚死不久就被捞出来处理了。她挑了一条，让大叔称重贴码，放进购物车。

　　然后又去买了羊肉、猪肉、葱姜蒜，还有几样水果蔬菜，然后走去结账。

　　回到家，芝夏把买回来的东西收拾好，开始处理食材，料酒和葱姜先给鲫鱼去腥，再拿出一块羊肉切小片，又洗了把米泡好蒸上，准备得差不多，她看了眼时间，给苏玥发消息。

　　【晚上有空吗？来吃饭。】

　　苏玥秒回：【来啦！几点？】

　　【六点吧，做鲫鱼汤。】

　　【！好馋】

　　芝夏看着手机里的消息，忍不住笑了。

　　五点半，她开始做饭。

　　鲫鱼汤要慢炖才鲜。她先把鲫鱼两面煎黄，然后倒入开水，放姜片葱段，大火烧开转小火慢慢炖。汤色渐渐变成奶白色，香味开始飘出来。

　　葱爆羊肉快手，但要做好吃也不容易。羊肉切小片，用料酒生抽淀粉腌上。葱切段，姜蒜切片。热锅凉油，先爆香姜蒜，然后下羊肉快速滑炒，变色就捞出。锅里留底油，下彩椒下葱段爆香，再把羊肉倒回去，加盐糖调味，大火快炒几下就出锅。

　　快六点，门被敲响了。

　　芝夏打开门，苏玥拎着个袋子站在外面，笑出一口白牙。

　　“我来啦！”

　　她大步走进来，把袋子往桌上一放：“给，家里寄的鸡。宁城老家亲戚开的散养鸡厂，自己养的，纯天然，可香了。让我多吃点给寄了好几只，我一个人吃不完，给你带两只。”

　　芝夏打开袋子看了看，两只处理好的整鸡，个头不小，肉质紧实。

　　“这么多？”

　　“放着慢慢吃呗。”苏玥一屁股坐下，闻了闻空气里的香味，“哇，好香！”

　　芝夏把鸡放进冰箱冷冻，然后端菜上桌。

　　鲫鱼汤装在白瓷碗里，汤色奶白，上面飘着翠绿的葱花。几块鱼肉沉在碗底，用筷子轻轻一拨就散开。葱爆羊肉装在大盘子里，羊肉片薄厚均匀，裹着酱色的汁水，葱段碧绿，油亮亮的，看着就下饭。旁边还配了一盘清炒时蔬，一盘凉拌黄瓜。

　　苏玥眼睛都亮了：“这也太丰盛了！”

　　“昨天还有果酒没开。”芝夏从冰箱里又拿出两瓶荔枝果酒，打开一瓶，倒了两杯。

　　两人碰杯，开动。

　　鲫鱼汤清淡鲜美，入口带着鱼本身的鲜甜，完全没有腥味。苏玥喝了一口，眼睛都眯起来。

　　芝夏也喝了一口，满意地点点头。

　　葱爆羊肉更受欢迎。羊肉嫩滑，葱香浓郁，咸鲜中带一点甜，拌饭吃简直绝配。苏玥扒拉了一大口饭，含糊不清地说：“太下饭了！”

　　芝夏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心里暖暖的。

　　两人边吃边聊，苏玥说起搏击俱乐部的事，说最近又签了几个新学员，有个小姑娘特别有天赋，学什么都快，说不定过两年能打比赛。芝夏认真听着，时不时问两句。

　　一桌菜很快被扫荡干净，两瓶果酒也见了底。

　　苏玥靠在椅背上，摸摸肚子：“撑......大满足......”

　　芝夏收拾碗筷，苏玥也一起帮忙。

　　“不行，吃太多，得活动活动。”收拾完碗筷，苏玥在屋里来回走了两圈，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昨天你说的那个项目，打算什么时候去工厂？”

　　“后天。”芝夏一边洗碗一边说，“这两天就是准备准备，买点东西。”

　　“你一个人去行吗？”苏玥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没问题。能有什么事。”

　　“那就好。有什么事随时联系我。”

　　“知道啦。”

　　门关上，屋里安静下来。

　　芝夏把剩下的碗洗完，收拾好厨房，然后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

　　吃饱了，人就是有力气。她忽然觉得，面对新项目好像没那么紧张了。

　　第二天，芝夏在家准备设计方案。

　　她坐在电脑前，把之前的设计稿翻出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一种新型的节能设备外壳，要求很细，尺寸、材质、结构都有明确规定。

　　她一边看一边在笔记本上记下需要确认的细节，又画了几张草图。时间过得很快，一转眼窗外就暗了下来。

　　傍晚的时候，她起身去倒了杯水，顺便从背包里拿东西。

　　手指触到一个物体。

　　她低头一看，是黎雅给她的腕带。

　　芝夏的动作顿了一下。

　　因为已经两天没有充电，腕带显示只有10%的电量。

　　她划开屏幕，看着那个唯一的联系人，想起已经两天没有联系黎雅了。

　　黎雅应该很忙吧，案子进入关键阶段，新闻里说的新线索还有很多要调查的，她把腕带放回背包。

　　窗外，远处生产层的灯光已经亮起。一排排路灯整齐排列，像伶仃站岗的哨兵，在暮色中守望着什么。再远处，星际港的航标灯依旧一闪一闪，在黑暗中固执地明灭。

　　像她心里的那盏灯，为一个人微微亮着。

　　芝夏收回目光，拿起笔和稿纸，靠在床上的抱枕上。她需要做点什么来分散注意力，这样就不会一直想那个人了。

　　笔下沙沙作响，她很快勾勒出一幅城市小夜景，生产层的灯火，消费层的街巷，远处明灭的航标灯。

　　笔尖在纸上继续游走，划过一道又一道线条，那些线条渐渐有了形状，清冷的侧脸，挺直的脊背，垂落的长发，脖颈侧面那颗小小的痣。

　　她画了黎雅。

　　等回过神来的时候，黎雅的身形已经跃然纸上。

　　芝夏握着笔的手顿住了。

　　她低头静静看着稿纸上的那个人，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思绪又翻涌上来，无法控制自己想她。

　　她想黎雅现在在做什么，在想什么，有没有那么一个瞬间，也会想起她。

　　她会想我吗？

　　芝夏不知道答案，她知道这两天她做了很多事，把自己安排得满满当当，来填补离开那个人后心里的空隙，可无论做什么，思绪总会拐个弯，回到那个人身上。

　　她把稿纸对折好，放在床头柜上。

　　时间已经不早了。

　　睡吧。

　　明天还要早起。

　　转天，芝夏起了个大早。

　　她洗漱完，简单吃了点东西，检查了一遍要带的东西，电脑、数位板、笔记本、设计稿，拉上背包拉链，利索出门。

　　为了准时到达，她叫了一辆载客悬浮车，输入工厂的地址。车子从消费层缓缓升起，穿过生产层的边界，一路向西。窗外的景色逐渐变化，消费层的街景后退，穿过管道密集的过渡区，生产层密集的工业厂房进入视野。

　　四十分钟后，车子在一座的工厂门口停下。

　　芝夏下车，看着眼前这座建筑，和上次来的时候一样，灰色的外墙，粗大的排气管，缓缓吐出的白色蒸汽。她深呼吸平复紧张感，朝大门走去。

　　走到大厅，有人迎了出来。

　　是个女人。

　　和她年龄相仿，穿着休闲职业装，长发挽成低髻，五官清秀，气质温婉。她看到芝夏，微微点了点头。

　　“芝夏？”

　　“是我。”

　　“周青辰。”女人伸出手，简单握了一下，“项目负责人。跟我来吧。”

　　不是上次那个人，芝夏心下想，但没问什么，跟着她走进工厂。

　　车间里机器轰鸣，传送带缓缓运转，工人们在流水线前忙碌，机器的机械臂交替升降。周青辰带着她穿过车间，走进一栋独立的办公楼，上到三层，在一扇门前停下。

　　她推开门：“这是你的办公室。”

　　芝夏愣住了。

　　一间很小的屋子，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一个文件柜，窗户朝南，阳光照进来，整个房间亮堂堂的。墙角还有一个小沙发，上面放着几个靠垫。

　　“我的办公室？”

　　“嗯。”周青辰点头，“重要驻场人员都会安排独立办公间，方便你工作，也方便我们沟通。你看看还缺什么，随时跟我说。”

　　芝夏走进房间，把背包放在桌上，这是她意料之外，但很开心。

　　“谢谢。”

　　周青辰淡淡笑了笑，没多说什么：“你先熟悉一下环境，等会儿我让人把项目资料送过来。有什么问题随时找我，我在隔壁。”

　　她说完，转身走了。

　　芝夏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景色。

　　工厂区灰蒙蒙的，管道交错，烟囱林立，但阳光照进来的时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暖色。

　　她转过身，打开电脑，开始工作。

　　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芝夏觉得很踏实。

　　窗外，生产层的运输轨道上，悬浮货运舱忙碌穿梭。

　　她低头专心看着电脑里的项目。

　　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