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昼》源森

8、梦境 芝夏的眼泪

　　芝夏的眼泪扑闪扑闪地往下掉。

　　在玄关站了一会儿，她开始觉得脚下发凉，于是边掉眼泪边走进客厅。

　　芝夏在沙发上坐下，呆呆地看向黎雅的卧室门口，一会儿又低下头看向茶几上还没完成的画稿。

　　她突然想起了什么。

　　然后她抬起手，用袖子擦了一把脸。

　　不能这样。

　　芝夏深吸一口气，走进卫浴间，用冷水洗了洗脸。镜子里的自己眼眶还红着，鼻尖也红红的，有些狼狈。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然后转身出去。

　　打开客房衣柜，把自己的衣服拿出来，又回到客厅，开始收拾画稿和电脑，东西不多，十分钟就收拾完了。

　　她看了眼手腕上黎雅给她的腕带，把它摘下来，放在客厅的茶几上。

　　正准备背上包就走，她又回来，弯腰，把腕带拿起来，放进了背包侧面的口袋里。

　　芝夏背上背包，拉开门，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公寓。客厅的落地窗还开着，飘窗边堆着她画过的稿纸，餐桌上放着没吃完的早餐。阳光照进来，一切都那么安静。

　　她关上门，离开了黎雅的公寓。

　　电梯一路向下，大堂的门自动打开，风扑面而来，芝夏感觉眉间舒展很多。

　　她慢慢往悬浮轻轨站走，看着四周的街景。

　　街道宽阔平整，路面铺着某种温润的材质，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珠光。两侧的建筑流线型设计，玻璃幕墙倒映着天空的云，有的高楼与高楼之间有空中连廊相连，连廊底部种植着大片垂吊的绿植。

　　空中花园随处可见。有的建在楼顶，层层叠叠的绿意从高处倾泻而下，有的悬浮在半空，圆形的生态舱外攀附着藤蔓，隐约能看到里面有人在喝茶看书。风里有淡淡的花香，混着清甜的气息。

　　悬浮车无声滑过，偶尔有几辆浮空艇从头顶掠过，投下移动的阴影。街边的咖啡馆坐满了人，街上的等信号灯的人低声交谈。

　　她看着眼前的街景，心里像是下了某种决定，继续往前走。

　　价值层的轻轨站建在一座空中花园旁边，透明的穹顶让阳光直接照进来，她站在站台上等车，轨道延伸向两侧远方。

　　她脑海中闪过几天前和经过生产层和价值层相接的轻轨站大坪那里抗议的人群。

　　轻轨进站，车门打开。芝夏收起思绪，走进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子启动，窗外的景色开始倒退，价值层的流线型建筑渐渐远去。

　　轻轨穿过价值层的城区，驶过一段下坡，窗外远处开始出现生产层的工厂和交错的运输管道。

　　车子到站，芝夏下车，又搭乘悬浮梯到达消费层，然后沿着熟悉的街道，步行回自己的公寓。

　　巷子口没有蹲着抽烟或无所事事的人，大概是因为最近案情频发，稽查严格，打手组织也开始收敛。

　　她加快脚步走进楼道，上到五楼，打开公寓的门。

　　屋里还是她熟悉的样子。电脑桌上堆着半成品的工业设计稿，窗台上几盆绿植叶片微微摇晃，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墙上的画上抹上一层暖色。

　　芝夏放下背包，拿出电脑打开，调出那个生产层工厂的项目文件。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拨通了项目负责人的号码。

　　“喂？”电话那边接起。

　　“你好，我是芝夏。”她的声音很平静，“之前那个项目，我想接。”

　　聊了几句，对方安排了她驻场办公的时间，她挂了电话。

　　坐在电脑前，她开始重新看那个项目的技术文件。

　　心里隐约有个声音，她想做好这个项目，不是全是为了价值点。

　　这么想着她忽然觉得踏实了一点。

　　又看了一会儿，芝夏想起了什么，她拿起手机给苏玥发了条消息：【回来了。有空吗？】

　　消息刚发出去不到一分钟，手机就一阵震动。

　　“小夏！”

　　苏玥的响亮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芝夏下意识把音量调小。

　　“终于回来啦！马上到！等我！”

　　然后就挂了。

　　芝夏看着手机，愣了愣，嘴角弯了一下。

　　大约半个钟头后，门被敲响了。

　　芝夏从电脑前抬起头。

　　“小夏！我！”

　　是苏玥的声音。

　　芝夏走过去拉开门。

　　苏玥站在门外，两只手拎得满满当当，看到她第一眼就皱起眉：“怎么瘦了？”

　　“没有。”芝夏让开身，“快进来。”

　　苏玥大步走进来，把手里的东西往桌上一放，打开袋子。

　　伯爵瑞士卷，切面能看到细腻的茶色蛋糕胚和雪白的奶油夹层，葡萄干司康，表面烤得金黄酥脆，散发着黄油香气，栗子红豆奶油面包，胖乎乎的，上面撒着一层糖粉，草莓巴斯克蛋糕，焦黑的表面切开一角，露出里面粉红色的流心。

　　芝夏这才看清她买了多少东西，还有好几瓶果酒、果汁，外加薯片、蜜饯、果蔬干......满满当当摆了一茶几。

　　“怎么买这么多？”

　　“知道你喜欢吃啊。”苏玥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前段时间我去价值层打联赛，认识了一家店的老板，又是烘焙店又是酒馆的，在全国开了好几家分店说是。人特好，说是比赛的赞助商，给了我很高价值点的券。”

　　她说着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划了划，又在芝夏眼前晃了晃：“就是这个品牌。我这一单只用了三张券，想吃什么随便下单。”

　　芝夏替她开心，她知道苏玥打比赛不容易，赢了比赛还认识了新朋友，她都跟着高兴起来。

　　“还有这个。”苏玥又从袋子里拿出一个小盒子，“老板听说我有个画画的朋友，特意让我带给你的。说是他们店和本地艺术家联名的限量版画材，我本来想拒绝，但老板说放着也是放着，不如送给真正需要的人。”

　　芝夏接过盒子，打开一看，是伦勃朗油画颜料。

　　“啊……”芝夏有些犹豫。

　　“拿着呗。”苏玥摆摆手，“人家老板不缺这点。人家还说让我好好努力，以后开了搏击俱乐部，给我的俱乐部赞助健康赛，还有机会以我的俱乐部名字开办联赛。”

　　芝夏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苏玥……”

　　“行了行了，别煽情。”苏玥切了一块草莓巴斯克蛋糕递给她，“开炫，我也饿了。”

　　芝夏接过来，咬了一口。

　　浓郁的芝士香气在舌尖化开，草莓的酸甜恰到好处地中和了甜腻，蛋糕体绵密湿润，入口即化。

　　苏玥也拆开一盒瑞士卷吃起来：“这个也好吃，你尝尝。”

　　芝夏接过那块瑞士卷，也咬了一口。

　　蛋糕体绵密湿润，伯爵茶的香气在嘴里散开，奶油轻盈不腻，带着淡淡的佛手柑清香。她嚼着嚼着，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被人在乎的感觉太幸福了。

　　“好吃吗？”苏玥盯着她。

　　“嗯。”芝夏点点头，又咬了口。

　　苏玥满意地笑了，又拆了一块司康，不觉甜，蘸着奶油吃起来。

　　两人就这样坐着，你一口我一口，把桌上的烘焙吃了个七七八八。苏玥还开了两瓶果酒，荔枝味的，爽甜可口。

　　芝夏吃着吃着，心情好多了。

　　烘焙暖人心。甜食吃下去的时候，心里的那点堵都被化开了。

　　“对了。”苏玥忽然开口，“你那个案子怎么样了？硅次品的事。”

　　芝夏的动作顿了顿，随即摇摇头：“还在处理。我朋友在跟进。”

　　苏玥挑眉，“就那天那个什么雅？”

　　“……嗯。黎雅。”芝夏念出黎雅的名字。

　　苏玥看着她，没说话。

　　芝夏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低头咬了口面包。

　　“不想说就不说。”苏玥收回目光，又拆了一包蜜饯，“反正你没事就行。不过有什么事要跟我说，别一个人扛着。”

　　芝夏点点头。

　　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苏玥……”

　　“怎么了？”

　　“我们积累价值点是为了什么？去生产层吗？就是……”芝夏想了想，不知道怎么表达，“我这几天去了价值层，那边看起来好像不太一样。”

　　苏玥没说话，静静听着。

　　“我以前觉得，只要能攒够价值点，搬到生产层就行了。”芝夏低下头，“运气好的话，再以后我们还能去价值层。大家都是这样。而且现在有个项目，我也想好好准备，但在此之外，有些事情我有点不确定，像被蒙住什么。”

　　芝夏抬起眼睛，看向苏玥，继续说：“为什么，或者说那之后呢？”

　　苏玥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芝夏，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觉得你特别勇敢。”

　　芝夏愣了一下。

　　“真的。”苏玥认真地看着她，“之前那次，咱们做社区生态恢复项目，一帮人里就你最认真。别人嫌脏嫌累，你蹲在地上挖土埋种子，一个坑接一个，自己干了整个园子大半，弄得满手泥，还笑得特别开心。我当时就想，这人真有意思。”

　　芝夏想起那时候的事，嘴角微微弯起来。

　　“还有那次，我教你防身术。”苏玥继续说，“你老是学不会，但从来没喊过停。每次都说‘再来一次’。”

　　“那是因为你太凶了。”芝夏小声说，“我都不敢说停。”

　　“我凶？”苏玥瞪大眼睛，“我那叫严格要求好不好！”

　　两人都笑起来。

　　笑完之后，苏玥看着她，认真地说：“小夏，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不要小瞧自己。你这样的人，不要担心害怕什么。”

　　芝夏看着她，眼眶有些发热。

　　“现在可能有些困惑，是因为你在经历。”苏玥拍了拍她的肩膀，“有些事是我们必须要体验过的。等过了这段时间，回头看，你会看清埋在这些迷茫之下自己心里的声音，而我们只要顺着自己心里的声音往前走，命运会给出答案的。”

　　“往前走，就会看到风景。”苏玥补充道。

　　芝夏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弯起眼睛笑了笑：“嗯。”

　　两人继续吃，继续聊。苏玥说起做搏击教练的事，说有个学员学不会家长来投诉，她气得差点把沙袋踢飞，但还要继续交，芝夏也说起以前的事，说她刚来燕城的时候，人生地不熟，接的第一单设计被甲方改了十几遍，最后还没通过，一个价值点都没拿到，那时候她在出租屋里是个小哭包，但第二天仍然爬起来继续投简历。

　　“后来呢？”苏玥问。

　　“后来就遇到你了啊，”芝夏笑，“那天满手是土，你请我吃张姨的小圆子，说吃饱了才有力气继续种树。”

　　苏玥想起来，也跟着笑：“对，那时候你还说，等以后赚钱了，请我吃一百碗。”

　　“我现在就可以请你吃一百碗。”

　　“那不行，得留着以后。”苏玥装作一本正经。

　　“好。”芝夏笑着应了。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苏玥看了眼时间，站起身：“不早了，我得走了，明天还有早课。”

　　芝夏送她到门口。

　　苏玥走到楼道口，又回头看她：“小夏。”

　　“嗯？”

　　“不管你在哪，我都在呢。有事随时找我。”

　　芝夏点点头。

　　苏玥走出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那个黎什么，要是她欺负你，跟我说，我去教训她。虽然她看起来不是一般人，但我也不差。”

　　芝夏忍不住笑了：“好。”

　　苏玥挥挥手，转身下楼。

　　芝夏站在门口，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她关上门，回到屋里，屋里安静下来，但心里依旧暖暖的。

　　她转身回到电脑前，继续看那个项目的技术文件。

　　七点多的时候，她有些累了，就打开电视，靠在沙发上看。

　　新闻频道正在播报晚间新闻。

　　“……消费层西区即日起加强硅次品管制，过渡带将增设防御设施。”画面中是一片施工区域，穿着制服的工人在安装某种带电网的护栏，旁边有警卫人员在巡逻。

　　芝夏看着那个画面，想起那天晚上的事，后背还隐隐有些发凉。

　　“据悉，多起硅次品袭击事件的调查取得重大进展。”电视里主持人继续说，“罗斯128b昼寰环境科学院星际生物研究司司长蔚初云、环境公检法调查员黎雅等对案件侦查起到重要推动作用。目前根据硅次品行动轨迹分析，线索指向生产层大型企业‘寰宇集团’。该集团旗下拥有多家子公司，业务涵盖工业零部件、医药研发、消费食品、地产开发、外贸等多个领域。环境公检法已联合多方启动进一步调查，寰宇集团背后势力尚不明确。”

　　新闻中画面从主持人切换到现场。

　　芝夏看到电视上的人眼神一滞。

　　画面中，黎雅站在一群人中间，穿着那件灰蓝色的制服，长发一丝不苟地盘起，侧脸线条清晰。她正对着旁边的人说着什么，眉头微微蹙着，神情专注。

　　镜头只停留了几秒，就切到了下一个画面。

　　芝夏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情绪。

　　希望她一切顺利。

　　关掉电视，她又认真地看了一会儿设计稿和项目说明，到了十一点多，她感觉有些困了，便起身洗漱睡觉。

　　躺在床上，甜食、果酒和温暖起了作用，她很快就沉入了梦乡。

　　一片森林。

　　芝夏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嗯？

　　是小时候的自己。

　　她小步小步往前走，脚下是松软的土壤，踩上去会陷下去一点，像是踩在某种古老的地衣上。

　　周围的树木很奇特，枝干是红褐色的，有深紫色和深蓝色的叶片，还有的泛着蓝绿色的光泽，在微弱的光线下像宝石一样闪烁。

　　微风吹向她的粉扑扑的小脸颊，带着干净的、草木清香的凉意。

　　芝夏抬起头，看向天空。

　　向左边望去，是淡淡的粉紫色，像稀释过的水彩，晕染在天幕上，粉紫色的天幕下，有一颗巨大的星球悬浮在高空中。

　　小小的她不知道那颗星球是什么。

　　那颗星球表面的纹路，让它在粉紫色的天幕下显得既壮丽又孤独。

　　她转过头，看向右边。

　　右边的天空从粉紫渐渐过渡而来，变成深紫蓝，越往深处越暗，最后融进一片纯粹的黑暗。而在那片黑暗的远方，垂挂着繁密的星星。

　　星星又密又亮，像打翻了一整盒钻石，洒在黑色的天鹅绒上，而在那些星星的更远处，是无尽的宇宙深空。

　　芝夏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小小的她仿佛被铺天盖地的孤单包裹中。

　　森林里一个人都没有，四周很安静，能听到远处隐约有海浪“哗啦——哗啦——”的声音。

　　土壤上奇特的植物静静生长着，有神奇的菌类，像小小的灯笼，发出微弱的、呼吸一样的光。她能听到它们的呼吸声，轻轻的，一起一伏，随着微风和这片森林一起呼吸。

　　但没有人。

　　她只能往前走，想知道怎么才能走出这里。

　　但她走啊走，周围的景色始终一样。

　　她迷路了。

　　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小芝夏靠在一棵树上，慢慢蹲下来，把头埋进臂弯里。

　　孤单追着她。

　　就在这时，她听到脚步声。

　　很轻很慢，但很清晰，踩在松软的土壤上，一步一步朝她走来。

　　芝夏依然把头埋在臂弯里，看着地面，不敢抬头。

　　她害怕看到的是怪物。她紧紧瑟缩着，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恨不得藏进树干里。

　　脚步声越来越近。

　　在她身边停下。

　　然后——

　　她被温柔地环抱住了。

　　那双手臂环住她的肩膀，把她整个人拥进一个温暖的怀抱。一只手轻轻握住她的小手，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

　　小芝夏快要涌出眼泪。

　　“不要怕。”

　　有个声音在她耳边响起，轻轻的，温柔的，带着她熟悉的清冽。

　　“我保护你。”

作者有话说

　　——是谁抱住了小芝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