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昼》源森

10、货车 在电脑前忙

　　在电脑前忙了一上午，芝夏眼睛有些发酸，她揉了揉眉心，起身去找卫生间。

　　走廊很安静，她顺着指示牌往前走，终于看到走廊尽头带标识的门，她推门进去。

　　洗完手，芝夏对着镜子整理头发，忽然听到卫生间窗外传来一阵异样的声响。

　　嗡——

　　重型设备的引擎声。

　　接着是“滴滴滴滴滴”的电子提示音，持续不断，在安静的卫生间里听起来格外刺耳。

　　芝夏下意识转头看向窗户。

　　卫生间的窗户正对着厂区后方，她走过去，透过蒙着薄灰的玻璃往外看。

　　一辆重型悬浮载货车正缓缓降落在厂区后院的空地上。车身巨大，通体红色，侧面印着醒目的“U”字型标志，像某种企业标识。

　　芝夏觉得这个标志有点眼熟，好像在哪看过，但一时想不起来。

　　车厢后门打开，几个穿着深红色工装的人跳下来，开始卸货。他们启动悬浮车尾部的升降装置，将车里的货物搬出来放在升降机上，升降机装满后，自动脱离货车尾部，向车后的厂房移动过去。那处厂房位置在厂区靠近边缘的地带，很不起眼。移动升降机上的箱子不大，但看起来很有分量。

　　芝夏微微皱起眉。

　　她来的时候，厂区正门的停车场明明很空旷，停着几辆悬浮货车和普通货车，这辆货车为什么要从后门进来卸货？只是因为离那个厂房近？

　　还有那辆重型悬浮载货车，那不是生产层常见的车型，它的车身比普通货车更长，底盘更低，发动机的嗡鸣声也不一样，低沉有力，车身载重规格也远远高于生产层通用的运输悬浮车车型。

　　不太对。

　　芝夏心里涌起一丝疑惑。

　　她看了眼手机，还没到午饭时间，犹豫了一下，转身走出卫生间。

　　走廊里空荡荡，只有远处传来机器运转的嗡鸣声。芝夏快步下楼，从办公楼正门出去，绕过一排厂房，朝后院的方向走去。

　　阳光很烈，晒得地面蒸腾起一层热气。她靠边走，尽量不引起注意。转过一个拐角，她看到那辆重型悬浮货车。

　　后门还开着，工人们正往移动升降机上搬运最后几箱货物。芝夏绕到厂房门口的水泥柱后面，探头往车厢里看。

　　她愣住了。

　　车厢里不是普通的货物。

　　靠里的位置，光线昏暗，但她能看到摆放着几个巨大的水族缸。缸体足有一人高，里面注满了淡蓝色的液体。

　　她眯起眼睛仔细看向液体中。

　　芝夏的呼吸滞了一瞬。

　　液体中漂浮着她从来没见过的生物。

　　第一个缸里，一个整体呈淡紫色的生命体静静悬浮着。它有着类似贝壳的对称弧形轮廓，但通体柔软，像一个巨大的饺子，边缘带有细密的颗粒质感，在液体中微微泛着荧光。它的顶部和两侧延伸出数根细长的白色突起，那些突起轻盈舒展，像深海植物的触须，随着液体的流动缓缓飘动。

　　它旁边的水缸里，被液体浸泡着一个中心布满细密孔洞的球状结构。那些孔洞排列规整，如同精巧的镂空网格，透过孔洞能看到内部隐隐透出的幽蓝光芒。从中心向外延伸出多根形态舒展的分支状突起，突起末端微微分叉，让整体造型如同绽放的星形花朵。

　　再往下看的水箱，装着更多生物，有三角体，表面覆盖着细密纹路，有圆柱体，周身布满小小吸盘，还有一缸里是密密麻麻的小型生物，像一群发光的浮游生物，在液体中缓慢游动。

　　芝夏从小就对星系文明感兴趣，看过不少影像资料和书籍，她很清楚，这些生物不是地球物种。

　　活的地外生命体。

　　为什么会在这里？

　　为什么有人偷偷摸摸地运输它们？

　　芝夏的目光移向那些工人们正在搬运的小箱子。

　　仔细观察，她注意到每个箱子上都贴着醒目的标志，是一个禁止触碰的标志，下写着“毒”字。

　　搬运箱子的工人们防护严格，每个人都戴着封闭面罩，橡胶手套，脚下穿着专用的防护靴。

　　芝夏心里的疑惑愈发蔓延。

　　她不知道那些是什么，但直觉告诉她，这些东西不该出现在这里。

　　工人们装卸完毕完小箱子，回到车里启动引擎，载着车里的巨大水族缸驶离了厂区，空中刺耳的引擎翁鸣声渐渐远去。

　　芝夏往后退了一步，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一只手突然拍上她的肩膀。

　　芝夏浑身一僵，猛地回过头。

　　是那个男人。

　　上次来工厂时接待她的那个男人。他穿着深色西装，脸上挂着笑。

　　“你怎么在这儿？”他问，语气听起来很随意。

　　芝夏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尽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正常：“我……出来透透气，随便走走。这边是厂区后面吧？我有点迷路了。”

　　“迷路？”男人笑了笑，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办公楼在那边，你走反了。”

　　“是吗？”芝夏也扯出一个笑，“那我现在回去。”

　　她侧身想走，男人却往前一步，挡住她的去路。

　　“别急啊。”他说，语气意味不明，“上次合作的事还没聊完，咱们再谈谈。”

　　芝夏的心里警铃大作。

　　“不用了。”她侧开身就要往一边走，“今天还有好多工作要做，改天吧。”

　　“改天？”男人紧跟两步，“还想跑。”

　　他伸出左手，一把抓住芝夏的右臂。

　　那手劲很大，攥得芝夏生疼，她挣扎了一下，没挣开。

　　“干什么！”她的声音提高了几度，使劲挣扎，“放开我！”

　　男人没说话，拖着她往厂房里面的方向走。

　　“救命！”她大喊，“救——”

　　男人猛地捂住她的嘴，把她往厂房里拖。

　　厂房的升降门半开着，里面黑黢黢的，看不清有什么。芝夏被拖进去的那一刻，绝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进门后，男人关上升降门，门底部碰到地面，发出沉闷的“砰”的一声，最后一丝光线被隔绝在外。

　　芝夏忽然想起苏玥教她的防身术，抬起另一只手狠命掐向男人的左手腕的筋处，紧接着用腰部和肩部力量带动身体侧身向右猛地转身，一下挣开男人的牵制，男人吃痛一声松开手，芝夏踉跄着往前冲了几步，扶住一台机器的边缘才站稳，她大口喘着气，慌张地看向四周。

　　厂房里空无一人。

　　一排排巨大的设备正在运转，发出低沉的嗡鸣声。那些设备有复杂的管道和金属罐体，连接着密密麻麻的仪表盘，指示灯闪烁着红绿光芒，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气味，混合着化学制剂和金属锈蚀的味道。

　　是萃取提纯设备。

　　芝夏在工业设计资料里见过类似的，是用于从生物样本中提取特定成分的设备。

　　她的心沉到谷底。

　　头顶几盏惨白的灯亮着，投下阴森的光，巨大的机器在黑暗中伫立，管道交错，像蛰伏的巨兽。

　　男人从腰间摸出一把刀，刀刃泛着冷光。他把玩着那把刀，朝芝夏走过来。

　　“几天之前，”他说，“在悬浮车里，你们就该被干掉。”

　　芝夏的瞳孔猛地收缩。

　　悬浮车。

　　那天她和黎雅在生产层过渡带遭遇硅次品袭击，车子突然故障。

　　“是你？”

　　“结果你们命大，居然跑掉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不过现在也不晚。”

　　芝夏的大脑飞速运转。她往后退，绕过一台机器，和男人保持距离。

　　“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她的声音发抖，但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非要往不该去的地方凑，你说，我能让你走吗？”男人说，他顿了顿，表情逐渐狰狞，“还有你那个朋友，非要多管闲事调查下去，这就怪不得我们，是老大的意思。”

　　他叹了口气，像在惋惜什么。

　　“也顺便让你那个朋友长长记性。”

　　芝夏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黎雅。

　　那天在过渡带，硅次品有组织地袭击她们，不是意外。

　　“她不会有事的。”芝夏说，声音坚定，让自己保持冷静，“她会查清楚一切。”

　　“查清楚？”男人笑了，“你以为她能活多久？我们本来只是想警告一下，既然你们这么不识相——”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芝夏的心揪成一团。

　　但她没时间想别的，男人又往前走了几步，她转身就跑。

　　厂房里设备密集，管道交错，像一座巨大的迷宫。芝夏在机器间穿梭，耳边是自己剧烈的心跳和粗重的喘息。身后的脚步声紧追不舍，鞋底砸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跑啊，”男人的声音从后面传来，“看你能跑多久。”

　　芝夏绕过一台巨大的萃取罐，腰部撞上一个管道拐角，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眼泪打转，但她不敢停，捂着腰，继续往前跑。

　　前方出现一条狭窄的通道，两边是密密麻麻的管道。她冲进去，管道滚烫的表面擦过手臂，烫得皮肤生疼。

　　“咣！”

　　身后传来一声巨响，是男人踢翻了什么东西。

　　芝夏不敢回头看，她只知道跑，拼命跑。

　　通道尽头是一个拐角，她冲过去，发现前面是一个开阔的空间，几台巨大的离心机正在运转，发出低沉的轰鸣。她绕着离心机跑，借着设备的掩护和男人周旋。

　　“你跑不出去的。”男人的声音从离心机另一侧传来，忽远忽近，“这厂房就一个门。”

　　芝夏咬着牙，目光飞速扫视周围，她抬头看到倾斜房顶的窗户，这个厂房只有一层，顶部为采光开了一排窗户，但那窗户太高了，她不可能够得到。

　　有没有能用的东西？

　　有没有地方能躲？

　　她一边快速思考，一边紧盯着对面的男人，额头上沁出冷汗。

　　腰侧传来隐隐阵痛，汗水混着眼泪糊了一脸，视线模糊不清。

　　男人不断向她这边绕过来。

　　芝夏绕过一个操作台，顺手抓起上面一个金属扳手，管不了那么多，有东西总比空手强。

　　她刚跑出几步，脚下一绊，是操作台下面的电缆。

　　她整个人往前扑出去，重重摔在地上。扳手脱手而出，“咣当”一声滑出老远。膝盖和手掌传来火辣辣的疼，掌心被粗糙的地面蹭破了皮。

　　她挣扎着想爬起来。

　　但已经来不及了。

　　一只手抓住她的脚踝，把她往另一边拖。

　　“跑啊，”男人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怎么不跑了？”

　　芝夏拼命蹬腿，鞋底踹在男人身上，但他像没感觉一样，拖着她往房间中间走了几步，然后松开手。

　　芝夏翻过身，看到男人站在她面前，手里还握着那把刀。

　　刀尖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寒光。

　　她往后退，手掌在地面上撑一下，退一点。但身后是冰冷的机器，她无路可退。

　　男人站着盯着她笑了笑。

　　“别怪我了。”

　　芝夏的眼泪快要涌出来，但她咬着牙，没让自己发出求饶的声音。

　　她看着那把刀，刀尖在眼前晃动，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家人做的饭菜，老家养的猫，苏玥的笑脸，张姨的小吃摊……

　　还有黎雅。

　　黎雅。

　　芝夏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