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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特训营4 一九九三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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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点四十分,早濑堂阳在临时办公室里翻到了“杉本熏”的名字。
这原本是一份不必经过他手的日常测评简报。营地的教学、心理辅导、医疗观察各自分属不同部门,平常只有涉及他经手的招募学员,或需要校方联络人员配合时,外围协调处才会收到部分情况说明。
早濑看见那行“集体认同程度低于预期”,先笑了一下,再往下读,笑容就慢慢淡了。
“夜间活动拒绝记录一次;对学员身体异常持续关注;建议适应性补充评估。”他用笔帽点着纸页,低声嘀咕,“才第五天啊,毛利同学,这么快被发现异常了。”
办公室在营地外围,窗后是被夜色浸透的山坡。山风偶尔吹动窗缝,墙上那台旧风扇却比风更勤快,转起来嘎吱作响。早濑把早已凉掉的咖啡推到一旁,拿起电话时,左臂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抽痛。
痛感不重,却足够掀起他隐秘的恨和恐惧。他讨厌别人替他安排时间,讨厌被宫野志保叫着编号,更讨厌有一天醒来,发现连自己身体里的哪一处神经会疼,都需要等实验室的报告才能知道。真是操蛋的转正的代价。
心里虽然咬牙切齿着,等到电话接通后,他的声音倒还是那副令人讨厌的轻快:“晚上好。请问你们是打算让杉本同学在教室里住下来吗?”
负责协调的工作人员显然没听懂玩笑:“她正在接受补充访谈。今天有学生在夜间课程中出现不适,杉本同学表现得比较敏感,所以项目组想进一步了解。”
“三浦遥?”
“是的。医疗组已经接手。”
早濑看了一眼附在后面的观察名单。三浦的基础资料并不特别,和营地里大多数普通招募学员没有什么区别,至少从他能够接触的资料来看,这个学生不应该是什么需要格外注意的对象。
但她的名字如今却出现在当天的异常人员简报中,早濑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杉本只是关心同学,这也需要追究?”
“不是追究,是关怀。早濑先生,她目前还处于普通学员的评估程序内。”
“那就好。她是学校推荐的学生,出点问题总要有人负责。况且她的履历是我经手的,别让我最后才知道。”
挂断电话后,早濑把资料重新铺开。毛利兰原本的任务简单得很:进去,观察,尽可能记住异常现象,通过事先安排的渠道把情报送出来,至于怎么救人,交给外面的人。他甚至特意叮嘱过,她不需要在里面证明自己很勇敢。
问题在于,这句话究竟有没有被她听进去,恐怕只有天知道。
早濑想起兰在白塔森林修改申请表时的神情。她不愿意承认自己厌恶政府,也不愿把家庭的不满夸大成政治愤怒,为了一句能通过审核的自我介绍,和他争论了将近半小时。这样一个连演戏都要先问合不合理的学生,居然真的敢一个人走进特训营。
他佩服她的胆量,也很想敲敲她的脑袋。
此时离访谈结束还有一段时间。早濑没有立刻向琴酒报告,先给教学部打了另一通电话,询问杉本熏次日上午的评估安排,随后以校方联络人员的身份提出申请,希望能暂时保留普通心理测评程序,不必过早安排其他项目。
对方支吾了半天,却没有答应。
“抱歉,早濑先生,具体评估内容由心理项目组决定。您可以提出协调意见,但最终还是需要他们批准。”
“好吧好吧,毕竟各有各的工作。”
早濑笑眯眯地回答,等挂断电话,脸色却不怎么好看。
这当然算不上什么保护。对于组织而言,调整一间评估室和调整一名学员的去向,本来就是两回事。他只是想给毛利兰多留一点回旋余地,顺便给自己少惹一分麻烦。
但他连这个都决定不了。
早濑翻到资料背面,那里还留着校方联系人签名的位置。只要她一天以杉本熏的身份待在营地里,他就得保证那份虚构的家长资料和推荐手续不会突然互相矛盾;一旦有人真正按地址去查,麻烦恐怕比一场心理测评大得多。
他忍不住又想到了琴酒。
当初让兰进入营地的主意,原本就是他向琴酒提出的。琴酒没有多问,只要求他不得让兰接触核心实验区,也不能妨碍麻原的信徒培养。必要时可以帮助她,但所有后果由早濑负责。
那时候早濑还觉得,至少自己得到了一点行动空间。
现在才知道,这点空间小得可怜。
他将报告收起来,决定等第二天的评估结果出来再作打算。
*
十点五十五分,营地核心实验区的最后一轮例行汇报尚未结束。
琴酒站在地下三层的观察窗外,听一名研究员解释当天出现的几例异常反应。玻璃背后,一张金属床已经被清理干净,仪器仍显示着没有关闭的曲线;走廊的灯光明亮得近乎刺眼,空调风从头顶送出微弱的噪声。
研究员说到一半,发现琴酒的目光停在报告某处,便主动解释:“只是普通学员的短时不适,后续由营地医疗部处理。需要纳入研究组的样本,会另行移交。”
“处理结果。”琴酒说。
“正在更新。”
“那就等更新完再汇报。”
对方忙不迭收起文件。
琴酒其实不在乎究竟是哪一个普通学员突然生病。营地每天都有人因为体力、心理或其他原因接受医疗观察,若是每件事情都需要他亲自过问,那么乌丸大概应该替他准备十几个分身。
他真正关注的是另外两件事情。
第一批研究数据已经基本整理完毕,N-4的后续观察需要尽快开始。按照乌丸的要求,第二批经过筛查的学生将被逐步纳入研究计划,但具体使用多少人、怎样安排观察,以及什么时候向组织提交阶段性成果,都必须经过研究部门与行动部门分别确认。
第二件则是麻原方面越来越频繁的人员调动要求。
麻原真介需要一批对他足够忠诚的年轻人。特训营的思想课程、集体生活与所谓青年使命教育,正是为了把这些原本普通的高中生改造成服从组织安排的支持者。
这与黑衣组织的目标并不完全相同。
对乌丸而言,梅洛集团提供的招募体系与研究设施有价值,麻原方面提供的人员和政治便利也有价值,但那些青年最终愿意为谁摇旗呐喊,实在不是他最关心的问题。
琴酒负责的,正是维持这种合作关系。
实验可以继续,人员必须受到控制,重要研究资料不能流出去,而麻原方面也不能因为掌握了学员招募渠道,就认为自己有权干涉地下三层的全部工作。
琴酒翻过一页报告,正准备询问第二批人员的筛查进度,耳中却忽然响起一阵尖锐的震颤,仿佛两块金属在头骨深处持续摩擦。
他的脚步只停了半拍,右手却先一步握住了冰凉的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最近这种情况越来越频繁了。
刚开始接受N系列药剂时,他还能清楚分辨增强感官带来的好处。过人的听觉、反应能力和疼痛耐受,在执行某些高风险任务时确实十分有用,可现在这些能力却越来越不稳定。
尤其在长时间工作以后。
某些细微声响会毫无征兆地被放大,原本能够忽略的环境噪声变得格外清晰,甚至连注意力也不得不被迫分出一部分去处理这些没有意义的信息。
对于普通人而言,这或许只是身体不舒服。但对杀手来说却不只是如此,这意味着他必须重新考虑一些原本毫无疑问的行动安排。例如长时间潜伏。又例如必须在极短时间内作出精准判断的任务。
宫野志保从观察室出来,正好看见这一幕。
“又出现过载了?”
“……没有。”
“也没有必要否认。”她将新打印的数据放在他面前,语气十分平常:“如实反馈,我们后续才更有针对性地调整。”
“你们的监测仪坏了?”
“至少目前看起来,它比你的反馈诚实。”
宫野志保下意识接了一句,说完才抬起头,看见琴酒正面无表情地望着她。
她微微一顿。
但琴酒只是神色自若的将那张写满检测记录的纸从她手里接了过去,像实验体不是自己:“所以?”
“今晚的听觉阈值又偏离了上次记录,反应稳定性也不好。目前我们还在加急研究是怎么导致这一切的,所以……可能还需要你配合一阵子。”
即使知道琴酒其实没什么意思,但在他冷冰冰的目光下,宫野志保说出自己的要求时还是打了个磕巴。
即便如此,她没有收回琴酒手上那些记录他的数据。
G-03是她接触过的长期实验对象之一。琴酒当然不是最容易配合的人,却也不像某些实验体那样不断质疑研究人员的每一个决定。大多数情况下,只要不影响正常任务,他都会按照要求完成测试。
而且,他真的很少在实验室里无缘无故地发脾气。可以说完全没有。
宫野志保很清楚这一点。
只不过清楚归清楚,害怕还是会害怕。毕竟眼前这个男人在组织里究竟负责什么工作,她又不是不知道。
琴酒看着她,对自己的状态没有多少情绪:“我在这里,就是为了配合你。”
宫野志保点了点头,一时之间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你今天吃过东西了吗?”
琴酒抬起眼睛。
“这也是检查项目?”
“如果你打算继续把咖啡当晚饭,我需要在记录里考虑这一点。”
“那你就写。”
宫野志保看着他,忍不住露出一点无奈的神情:“我倒是可以写,但你最好不要让我在报告里解释,一名长期实验对象为什么连正常休息都无法保证。你知道人类休息的时候,身体恢复速度是翻倍的。所以你不睡觉会直接影响我实验数据。”
琴酒淡淡地看了她一眼:“你可以向先生投诉。”
“……那还是算了。”
宫野志保低头整理资料,嘴角却微微动了一下。
两个人认识的时间已经不短,她知道琴酒在不执行任务的时候,并没有外界想象中那么难以交流。有时候他甚至愿意听她讲完某些冗长的研究结论,只是不保证一定会给出什么令人满意的回应。
当然她对他也并非毫无关心,只是这种关心大多数时候只能藏在实验数据和工作提醒里。
“下一次监测最好提前一点。”她最后说,“如果异常继续加重,我们可能需要调整后续观察方案。”
琴酒没有再回答,拿起另一份文件离开了。
宫野志保望着他的背影,直到实验室的门重新合上,才低头在记录上补了一行字。
G-03,夜间异常持续。
她想了想,又在旁边写下:建议结合任务负荷进一步评估。
至于琴酒愿不愿意提供完整的任务记录,她并没有多少把握。
*
十一点刚过,兰终于从学员关怀室出来。
她反复想着自己刚才那句“我会记住的,再次非常感谢老师”,觉得自己其实已经很不错了,语气诚恳,既没有和对方争执,也没有在那些反复追问里露出不耐烦。她甚至开始有一点得意,想着早濑要是知道,怎么也该夸她两句。
但当她走到走廊拐角时,办公室里传来的谈话让这点得意迅速消失了。门没关严,有人在询问测评结果,隔着一段距离,只听得见零散的词句。
“……怎么样?”
“她的抵抗反应比预计强,还需要观察。”
兰停住脚步。她不知道这个“她”究竟是谁,但今天被留下来谈话的女生并不多,而那些看似温柔的提问,此刻又一股脑涌回了她的脑海。对社会的不满、对教师的信任、见到同学受苦会不会违抗安排——什么叫抵抗反应?不照着他们想听的话回答,就算抵抗吗?
她往墙边挪了半步,想听得更清楚一些。里面的人似乎提到明天的安排,声音却低了下去。兰屏住呼吸,还没来得及分辨,身后已经有人出声。
“杉本同学?”
她猛地转身。一名抱着文件夹的男工作人员站在走廊尽头,疑惑地问她为什么还不回宿舍。兰觉得脸颊一下热了,脑子里转过几个说法,最后选了最笨的一个:
“我……我有点找不到路。”
走廊只有一条,连她自己都不信。男人却没有追问,面色如常地指了指唯一的方向,还提醒夜间活动已经结束,明早不要迟到。
兰连声道谢,努力用正常的速度走出去,直到夜风吹到脸上,才发现训练服的衣角已经被自己拧得皱巴巴。
方才她还在为自己的卧底天赋沾沾自喜,现在算是彻底清醒了。要是早濑在场,大概会笑得直不起腰,再说一句:毛利同学,你这样也好意思来当线人?
可她又不敢把偷听到的话当成无关紧要。假如那些人说的是她,那她的情况已经比想象中危险;假如说的是佐藤或者三浦,那些所谓的抵抗反应又意味着什么?她知道自己必须记住今晚的访谈,也必须尽早把事情告诉外面的人。
回宿舍时已经十一点半。下铺的女生被开门声惊醒,听见兰说是做访谈才回来,含糊应了声晚安。兰试探着问起三浦,对方只说既然医生已经带走,当然会好好照顾她,随后翻身睡了。
兰没再多问。她爬上上铺,刚想把梅洛的小册子放回枕旁,手指便碰到一张新塞进来的折纸。
纸面印着营地的蓝色标志,字体规整得像任何一份普通通知:杉本熏,明日上午九点,第二教学楼,适应性补充评估。
她定定地看了一会儿。
她告诉自己:这并不意外,刚才的老师已经提过可能会复查。但这依旧压不下她内心的惶恐,她根本不知道谁在自己离开的几个小时里动过床铺。随身资料藏在哪里才算安全?早濑交代她记的那些观察,又有多少已经被别人看见?
兰把通知夹进小册子里,忍不住想念起家里的窗帘、园子的闲聊和毛利小五郎随手乱放的报纸。她忽然连莱昂老师纠正她指法时那种不太客气的语气都想念,白塔森林里明明还有一首曲子没练完,早知道就不该答应把练习推到假期后。
可是她明明是自己决定来的。
兰摸到小册子背后的空白页,借着微弱的月光写下几个最简短的词:三浦,晚间被带走;佐藤,后门;访谈,抵抗反应。她写完又重新审视一遍,发现这几条甚至还算不上证据,心里的难受便更甚。
她需要能够被外面的人查证的东西。否则,就算真的有人赶来,面对这样一座手续齐全、面貌体面的营地,又该从哪里救起呢?
兰将小册子合上,躺回枕头,强迫自己闭眼。夜里其他女生的呼吸平稳而均匀,只有她总觉得走廊里有人走动,偶尔灯光一闪,就忍不住睁开眼看看门口。
*
晚上十一点四十八分,营地行政楼的灯已经熄灭了大半。
这栋楼与学员宿舍隔着一片不大的草坪,白天经常有工作人员进出,到了晚上却显得相当冷清。值班室的电视机还亮着,几名负责夜间巡逻的保安正在另一侧的走廊里交接工作,没有人特别留意档案室方向那一点短暂亮起的灯光。
一名穿着深灰色工作服的人走进了资料管理室。
他的动作并不慌张,甚至没有立即打开桌上的计算机,而是先看了一眼靠墙的文件柜。几个柜门上贴着不同部门的标签,其中一处写着“学员资料归档”,另一处则注明“医疗转接登记”。
他最后选择了靠窗的那台计算机。
老旧的显示器发出低低的电流声,屏幕上的绿色字符逐渐亮起。他从口袋里取出一张三点五英寸软盘,放进驱动器,随后开始拷贝几份已经整理好的学员档案。
并不是全部资料。
其中一部分来自正常招募名单,一部分则是医疗转接与离营登记。再往深处的研究档案并不在这台计算机里,他也没有尝试进入地下实验室的内部系统。
几分钟后,资料已经复制完成。
那人收起软盘,准备关闭计算机,却在最后一份人员变更记录里有一个名字标红了:三浦遥。这是为什么?他停下动作,重新打开那张表格。姓名、学员编号、原定课程、异常登记日期,以及一项尚未完成的后续处置说明。
这其中某个时间与另一份名单明显不一致。
那人没有继续查看,只将这份记录一并保存下来。他潜入的时间有限。临走前,他回头望了一眼紧闭的文件柜,又看向桌上那叠盖着梅洛集团印章的资料。
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
他迅速关掉显示器,借着窗外微弱的灯光退到门边。巡逻人员从走廊经过,似乎正和同伴讨论第二天的车辆安排,并没有停下来检查。
等脚步声远去,那人确定没人后,才匆匆走出房间。接应他的人已经就位了,被刚才那么一旦误,他迟到了。
几分钟后,行政楼彻底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