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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特训营3 我们非常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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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间测评一直持续到将近十点。等讲师终于合上讲稿,兰已经觉得脑袋昏昏沉沉。那段沉闷的背景音乐在她耳边反复响了将近两个小时,即使音响关掉,她仍然觉得自己的心跳慢了半拍。
教室里陆续有人站起来,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声音响成一片。兰也跟着收拾东西,她想去找佐藤,至少应该问问,刚才三浦究竟是怎么回事。
可她刚站起来,讲台上的工作人员便拍了拍手。
“请大家稍等一下。”
教室重新安静下来。
“今天的测评结果已经出来了。根据各位同学的实际情况,我们安排了少量补充访谈。”
讲师开始念名字,最先被叫到的是两个坐在前排的男生,然后是一名戴眼镜的女生。
“杉本熏。”
兰差点没有反应过来,这是她伪造身份的名字。名字喊道第二遍的时候,她才举了举手:“在。”
工作人员朝她点头:“请几位同学先留下来。其他人可以回宿舍休息了。”
兰看向佐藤。佐藤已经站起来了,她把椅子推回桌子底下,又把放在桌面的资料整理好,动作十分规矩。兰本来想叫住她,可佐藤从她身旁经过时,连眼睛都没有偏一下。于是兰张开的嘴又闭上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佐藤走出教室。
等待访谈的学生被安排坐在教室旁边的小休息室。
墙上挂着一幅蓝色海洋的油画,桌面上放着几本宣传册,还有一个透明玻璃罐,里面装着颜色鲜艳的水果糖。一个看起来只有二十多岁的工作人员负责接待,笑着告诉大家不必紧张,这只是普通的心理关怀。
“我们希望每位学员都能适应这里的环境。如果有什么困扰,也请放心告诉老师。”
听着与刚入营时毫无差别的话。兰绞着手指,心神不宁的点点头。她不由自主的想到了三浦遥。
前面三个学生陆续被叫走,每个人进去的时间都不长。第一个男生回来时甚至还很高兴,说辅导员很认可他的表现,鼓励他继续努力;第二个男生沉默一些,第三个女生出来时,眼眶却是红的。工作人员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她摇摇头,说没事。
轮到兰,墙上的时钟已经指向十点半。
“杉本同学。”年轻的工作人员走到她面前:“请跟我来。”
兰站起来,因为坐得太久,她的腿有些发麻,起身时不由自主地扶了一下桌角。对方注意到了,相当体贴的问她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要不要看医生。她连忙摇头解释,只是坐久了。
她领着兰穿过一条短短的走廊,走廊两侧的门都关着,其中一间房间里隐约传来谈话声,还有人在哭。兰下意识放慢了脚步,工作人员回头看她,她只好说没什么,赶紧跟了上去。
走廊尽头是一间不大的办公室,门牌上写着:学员关怀室。
负责访谈的是一名三十多岁的女性辅导员。她穿着米色衬衫和深灰色长裙,头发在脑后盘成一个整齐的发髻,桌上没有电脑,只有一叠纸质资料、一只录音设备,以及两杯刚倒好的温水。
“晚上好,杉本同学。”女人站起来,亲切地示意兰坐下。“辛苦了。今天的课程很长吧?”
“还好。”
“有没有觉得累?”
“有一点。”
“那我们尽量快一些。”
访谈老师笑着把一杯温水推到她面前。
兰道谢,却没有喝,她不确定水里有没有什么东西,这样怀疑别人似乎很失礼,可想起三浦的模样,她又觉得自己再小心一些也没有错。
访谈老师并不在意,只是翻开面前的资料。
“杉本同学,我看了你之前的申请表。”
兰心里咯噔一下:“嗯。”
“你说自己对目前的社会环境感到失望,也认为年轻人应该尝试改变现状。”
“是的。”
“为什么呢?”
兰想了想:“因为现在大家都很辛苦。”
访谈老师抬起了眼睛,兰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早濑曾经反复强调,不要用这样笼统又温和的表达,他当时甚至把她的申请表划得乱七八糟,告诉她如果想通过梅洛的审核,就必须表现出对现实更加明确的不满。
“我的意思是,”兰赶紧补充,“很多人明明已经很努力了,生活却还是没有变好。我觉得这不太公平。”
访谈老师点了点头:“很好的观察。”
兰稍微松了口气。
“那么,你认为这种不公平是谁造成的?”
兰犹豫了。她其实没有认真思考过这样的问题,经济危机、失业、贫富差距、政客的失职,她当然也从电视新闻里听过这些词,可是要她说出究竟是谁造成的,她并不知道。
“可能有很多原因吧。”
“比如?”
“政府应该也有责任。”
“为什么?”
“因为他们有管理国家的权力。”
“那么,如果政府一直无法解决问题,你会怎么办?”
兰看着她。这个问题和之前准备过的不太一样。她想了想,说:“我会希望他们能改变。”
“如果他们拒绝改变呢?”
“那就……想办法让他们听见普通人的声音。”
“如果依旧没有用呢?”
兰有些不舒服了。这哪里是在关怀学员的想法,这根本就是有目的、带着答案的强引导。她知道答案应该是“反抗”,但她不想说。她想起早濑曾经告诉过她,回答这种问题时不应该表现得太顺从,但也不能显得完全失去控制。
于是她皱着眉,做出认真思考的样子:“那可能就需要更多人一起努力吧。”
访谈老师沉默了一会儿,笔尖在纸上轻轻划过,不知道在记录什么。老师的声音依旧很温柔:“杉本同学,你是个很有责任感的孩子。”
兰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笑了一下。
“听说你平时很照顾家人?”
兰心里猛地一沉。申请资料里,早濑明明已经把关于家务和照顾父亲的内容删掉了,为什么她会知道?
她下意识抬起头。
访谈老师正在看她,神情非常自然:“学校提供的推荐材料里提到,你平时表现很好,也很乐于帮助同学。”
原来如此。兰稍微放松了些:“只是做一些普通的事情。”
“你父亲一定很以你为荣吧。”
兰忍不住在心里嘀咕,如果让爸爸知道自己偷偷跑来这种地方,别说以她为荣了,他大概会气得把事务所的屋顶掀开。
她忍住笑,低下头:“也许吧。”
“那你的母亲呢?”
兰的笑容停住了。
访谈老师翻了下放在桌上另一边的资料:“据我了解,你的父母目前没有共同生活?”
“……是的。”
“会因此感到孤独吗?”
兰一时间没有回答。她不太喜欢和不熟悉的人讨论家庭的事情,尤其是妈妈。她已经习惯了自己处理这些问题,也不认为父母分居是什么值得到处倾诉的不幸。
“还好。”她说,“我能照顾自己。”
“可是能够照顾自己,并不意味着不会受伤。”老师的声音更温柔了:“你有没有觉得,有时候成年人并不理解你?”
兰想到爸爸,想到工藤新一,也想到了学校里那些不断要求她不要多管闲事的人。她几乎要脱口而出“有”,但话到嘴边,又停住了。
她意识到,这个问题很巧妙。
如果回答没有,好像显得自己对现状太满意;如果回答有,对方就会继续追问,而她不想把真正的经历告诉面前这个“假老师”——在她心里,她认为这里所有人都是假老师。
“偶尔吧。”兰最后说。
“比如什么事情?”
“就是……一些生活上的事情。”
“能具体说说吗?”
兰握紧了膝盖上的手。她觉得自己的处境越来越被动,每个问题听起来都很普通,可无论她怎么回答,对方总有下一个问题,而且那些问题似乎正在一点一点靠近她真正的生活。她不知道对方究竟了解多少。
“我有时候会和爸爸吵架。”兰最终说,“不过这很正常吧?很多家庭都会这样。”
“当然。”访谈老师笑了,低头记了几笔,又问:“杉本同学,你是不是很容易替别人担心?”
“嗯?”
“比如看到其他人遇到困难,会忍不住想要帮助他们?”
兰想到了三浦。
“应该会吧。”
“即使这种帮助可能让你自己陷入危险?”
兰的手指突然收紧了。她抬头看向面前的人。温和像是一张面具焊在这个假老师脸上。如果不是因为她心里有鬼,兰几乎要以为这是真的关心了。
“为什么这么问?”
“只是了解你的性格。”老师轻描淡写地回答:“有些学生对别人的痛苦十分敏感,这是一种很好的品质。但过度共情也可能让自己承受不必要的心理压力。”
兰沉默。
“今天晚上,你是不是看见三浦同学身体不舒服了?”
原来真的有人在一直观察她。兰说不上来自己的感受,坏事上的怀疑被落实,只让她觉得无力:她现在不觉得自己能救这些同学了,她只想尽快收集资料结束自己的卧底生涯。
“……看见了。”
“你担心她吗?”
“当然。”
“为什么?”
“因为她看起来很难受。”
“但工作人员已经帮助她了,不是吗?”
“是。”
“那还有什么值得担心的呢?”
兰张了张嘴。
她很想告诉对方,三浦离开时几乎无法站稳,眼睛里还带着泪水。她也很想问问,既然这里有完善的医疗制度,为什么三浦会在
课堂上突然变成那样,可她想到佐藤那个眼神,想到门外可能存在的监控,又想到早濑曾经严肃提醒她的话。
不要轻易把怀疑说出口,尤其不要对负责审查你的人说。
兰低下头:“因为她是我的同学。”
女人望着她:“仅仅如此?”
“嗯。”
沉默持续了几秒。兰听见墙上的时钟发出轻微的响声,一下接着一下,整个房间仿佛只剩下这点声音。
然后老师又笑了,声音带着鼓励和欣赏:“你真是个善良的孩子。”
她把资料翻回第一页:“不过杉本同学,你似乎对我们的工作仍然存在一点误解。”
兰抬起眼睛:“什么?”
“你是不是觉得,这里对学生的管理过于严格?”
兰心里又是一紧。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自然:“没有啊。”
“真的吗?”
“只是有些不习惯。”
“比如?”
“我们学校没有这么多统一活动。”
访谈老师点点头:“这是正常的。毕竟梅洛的培养计划与普通学校不同。”
她停了停,又问:“那你是否仍然怀疑自己参加这个项目的决定?又或者,你对这里的工作人员存在不信任感?”
再傻的人听到这些问题也知道,这些问题就是在针对自己之前的表现了。兰无力的想:不知道自己哪里露出了破绽,是白天的发言,是晚上看佐藤的那一眼,还是她对三浦表现得过于关心?
如果这个世界上要给自己不擅长不合适的职业进行排名,兰会把卧底排在正数第一。
她手心开始出汗。她忽然很想见早濑,那个总是笑眯眯的助教虽然有时候说话很讨厌,但至少会告诉她下一步应该怎么做。
如果莱昂老师在这里呢?兰又想,莱昂老师大概会冷冷地看她一眼,说她连这么简单的事情都处理不好。想到这里,她竟然有点想笑。
可是现在没有任何人能帮助她。
她只能依靠自己。
“我没有后悔。”兰慢慢说道,“只是来之前,我以为这里会比较轻松。”
“现在呢?”
“现在发现需要认真学习的东西很多。”
“所以?”
“所以我觉得自己还有很多地方需要改进。”
这是早濑教过她的表达。不要直接反对,也不要过度赞同,把所有不适应都解释为个人尚未完成成长。
“很好。”访谈老师终于露出满意的神情。
兰轻轻吐出一口气。
可是老师没有停下,“最后一个问题:如果你发现一位同学无法适应这里的生活,你会怎么做?”
刚吐出的气又被吸入肺里了,窒息的感觉又冒了头。兰低下头,假装认真思考:“我会先关心她。”
“然后呢?”
“如果情况比较严重,就告诉老师。”
“如果老师已经介入呢?”
“那就听老师的安排。”
“即使你不理解老师的决定?”
兰突然抬头。
老师正在看她,那双眼睛里没有恶意,兰却觉得,自己仿佛坐在一张无形的网中央,每回答一个问题,那张网便收紧一些。
她突然有些生气。凭什么?凭什么她关心同学,就必须接受这样的审问?凭什么三浦难受得几乎站不起来,其他人却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能问?
但是她不能发脾气。至少不能在这里。
兰现在已经熟悉自己无力的愤怒了,她甚至能够轻车熟路的压下这种情绪。或许是她这辈子第一次,至少是有意识的第一次,她脱离自己内心的情绪,有理智控制了自己的微笑。
她听见自己笑着说:“如果有不明白的地方,我会再问老师。”
“当然可以。”
看来兰刚才的回答终于让访谈老师满意了。
“杉本同学,我们非常欢迎愿意独立思考的年轻人。”
“谢谢老师。”
“不过独立思考和固执己见之间,有时候只有很小的区别。你明白吗?”
兰望着她。片刻后,她假笑起来,笑得比刚才更顺利,看起来也更真实。她突然觉得自己开始有些适应卧底工作。她听见自己用真挚的声音说:“我会记住的,再次非常感谢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