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兰】档案1993-1995》金戈雅

21、特训营2 这让她对自

　　以前的佐藤不是这样的。

　　她们在帝丹高中虽然算不上亲密无间，但也是能站在走廊里闲聊、偶尔约着去便利店买东西的关系。

　　佐藤曾经很爱笑，情绪也来得快，遇到不喜欢的事情，会毫不客气地抱怨几句。即使后来为了梅洛集团的事情吵过一架，兰也从来没有见她露出过这种神情。

　　冷漠的、安静的，连一点多余的情绪都没有的。

　　兰总觉得自己在过去这地狱般的半年后自己已经很成熟了，但在这种目光下，她依旧心有惴惴。她盯着讲台上的白大褂，没有发现自己紧绷的神经已不再保持对四周的敏感。现在，她的余光总是忍不住往佐藤那里飘。

　　“……所以，我们要学会接受自己的痛苦。”讲师的声音十分平缓。

　　他大约四十多岁，戴着一副细边眼镜，头发整齐地梳向脑后。身上的白大褂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胸前别着梅洛集团的工作证。

　　“痛苦并不意味着失败。恰恰相反，它说明你们已经开始认识这个世界。”

　　他的声音随着四角的音响传来，轻柔而均匀。

　　“当旧有的社会秩序无法满足年轻人的需求，当父辈所建立的一切开始崩塌，我们应当如何面对？”

　　“改变！”“反抗！”教室里有人回答。

　　“很好。”讲师笑了笑，“那么，我们又该如何做呢？”

　　这次回答的人更多了：“从自己开始！”“改变可以改变的一切！”“反抗可以反抗的一切！”

　　“非常好。”

　　掌声响了起来，兰也跟着拍了两下手。

　　她觉得很荒谬。如果是在帝丹高中的礼堂，她一定会以为这是什么热血过头的励志演讲。类似的东西她并非没见过，校长在开学典礼上经常讲话，什么年轻人是国家的希望、未来掌握在你们自己手里之类的。只是校长讲话的时候，台下的学生通常忙着打瞌睡。

　　而这里不同。

　　她周围的人似乎对每一个问题都怀抱着近乎虔诚的热情。他们认真听，认真回答，甚至在讲师停顿的时候主动鼓掌，整齐得让人不舒服。

　　兰又想到了佐藤。

　　她偷偷抬起眼睛。佐藤依旧坐得笔直，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眼睛望着讲台。兰心里有些烦躁，刚才那个眼神究竟是什么意思？后门有什么？那里有工作人员吗？如果是警告，佐藤为什么不直接告诉她？

　　又或者，佐藤其实是在向什么人示意自己已经发现了兰？

　　兰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很想回头看上一眼。可是早濑堂阳之前的叮嘱又在脑海里响了起来。

　　“千万别觉得自己演得很好。真正做调查的人，最容易露出破绽的时候，往往是发现了什么特别想看的东西。”

　　当时早濑正替她修改申请资料，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一个笑话。兰问他，那发现了东西却不能看，岂不是很难受？早濑乐不可支：

　　“那就忍着啊，毛利同学。你不是很擅长忍耐吗？”

　　兰当时被他说得有些生气，她不知道早濑哪里得来的结论。可现在，她只好念着早濑似笑非笑的神情，以激将自己忍着。

　　教室里的空调仍在运转，某种若有若无的气味混进了空气里，像极淡的消毒水，又带着一点让人不舒服的甜腻。兰偷偷吸了吸鼻子，没有闻出更多东西。她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太过紧张，才会对这些普通的气味如此敏感。

　　就在这时，前排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碰到了桌角。

　　兰抬头，发现坐在佐藤右侧的一名女生正低着头，两只手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她的肩膀在发抖，起初那种颤抖并不明显，只是手指偶尔抽动一下，白色训练服的袖口轻轻晃动。可很快，她整个人都开始不受控制地战栗，连椅子都发出了细微的摩擦声。
　　兰认得她，女生叫三浦遥。

　　她们昨天晚饭的时候曾经坐在同一张桌子上。三浦话不多，却很喜欢谈论自己的家乡，尤其喜欢说起她母亲经营的小花店。她还

　　从随身携带的小册子里翻出过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站在花店门口的中年女人，手里捧着一大束向日葵，笑得很开心。

　　“我妈妈特别喜欢向日葵。”三浦当时小声告诉她，“不过今年生意不太好，所以我就想，等这个培训结束，回去帮她做点事情。”

　　兰问她为什么会来梅洛，三浦说学校有人推荐，家里也觉得是个不错的机会。

　　“听说以后还有升学推荐呢。”

　　她说这些的时候带着一点腼腆的期待，和其他兴奋讨论社会改革的学生很不一样。

　　此刻，三浦的脸色却已经白得吓人。兰看见她试图抬手，似乎想向什么人求助，可她的手抬到一半，又无力地垂了下去。

　　“老师……”

　　她的声音很小，讲台上的人却停了下来。

　　“怎么了，三浦同学？”

　　三浦张了张嘴，兰离她不远，却听不清她说了什么。讲师倒像是很习惯这种情况，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身体不舒服吗？”

　　三浦点头。

　　“不要紧张。”

　　讲师温和地笑着，伸手示意后方。

　　“请医疗组的老师带她去休息。”

　　后门几乎立刻被推开，两名穿着蓝色工作服的工作人员走了进来。其中一个女人弯下腰，低声询问了三浦几句，另一个人则伸手扶住了她的肩膀。

　　三浦想站起来，可她的腿似乎使不上力气，刚离开椅子就险些跌倒。

　　兰下意识往前倾了一下：“她是不是——”

　　话还没说完，旁边便有人轻轻拉住她的袖口。兰转头，是一个坐在过道旁的男生，他冲她摇了摇头。

　　“没事的。”他轻声说，“老师会照顾她。”

　　兰愣住：“可是她看起来很难受……”

　　男生露出一点疑惑：“所以才要去休息啊。”

　　他的语气理所当然，兰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三浦已经被两名工作人员扶着离开了，准确来说，几乎是半架着出去的。她的脚步踉踉跄跄，临出门前还试图回头看一眼，兰不知道她在看谁，但那一瞬间，她分明看见三浦眼睛里因痛苦溢出的生理性水光。

　　门关上了。

　　讲师重新拿起桌上的讲稿：“好了，同学们，我们继续。”

　　没有人提问，也没有人询问三浦到底怎么了，就连她身旁的佐藤，都没有往空出来的座位看上一眼。讲师继续谈论社会责任与个人使命，语气依旧那么从容，其他人认真听着，不时点头，仿佛刚才只是有人离开教室去了一趟洗手间。

　　兰缓缓崩直了身体，以压抑自己身体的战栗。她不冷，空调的温度也不低。她只是无法不感到恐惧，无法不想要尖叫：一个刚刚还坐在他们中间的人，突然浑身发抖，连路都走不稳地被带走，大家居然连一点惊讶都没有。

　　或许只是因为这种事情已经发生过很多次。

　　又或许，他们已经习惯了。

　　兰说不清哪一种更让她害怕。她想起刚来营地时，工作人员温和的笑着，对她保证：“在这里，每个人都会得到充分的关注与照顾。”

　　到底是什么关注与照顾，让一个应该是健康的同学变成这样？理智让她没有跟上去，跟上去她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这让她对自己感到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