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梅引》柒木夏

72、第 72 章 祈福

　　天色渐晚，付瑶坐在王府的秋千上歇脚：“谁知他爱慕的不是别人，偏是陛下。”她回想起往日那两人在朔风营相处的种种，才后知后觉，付奕这爱慕也并非一时兴起，恐怕有些时日了。

　　皇甫霆站在秋千后，一下下替她推着：“不过，他还年少，往后的日子还长，自会遇到形形色色的新人。”

　　“但愿如此，”付瑶悠哉地晃动着双腿，身后那股力道突然消失了，“推得正好，怎么停了？”

　　皇甫霆不知何时已绕到了她面前，他嘴角噙着笑，手里变戏法般举着一串用油纸包着的糖葫芦。

　　付瑶毫不客气地接过糖葫芦，揭开油纸，山楂外裹着的糖衣在月色下泛着诱人的光亮。她咬上一大口：“你从哪儿变出来的？”

　　正问着，王府的墙沿与廊檐下，忽地亮起盏盏灯火。付瑶讶然望向四周，这才看清那些悬在墙头的灯笼并非市井里寻常的花灯，全都做成了憨态可掬的小虎模样。

　　“阿瑶。”

　　皇甫霆站在灯影中，嘴唇微动，正欲再说些什么。

　　付瑶不等他将话说完，便已从秋千上站起身，双手攀在他肩头，仰头吻上了他的唇。

　　“咻、咻——嘭！”

　　几声巨响，数道绚烂的光直冲九霄夜空，将整个王府照亮如白昼。

　　“你怎么这么快就点火了，急什么，没看见王爷刚亲上王妃吗？王爷肯定还有话要说。你这一放烟花，震天动地的，王妃哪里还听得见王爷说话！”李青没好气地搡了李蓝一把。

　　墙根下，李青、李蓝和王嬷嬷几个人蹲在一起，李蓝紧张得满头大汗，手里攥着火折子。

　　“哥，我这不是头一回办这种差事，紧张，手抖了嘛。”

　　“手抖成这样，如今可怎么办？王爷回头怪罪下来……”

　　“别管那么多了，一并将剩下的烟花都点了罢。”老嬷嬷一巴掌拍在李蓝脑勺上，“说那么多体己话，不如王爷乘胜追击，我们王府的小王爷能不能有着落，全靠今夜。”

　　两人听了王嬷嬷吩咐，七手八脚地将堆在墙角余下的烟火全点上。

　　刹那间，百花齐放在京城夜幕，明灭如梦如幻。

　　不远处的皇宫中，御书房的窗扇微敞，皇甫玥停下批阅奏折的朱笔，抬眼望向窗外的璀璨。御案上，那碗红豆冰早已化成红豆水，她终是拾起银勺，抿了一口甜腻。

　　自打南夏王离京后，桃花斋里的说书人将拥有惊世骇俗容颜的南夏王之事改成了燕王殿下的。

　　“我今日要说的，乃是众人皆知的大祁战神，燕王殿下。可众人有所不知，这燕王，实乃千古未见之奇人也！放着朝堂之上权倾朝野的位子不坐，非要卸甲，带着王妃去归隐游历。”

　　“更教人称奇的是，这位燕王临行前，竟要在王府里与王妃再成一次婚。古往今来，夫妻破镜重圆者有之，但这正经夫妻八抬大轿抬进门后，又郑重其事再拜一次堂的，可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啊！”

　　满堂茶客磕着瓜子，面上却不见讥讽，反倒满是艳羡。虽说这成亲礼欲办得低调，不欲铺张奢靡，但从喜袍到喜扇，甚至喜烛喜果，听闻皆是燕王亲自挑选置办。

　　不日，燕王府内，红灯高挂，喜气盈盈。

　　成亲礼并未邀满朝文武，也无虚礼。

　　堂前坐着付靖之与付夫人，身旁站着弟弟付奕。付瑶与皇甫霆身着绯红喜服，并肩而立。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而后夫妻对拜。

　　付靖之与付夫人本也想不通，两人本就结为连理，为何要再办次成亲礼，可回想此前两人写下和离书，又差点生死离别，心下也猜出几分。见两人眉眼含情，夫妇二人相视一笑，心头的挂碍尽去。

　　礼毕，两人回到暖香间。

　　皇甫霆将付瑶头上的红盖头揭下，见她眸光涟漪，眉目如画，仿佛回到两人重生之初的那夜喜宴。只是这一次，横亘在两人间的嫌隙疏离，消融殆尽。

　　付瑶亦看向皇甫霆，她忆起自己刚重生时，四周是冰冷的喜房，是难闻的酒气，是猜忌的话语。而此刻，眼前人已是满眼毫无保留的缱绻。

　　“皇甫霆，我们倒像是活了两世。”

　　“本来就是两世。”

　　“不，是活了三世。夫君这三世，可有话想对我说？”

　　从前，皇甫霆心里没有底气，自不敢问出那句话，但今时不同往日：“从前我自以为是，以为只要我护着你，你便能安然无虞，安稳一生。后来我才明白，我错得太彻底，真正的守护，不是找谁来护着你，而是交给你剑与盾，让你能护住自己。所以，前世临死之前，我许了个愿，希望如若有来生，阿瑶能护自己周全，亦能护住你想护之人。”

　　“重来一生，你当真愿意嫁给我，做我相伴白首的王妃吗？”

　　付瑶望向满屋的大红囍字：“王爷现下才问，是不是太迟了些？”她说着，笑靥如花，钻进他怀里：“愿意，生生世世，心甘情愿。”

　　皇甫霆收紧手臂，将她密密地圈入怀中，低头吻去：“夫人既然应了，那可知入了洞房，接下去该做些什么？”

　　付瑶挑了挑眉，手指覆上他腰间衣带，一勾扯，笑而不语。

　　花繁莺啼，尽是春意。

　　隔日，付瑶两人天还没亮就准备出发。

　　前日，她还拉着皇甫霆列了一张行囊的单子，什么换季的衣物，救急的药材，甚至连丝绸锦被和锅碗瓢盆都算在内，足足装了几个大木箱。

　　可真到了临走的一刻，付瑶站在马车前，看着院中大大小小的木箱，忽然意兴阑珊。

　　“咱们把这些累赘都卸了吧，”付瑶叫住了正挽起衣袖准备往马车上搬木箱的皇甫霆。

　　“真要走时才发觉，带上这些身外物，反倒走不远。咱们这一路是去看万里山河的，又不是去当货郎，带几匹快马和几副随身行囊才快活。”

　　皇甫霆似是心里一早就是这般打算，利落地将箱子放下，不再费力折腾。

　　银钱亦是身外之物。

　　付瑶本就不是乐于享受之人，这些年挣下的家底，大多充入国库，扶持女帝修桥铺路，兴建医馆与私塾。

　　此行他们便只在身上带了些随身盘缠，想着沿途若是撞见穷苦无依的人家，便买些米粮衣物帮衬一把。

　　至于府中家仆，临行前，付瑶曾特地问过李青与李蓝的打算。若他兄弟二人想留在王府，便只管在府里住着，每月例钱一分不少，若想开开眼界，亦可随他们夫妻二人同游。

　　李青李蓝商量过后，欣然决定跟着主子们走，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唯有王嬷嬷，年事已高，两鬓斑白如霜，眼神也浑浊了。

　　“一把老骨头，折腾不动了。我就替你们守着这燕王府。哪日你们要是回来，还能有口热乎饭吃。”

　　分别在即，付瑶自是心中不舍。王嬷嬷拉着付瑶的手絮絮念叨：“本想交代王爷往后好好照顾你，给你做饭……想想还是罢了，可千万别叫王爷再进厨下。好在李青李蓝一路跟着，他们虽庖艺也平平，总归比王爷烧的饭菜强上许多。”

　　皇甫霆站在一旁，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嬷嬷放心，我定会照顾好阿瑶。”

　　晨光熹微，四匹马迎雾前行，付瑶回头望向王嬷嬷单薄的身影，朝府门口挥了挥手，直到王嬷嬷彻底消失在视线。

　　还未出城门，行出数里，便路过静安寺。

　　付瑶勒马，与皇甫霆一并入寺。眼下大祁国泰民安，静安寺香火不断。

　　院中古树参天，枝头挂满了迎风摇曳的红绸祈愿。付瑶走近细看，早年逢着乱世兵戈，百姓挂在树上的尽是求平安，求活命，而如今盛世太平，红绸上写的已变成了盼金榜题名，盼如意郎君，盼家族兴旺。

　　人间的寻常欢喜，重新落回了静安寺。

　　二人拾级而上，步入寺庙深处。

　　刚转过禅房回廊，前方便传来了竹帚扫落叶的沙响。没想到又碰见静一尼姑，正在洒扫落叶。

　　“静一师傅。”付瑶唤道，那日救皇甫霆的恩情，她铭记于心。

　　静一闻声停下手中的扫帚，见是他们二人，神色间并未有太多惊诧，只是双手合十，朝他们合掌一笑：“原是两位施主，贫尼恭祝二位施主琴瑟和鸣，白首不离。”

　　付瑶与皇甫霆含笑合十还礼。

　　静一尼姑见眼前的皇甫霆，一如十年前。

　　十年前，边关大乱之时，靠近南夏的雁州遭遇饥荒，颗粒无收，叛军四起。

　　那时的皇甫霆还不是名震天下的大祁战神，只是一个少年小卒，跟在付靖之将军麾下一起平定叛乱。

　　某日随军行经密林，他撞见一个奄奄一息的小姑娘。姑娘怀里抱着已经饿死断气的亡母，她自己亦是饿得面黄肌瘦，嘴边还沾着饥不择食啃下的土。

　　她看到有士兵模样的人前来，以为又是叛军，只待要逃跑，可饿得腿上一点力气都没有，只能狠狠盯着眼前的“叛军”。

　　皇甫霆蹲下身，在怀里摸索。

　　那小姑娘趁他不备，一口咬在他小臂。

　　皇甫霆没有恼，也不顾自己的伤，继续在怀中摸索，直到摸出半块饼子和一囊水，递到她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