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梅引》柒木夏

71、第 71 章 归宿

　　“皇甫霆，快，你快过来掐我一下，看看我是不是在做梦！我们发大财了！”

　　付瑶坐在王府的石凳上，手里拿着厚厚一叠账本，指尖飞快地拨动着算盘珠子。伴着清脆的“哒哒”声，她一双眼越睁越圆。

　　皇甫霆优哉游哉地品着茶，瞧着自家夫人那副财迷转向的模样，忍不住勾起唇角：“当初要开这桃花斋时，是谁说只要不亏本就成？”

　　“谁能想到我付家祖上三代无人经商，这桃花斋的生意竟这般好做。如今天下太平，大祁和南夏止战通商，京城里到处是南夏传来的稀罕玩意，百姓兜里也有了闲钱。闲来无事，自然爱往咱们这桃花斋跑，听听曲，斗斗诗，喝几杯酒。这些银子，就算咱们俩，和忠义侯府、桃花斋的歌姬一起花，花上几辈子都花不完。”

　　她说得眉飞色舞。

　　皇甫霆放下茶杯，挪到她身侧，极其自然地伸手环住她的腰，用头蹭她的脸：“既然夫人如今已成了京城头号财主，那本王是不是可以彻底歇息了，求夫人养着我？”

　　付瑶被他温热的气息弄得发痒，笑着缩了缩脖子，转过头去掐他的脸：“哟，堂堂霆王殿下，大祁战神，没想到脸皮这样厚，居然想吃软饭，这传出去，不怕朔风营的兄弟们笑掉大牙？”

　　“如今朔风营不需要我，大祁更不需要我，只有夫人肯收留我了，能陪在夫人身边，伺候夫人左右，吃软饭又何妨？”皇甫霆说着，继续厚着脸皮，在她唇边轻啄。

　　“那你有何伺候人的本事，说来听听？”

　　“我会煮饭……虽然这饭的滋味嘛，难以下咽。”

　　付瑶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示意他继续往下编。

　　“我还会料理家事，让王府整洁利落，虽然……比不得裴筠那般一尘不染，而且平日里扫洒多是李青、李蓝和王嬷嬷在打理，不过我好歹能在旁监工一二。”

　　付瑶笑他，这也算自己的本事。

　　“我还会种花，”皇甫霆这次有了底气，指了指院子里错落有致、开得正盛的各色名卉，“不论是牡丹、芍药，亦或是绣球、兰花，哪样不是生机勃勃，四季轮转，保管让夫人日日在王府中能见到满院的花。”

　　付瑶配合地点点头，皇甫霆伺弄花草的手艺确实可圈可点：“且算你的本事，还有呢？”

　　“还有……我琢磨着抚养稚子应当也不差……只是这些年，咱们四处奔波，如今好不容易闲下来，还没个小娃娃……”

　　付瑶听他冷不丁扯到生儿育女，耳根一红，轻锤了他下：“这种事，应当顺其自然。”

　　“自然，”皇甫霆凑得更近，“自然是必须自然的……那不知夫人打算何时同我，顺其自然？”

　　正耳鬓厮磨，府门处冷不丁传来杨大植尖细的咳嗽声“咳咳”。

　　杨大植带着一个小内监，不想来的不是时候，尴尬地候在门边。小太监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和那些名贵花种一般埋进土里，显然是被王爷王妃的恩爱劲儿弄得不知所措。

　　杨大植躬身赔笑：“王爷，王妃，传陛下口谕，二位，接旨罢。”

　　皇甫霆和付瑶相视一眼，麻利地理了理衣襟，跪地接旨。

　　“海晏河清，四海归一，朕念及燕王多年驰骋沙场，操劳国事，实乃大祁之大幸。即日起，准允燕王卸去朔风营统领一职，保留亲王爵位，世袭食邑。燕王可携家眷遍游山水，不设调令。倘若来日战事再起，燕王须归京，重掌朔风营，替朕镇守乾坤。钦此。”

　　“臣领旨，谢陛下隆恩！”皇甫霆朗声接旨。

　　待送走杨公公，两人才顾上偷着乐起来。

　　他们心里门清，这太平日子少说也能有一百年，至于百年后再起烽烟，也是后世子孙的事了，到那时他们二人早已归于尘土。陛下这道口谕，分明是准了，愿放他们二人天高海任游。

　　皇甫霆：“你究竟是从什么时候认准陛下能担起天下大任？当年她不过是个骑在我肩头的小丫头，你怎倒比我当亲皇叔的还信她？”

　　“那可就早了……”付瑶心底浮起前世皇甫玥为自己解围的旧事。也正因那份恩情，重来一世，自己拼死也要拦下皇甫玥前往南夏和亲，阴差阳错促成了一代女帝，冥冥中早有定数。她收敛心绪，欣喜地一击掌，“既然陛下都放话了，咱们索性明日就动身启程！”

　　皇甫霆：“明日就走？你想去哪儿？”

　　“没想好，”付瑶喜上眉梢，“不过咱们这就回房收拾细软，我想一路南下，走到哪儿，就在哪儿住上一阵子。”

　　“好。不过桃花斋怎么办？叶姑娘眼下去了圣医族，如若把桃花斋关了，那些歌姬可就又无地方可安身了。”

　　付瑶灵机一动：“找我阿爹阿娘呀！他们二老自打赋闲在府，无所事事，我爹那脾气，没仗打就想找人吵架，我娘又爱操心。干脆将桃花斋交给他们打理，让我阿爹当护院，我阿娘当账房，恰好给他们找点事打发光景。”

　　两人兴冲冲赶到忠义侯府，偏巧侯爷与夫人出门访友去了。

　　但侯府里并非空无一人，院中的摇椅上，付奕正仰面躺着晒太阳。他嘴里叼了一根狗尾草，手里拎着一枚粉润的剑穗，两眼盯着它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阿奕，怎么今日不在朔风营？”付瑶悄无声息地走过去，恰好挡住付奕面前的天光。

　　付奕正出神，被他姐吓得一激灵，站起身神色慌乱地把剑穗往怀里揣：“阿姐，姐夫，你们怎么来了？”

　　自打解了霎那芳华，他这身板愈发壮硕，身量比付瑶高出整整一头，又在朔风营中日日捶打，肤色晒得不似先前那般白，眉眼愈发像付靖之年轻时的模样。

　　付瑶眼疾手快，没等付奕将剑穗藏好，一把抢到自己手中，举在日光下细细打量。那剑穗编织得小巧玲珑，一看就知不是男儿家佩戴之物：“阿弟总算长大了，这是特意备下送阿姐的？”

　　付瑶知他不是送她，却偏要逗他一番。

　　付奕面红耳赤，求助般看向姐夫，却见自家姐夫一脸看好戏的样子，局促地又从付瑶手中抢过剑穗道：“阿姐，你就别取笑我了。”

　　付瑶没等付奕回答，追问：“你还没回答我，为何今日不在朔风营？”

　　付奕：“眼下四方安定，营中无仗可打，不必叫将士们整日困在营房中，将军便准我们轮番休沐。”

　　付瑶挑眉笑道：“不用待在朔风营，便去集市买了这般好看的剑穗，还不是送给你阿姐的，也不是孝敬阿娘的，不然这剑穗早就不在你手里了。”

　　“这剑穗我瞧样式也不是给我的，更不是给糙汉子用。”皇甫霆在旁默契补刀道，没想到两人在这般事上也能做到夫唱妇随。

　　付瑶：“让阿姐猜猜，这剑穗，是送给哪家女娘？”

　　付奕欲言又止：“阿姐……”

　　皇甫霆往付奕肩上一拍：“男子汉大丈夫，心里有了喜欢的女娘有何不可承认的？更何况你还是朔风营的将士。”

　　付瑶心中暗忖，都怪当年刹那芳华之毒缠身太久，令付奕行事难免扭捏腼腆了些，虽说毒解了，又在朔风营历练这些年，可性子终究要慢慢变：“说个名字这般难，你告诉阿姐，我也好让爹娘出面替你说亲不是？”

　　“正是，而且如今你阿姐都快富甲一方了，你说出来，我们也好帮你多置办些聘礼。”皇甫霆笑道。

　　付奕又支支吾吾了半晌，在付瑶和皇甫霆期待的眼神中，最后艰难憋出两个字：“陛……下……”

　　付瑶与皇甫霆：“……？？？？”

　　“我起初真不知她是女儿身，她在朔风营里一直女扮男装与咱们同吃同住。我那时还以为自己怕不是断袖，后来才知晓她是女儿家。”

　　付瑶：“……”

　　“皇婶同皇叔不是已打定主意离开京城了吗，还没启程？”御书房里，皇甫玥淡淡地开口。

　　“回陛下，行囊尚在归置，”付瑶看了看付奕，示意他自己开口，“臣弟有话想对陛下说，臣先行告退。”

　　付瑶走前，瞥见御桌上除了一堆堆奏折，还有一碗，在奏折中极其突兀的红豆冰。

　　大祁常年比南夏要冷些，所以大祁百姓素来喜食温热的红豆沙，极少有人喜好这冰的红豆沙。

　　而眼下那碗冰原封未动，红豆被磨得稀碎，上面放了些许冰糖，下面则是冰碴子，阵阵凉气从红豆沙上冒出来。

　　付瑶知趣地退到御书房外。

　　她到底还是留皇甫霆在忠义侯府给爹娘说桃花斋的事，自己带着付奕来了大祁皇宫。

　　付奕站在御桌前，不知从何开口，他深吸一口气，壮着胆子上前一步，声音颤抖却坚定：“陛下，您……素来不喜寒凉，何时喜吃这红豆沙……不，是红豆冰？”

　　皇甫玥微微一怔。她看着那碗深红的甜水：“不知，兴许是觉得，人生在世，总得寻些甜头。”

　　“臣……臣……”

　　少年的爱慕总归青涩，倾慕陛下的话，付奕在心中演练过数遍，说出时，还是结结巴巴：“臣心慕陛下，陛下若是喜欢，臣愿……为陛下做一辈子，红豆冰。”

　　皇甫玥心领神会。

　　她将视线从红豆冰上挪开，脸上泛不出半点涟漪：“心慕于我，对你着实不公。朕是大祁的天子，亦是大祁的奴隶。”

　　付奕不愿立即接受这番回答，急迫地想上前争一争：“只要陛下愿意，臣可以……不要名分，不要富贵，只要能守在陛下身边就好。”

　　皇甫玥听闻此言，依旧毫无波澜，她转过头向御书房的窗外：“你看这大祁的山河，看这盛世的繁华。”

　　她一字一顿，字字铿锵：“朕此余生，不会爱任何人，唯爱这大祁的万里江山。”

　　付奕愣在原地，他看不出她说这话时，心中是平静，或是坚定，亦或是落寞……那粉润的剑穗，终究没能送出去。

　　“所以，你那傻弟弟情窦初开，就这么无疾而终了？”

　　皇甫霆回到燕王府后，听付瑶讲起御书房的这番际遇，不免大笑：“陛下，不愧是本王的亲侄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