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士的玫瑰与铡刀》PhoenixSpes

46、第 46 章 终于像样的

　　“对了，”拉瓦利埃想起来管家的话，随口问道，“跟你一起来的人是？”其实他躲在窗帘后也看见了克劳狄，完全没有注意而已，是管家提醒了两句，心慌意乱的也没往心里去，现在想起来只为了转移话题。不清楚他是否为了逃避那个恐怖的可能性，选择盲目乐观。莉娜嚼着烤肉发愣，啊，还有不知道被带到哪里的克劳狄，但他绝对不是好的话题吧。

　　莉娜避重就轻：“一个照顾赛勒的人，差不多是他的老师。”反正也不算撒谎，“牛肉烤得很好。”“你喜欢就好。”拉瓦利埃朝管家递了个眼神，厨师会得到奖赏。“老师吗，相信他会在伊格瑞斯受到更好的教育。”他想就此谈及安娜的事探一探口风。莉娜想的不是同一回事，她想到侯爵夫人，过去几年他们优渥生活的慷慨资助者，便敷衍道：“是吗？”见她不太感兴趣，拉瓦利埃没再多说。

　　第二道菜和第三道菜的间隙，莉娜又绕了回去：“你的，你的右手，严重吗？多久才能好？”拉瓦利埃微微侧着身体，想要把右手往后藏：“不太清楚，但也不太严重。”“哦，是吗？对不起，无意逼问，只是想表达一下关心。”他耸耸肩：“当然，我明白，人之常情。”莉娜点点头，几乎确定他的右手是在剿匪时受了重伤。同时有了计划，她大概得停留一段时间，在此期间希望能够表达感激之情，或许他们之间也需要好好做个了断，然后与在伊格瑞斯的赛勒通信，她不打算前往伊格瑞斯，毕竟答应了侯爵夫人。

　　不等莉娜主动讲，拉瓦利埃先开口问她接下来的计划，依然是探口风：“那么怎么办呢？赛勒已经去了伊格瑞斯……真是对不住。”莉娜连忙道：“你救了赛勒一命，还帮他许多，感谢还来不及，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没管好他，让他陷入危险。”这话是真心诚意的，却有点伤拉瓦利埃的心，面上自然还是挂着笑，客套了一句：“你做得够好了。”两人没再说话。

　　饭后，莉娜和拉瓦利埃去花园散步，浓密的树荫隐藏他们的身影，“很久以前，我们也爱这样，不过只在树底下坐着说说话。”他鼓足勇气提及山野间的生活，说完一点不敢看身旁人的反应。莉娜想起那段生活，忽然地一阵眩晕，心脏咚咚跳个不停，好像要蹦出来了一般，不过很快稳住了自己，她已经在脑海中想象过很多次他恢复记忆的情形，不会到手足无措的地步，吧？

　　“是啊，仿佛上辈子的事情了，记忆都有些模糊了。”莉娜撒了点小谎，她的上辈子刻骨铭心，至今记得清清楚楚，而仿佛上辈子的那两年也清晰地印在了脑海里。珍藏在心底的美好回忆，她决心不再提起，只作为美好的秘密，也就是说，真的放下了。拉瓦利埃完全没注意莉娜的反应，他如同一个提线木偶任由执念操控他的行为，“莉娜，你生气吗？我很晚才想起来。”

　　莉娜轻轻叹息，不如就趁此机会讲明白吧，她想了想，慢慢说道：“没生过气是骗人的，不过我可以保证此时此刻绝对没有生气，都过去了，你我都三十好几了，就让那些事情过去吧，现在这样挺好的……”

　　什么叫现在这样挺好的？拉瓦利埃的意识忽然抽离出去，他站住了，呆滞地盯着莉娜的嘴巴一张一合，却听不见她在说什么，紧抿着嘴唇忍住想要呕吐的冲动，他觉得不太对，一拳挥空了的感觉，酝酿了这么多年的执念该何去何从呢？浑身的力气都被瞬间抽走了，他摇摇晃晃往一旁栽倒，吓得莉娜连忙将人扶住，不是预想之中的重量，她猛地意识到拉瓦利埃这么高大的男人，整个瘦得几乎剩骨头架子了，慌乱地左右张望没见着人影。只好让他靠着自己缓慢蹲下，要是往后一倒，俩人都会躺进玫瑰灌丛里。

　　“你怎么样？”莉娜摸到他的脸，出了好多冷汗，“不然你在这儿等着，我去叫人。”意识模糊的拉瓦利埃死死拽住不放，他知道自己没事，大概因为宿醉和暴饮暴食身体吃不消，他很虚弱地说：“不，不……”完全就是在呼气听不清音，但莉娜明白是不让她走的意思，现在拉瓦利埃的右手就在跟前，心里挣扎了一会儿，还是伸手挽起了他的袖子，那只变形的手赫然眼前，她到吸一口凉气，泪眼一下就落下来了，跟雨点似的打在她的手背、他的脸庞上。那样糟糕的处境，怎么可能不辛苦呢？

　　拉瓦利埃悠悠睁开眼，想抹去莉娜的眼泪，却没力抬起手来，颤颤地说道：“别，别哭。”越是这样安慰，她哭得越是厉害，结果他也跟着掉了两滴泪水，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哭了一会儿，枕在她大腿上的拉瓦利埃恢复了些力气，能口齿清楚地说话了：“感觉，感觉我们好像回到了从前，莉娜，我离不开你，如果你要走，我活着也没有意思了，这些年我就靠着这个念头苟延残喘，你看见了吧？我失去了右手，失去了我的荣耀，如果你再离开，我真的不知道人生走到这一步有什么意义，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莉娜的眼泪刚才止住，又籁籁落下来，整张脸都被哭湿了，脑子因为抽泣不止而一片空白，她只知道摇头，也不清楚自己是不同意他这样消极，还是为了拒绝留在他身边的提议而摇头。“莉娜，你哭得我心都碎了，别哭好吗？”拉瓦利埃费力地用左手撑着起来，与莉娜面对面，颤抖地伸手抚摸她的脸，她没有挣扎，轻轻低头靠住他的掌心……

　　须臾眼神清明了些，她拉开两人的距离，语气坚定地说：“拉瓦利埃，算了吧，你现在所拥有的一切不正证明了，我们分开对你，没有想象中的那么不可接受，人生的旅途能有一段相伴而行已经是缘分。即便不能做恋人，不能做夫妻，我依然会作为朋友在心底里为你祝福。”

　　拉瓦利埃埋着头，眼神冷冽，他冷笑一声，阴暗的神情很快被掩饰，他假意要站起来，装出重心不稳的样子倒在莉娜的怀里，不等她伸手去扶，头便顺势靠住她的肩膀，让她不好动作，然后可怜巴巴地抬眼看她：“我不是故意的。”“没关系。”莉娜担心他再倒在地上便干脆搂住了。拉瓦利埃坏心眼儿地不使一点劲，“莉娜，我没别的意思，刚才实在太难受，才不自觉说出了心里话，你别在意，我都清楚的，要是我们缘分未尽，早就再见了吧，不然怎么会整整七年都杳无音讯。”说着，莉娜的肩膀有感觉到了湿意，面对这么脆弱的旧情人，她的心还是会宛若刀割，不忍心再说什么。

　　“莉娜，留下来多住几天吧，至少等到赛勒的信，他到了以后会写一封信来的。”拉瓦利埃趁机说道，“而且还有位你的老朋友，加上赛勒的老师，明天大家一起吃晚餐吧？”莉娜没留神什么老朋友，听见他提起克劳狄，心说早晚的事，这样正好：“那太好了，明天正式向你介绍他，大概算半个熟人。”最后那句话包在嘴巴里含糊不清的，说给自己听还差不多。他也没在意。

　　随后，管家给拉瓦利埃服了药，他不放人，一直拉着莉娜的裙子，管家为她搬来了椅子，好让她能坐在床边休息，“或许泡点茶？”本来想拒绝，可干坐着也挺无聊的，“那就麻烦你了。”莉娜是没想到拉瓦利埃会是这种情况，应该是非常地意料之外，以为至少会怨恨她的不告而别。不过他们各自抛弃了对方一次，也算是扯平了吧。

　　莉娜看着梦中呓语的拉瓦利埃，她清楚自己仍然爱着他，但是这份爱已经没那么重要了，她十分享受过去几年的平静生活，与赛勒的亲情，克劳狄的友谊都充盈了她的内心。莉娜想她需要帮他一把吗？好像没这个必要，她没办法替他解决问题，快刀斩乱麻才是正理。唉，她就是摇摆不定，看过他的右手还能轻松狠下心吗？一个身心都受到极大摧残的人，怎么能残酷地说他应该靠自己痊愈。这样不就印证了在心里盘桓终日的愧疚，当年的离开不只是权宜之计，还是她自私的体现。

　　管家端来了茶，还有一小碟精致的点心，他转身走了两步，还是倒回来叮嘱道：“请原谅我的冒昧，子爵是个很坚强的人，我们都知道他遭遇了什么，如今他依然处在斗争之中，如果他偶尔展现出来那一面，绝对不是性格糟糕，或者针对谁，只是痛苦的外泄……”不知何时醒来的拉瓦利埃打断了管家的话，他虚弱地吼道：“谁让你多嘴多舌，退下！”莉娜听得认真被他吓一跳，管家面色一凛，闭嘴退了出去。

　　房间安静了只听得见呼吸声，又是两个人独处。莉娜习惯一天中大部分时间自己呆着。和拉瓦利埃相处的这么半天，她感觉已经跟他重新熟悉了起来，仿佛从来没有分开过，这种浓度的相处再来两三天，他们即刻变身一对怨偶。

　　“莉娜，你不用在意管家的话，我不想你可怜我。”拉瓦利埃将脸别到一边，闷闷地说道。莉娜端起茶杯啜饮，心说瞧他闹别扭的可怜样子，还说不让人可怜。“放心吧，我们认识这么久了，就算只是朋友也该多照顾你一些。”“我不需要你照顾。”“嗯，也许我的意思是陪伴。”拉瓦利埃看向她：“不是多留几天，而是一段时间？”“如果你不闲麻烦的话。”他又背过身，有些赌气：“怎么会！再好不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