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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深夜逃亡 彼时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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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时的卡拉克城堡大厅里挤满了人,石头墙上挂着色彩暗淡的织布和画着图案的布幔。长桌上堆满了肉和面包,还有一壶壶的酒。坐着的人都穿着颜色鲜艳的衣裳,扯着嗓子说话,大口往嘴里灌酒。
主位上坐着鲍德温,他旁边坐着一个红头发的男人——应该就是雷纳德男爵。
雷纳德很高大,肩膀很宽,穿着一件深红色的外衣,领口镶着金边。他的胡子也是红色的,浓密,遮住了半张脸。他正在大笑,手里举着酒杯,酒从杯沿洒出来,洒在桌子上。
盖伊坐在鲍德温另一侧,一言不发,脸色阴沉。他盯着手里的酒杯,仿佛那是什么该死的东西。
王琅和赵玉奴的出现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几个靠近门口的人转过头来看他们,目光里带着好奇和审视。但很快,他们又转回去,继续喝酒说笑。
一个仆人把他们领到长桌最末端的两个空位子前。位子很挤,一边坐着一个胖胖的商人,另一边是个年轻的武士。胖商人看了他们一眼,点了点头,又低头去啃手里的肉。年轻武士压根没注意他们,正跟旁边的人比划着喊叫。
赵玉奴坐下来,凳子硬邦邦的硌人。王琅挨着她坐下,腰背挺得笔直。
音乐没停,有个声音嗡嗡地响着,轻快地跳着,还有个声音咚咚地敲着。有人站起来在地上踩来踩去,脚步声砸在石板上,嘭嘭的。笑声、喊声、杯子碰在一起的声音,全都混成一团,震得人耳朵发麻。
赵玉奴看向主位。
鲍德温坐在那里,面具在火光下反射着暖色的光。他没喝酒,但面前的酒杯是满的。他在听雷纳德说话,雷纳德说得很大声,挥舞着手臂,酒从杯子里洒出来,洒在鲍德温的袖子上。
鲍德温没有反应,就这么安静地坐着。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穿过嘈杂的人群,穿过晃动的火光,穿过弥漫的酒气,落在长桌末尾,落在赵玉奴脸上。
很短的一瞬,几乎察觉不到。然后他移开目光,重新看向雷纳德。
过了一会儿,音乐突然停了。
雷纳德站起来,举着酒杯,用剑敲了敲桌面。当当当,声音盖过了所有嘈杂。大厅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他。
“敬我们的国王!”雷纳德大声喊,酒气喷出来,“敬鲍德温四世,耶路撒冷的守护者!”
所有人都站起来,举起酒杯。王琅和赵玉奴也站起来,他们没有酒杯,只好空着手。
鲍德温也站起来。
他举起面前的酒杯,杯里的酒在火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敬卡拉克。”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敬雷纳德男爵,和所有忠诚的骑士。”
所有人欢呼,仰头喝酒。雷纳德喝得最猛,一杯酒一口气喝干,然后重重地把酒杯砸在桌上。
“坐下!都坐下!”他喊,大笑着,“音乐!继续!”
音乐又响起来,比刚才更大声。人们重新坐下,继续吃喝说笑。
赵玉奴也坐下。她看向王琅,王琅的脸色在火光下显得很苍白,但眼睛紧紧盯着主位上的鲍德温和雷纳德。
雷纳德又倒了一杯酒,这次他走到鲍德温身边,胳膊搭在鲍德温肩上——很重,赵玉奴看见鲍德温的肩膀沉了一下。
“陛下!”雷纳德凑近鲍德温耳边,声音大得整个大厅都能听见,“你知道萨拉丁那个狗娘养的对我说什么吗?他说,如果我再劫他的商队,他就割下我的蛋,塞进我嘴里!”
大厅里爆发出一阵大笑,有人拍桌子,有人吹口哨。
鲍德温抬起手,轻轻推开雷纳德的胳膊。“那你打算怎么办,男爵?”
“怎么办?”雷纳德站直身体,挥舞着手臂,“我告诉他,来啊!来卡拉克!我的城堡就在这儿,我的剑就在这儿!让他来,看看谁割谁的蛋!”
又是一阵大笑,盖伊的脸色更阴沉了。
鲍德温等笑声平息,才开口:“萨拉丁的军队是你的三倍,男爵。”
“那又怎样?”雷纳德喷着酒气,“我一个骑士能砍他们十个!”
“然后呢?”鲍德温的声音依旧很平静,“你砍十个,他还有九十个。你砍一百个,他还有九百个。耶路撒冷没有那么多骑士可以损失。”
雷纳德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盯着鲍德温,眼睛因为酒意而发红。
“陛下,”他说,声音压低了一些,但大厅里所有人都能听见,“您是在教训我吗?”
大厅里突然安静下来。但音乐还在继续,但节奏慢了下来。端着酒杯的人全都望着同一个方向,像是被定住了。
鲍德温抬起头,隔着面具看向雷纳德。
“我只是提醒你,”他说,“耶路撒冷要的是太平,不是打仗。”
雷纳德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他抓起酒杯,狠狠往地上一摔。陶片四溅,酒水洒了一地。
“和平?”他吼道,“跟异教徒谈和平?陛下,您是不是病糊涂了?”
盖伊猛地站起来,手按在剑柄上。他身边的两个骑士也跟着站起来。
雷纳德身边的骑士也站起来,手按剑柄。
大厅里剑拔弩张,音乐彻底停了,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鲍德温缓缓站起身,他比雷纳德矮一个头,瘦弱得多,但当他站起来时,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自觉集中在他身上。
“我没有糊涂,男爵。”他说,声音不大,但自带威严,“我比任何时候都清醒。清醒地知道,如果我们开战,耶路撒冷会陷落。清醒地知道,我们的女人和孩子会死在刀剑下。清醒地知道,圣城会再次落入异教徒手中。”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大厅里每一个人。
“所以,”他说,“要么你停止劫掠商队。要么我以国王的名义,解除你的职务,收回你的城堡。”
大厅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盯着鲍德温,盯着那个戴着面具的瘦弱少年。
雷纳德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红。他的手在颤抖,按在剑柄上。
“你……”他开口,声音嘶哑,“你敢?”
“我是国王。”鲍德温说,“我敢。”
先是一阵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然后雷纳德笑了,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好!好!好!”他拍着桌子,“不愧是鲍德温的儿子!有胆量!”
然后,他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那姿态夸张得像个滑稽戏演员。
“遵命,我的国王。”他说,抬起头时,眼睛里闪着光,“我,雷纳德·德·沙蒂永,以骑士的荣誉发誓,从今天起,不再劫掠萨拉丁的商队。”
鲍德温看着他,目光平静,轻轻点了点头。“记住你说过的话,男爵。”
雷纳德直起身来,脸上又挂起那副大大咧咧的笑。就在经过鲍德温身边时,他忽然停住,伸手拿起鲍德温面前的酒杯。
“陛下不喝酒,”雷纳德说,声音大得所有人都能听见,“那这杯酒,我替陛下喝了。祝陛下……长命百岁。”
他仰头一饮而尽,然后把酒杯倒扣在鲍德温面前的桌上。
“咣”的一声,陶杯在桌面上转了两圈,停住。
雷纳德已经大步走回自己的位置,高声喊道:“音乐!都聋了吗?”
鲍德温一动不动地坐着。火光在他面具上跳动,看不见表情。
音乐重新响了起来,仆人们端着酒壶小跑着穿梭席间,把空了的酒杯一一斟满。原本安静下来的人们又坐了回去,说笑声渐渐响起,方才那片刻的紧张,像是从没发生过。
可赵玉奴还是看见了,雷纳德转身的瞬间,眼底掠过的那一道寒光。
宴会还在继续。酒斟了一杯又一杯,肉上了一盘又一盘。有人喝得烂醉,趴在桌上打鼾。有人踉跄着站起来跳舞,脚下像踩着棉花。雷纳德搂着一个侍女的腰,扯着嗓子唱起粗俗的歌。只有鲍德温始终安静地坐着。他没再碰酒杯,也没动任何食物。脸上的面具在火光下反射着暖色的光,明明周围那么多人,那么大声,可他却像一座孤岛。
她忽然想起汴京。
父皇宴请群臣的时候,她也曾这样坐着。坐在母后身边,看着满殿的觥筹交错,听着满耳的欢声笑语。所有人都在笑,所有人都在喝,可她知道,那些笑不是笑给她看的,那些恭维的话不是说给她听的。她是帝姬,是坐在高台上的人,和下面的人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
那时候她觉得孤独。
可现在看着鲍德温,她才明白,那根本不是孤独。
她的孤独,是知道父皇还在宫里,母后还在身边,宫墙外还有无数人愿意为她去死。他的孤独呢?他的父亲死了,他的母亲被赶出宫廷,他的姐姐嫁给了一个他不信任的人,他的臣子们一半等着他死,一半等着他犯错。
而他今年才十六岁,和她一样大。
她忽然不敢再想下去。
过了很久,鲍德温忽然站起身。
“我累了。”他说。声音不大,但整个大厅忽然安静下来。“诸位尽兴。”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盖伊立刻跟上,两个骑士也随在身后。雷纳德站起来想说什么,可鲍德温已经跨出门槛,背影消失在走廊的阴影里。
王琅也放下酒杯。他对赵玉奴点点头,两人悄悄起身离席。没人注意到他们,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雷纳德身上,他又开始唱了,搂着侍女的腰,嗓子粗哑得像破锣。
走出大厅,外面的空气凉丝丝的,让人精神一振。走廊墙上插着火把,火苗一跳一跳的,照得人影晃动。他们赶上了鲍德温——他走得很慢,盖伊在旁边扶着他的胳膊。
“陛下。”王琅轻声唤道。
鲍德温停下脚步,回过头。火光映在他的面具上,泛着冷冷的光。他继续往前走。盖伊小心地扶着他,两个骑士跟在后面,王琅和赵玉奴小心翼翼走在最后。
走到楼梯口,鲍德温站住了,对盖伊说:“你们歇着去吧,医生留下。”
盖伊看了看王琅,眼神里有些说不清的意味,但没多说什么,带着两个骑士走了。
鲍德温转身踏上楼梯。王琅跟了上去,赵玉奴迟疑了一下,也抬脚跟在后头。
国王的房间比他们住的那间稍大些,一张床,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十字架,桌上点着油灯,火苗细细地跳着。
房间里很安静。油灯的光只能照亮桌子周围,再远些就暗下去。鲍德温的背影投在墙上,很大,随着火苗一颤一颤的。
鲍德温背对着他们,久久没说话。然后他抬起手,缓缓摘下面具。
赵玉奴立刻低下头。她不该看,她知道不该看,但眼角余光还是瞥见了:那是一张模糊的脸,五官已经不太分明,但轮廓还看得出年轻的线条。
“医生,”鲍德温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我是不是活不到成年?”
王琅沉默了很久。
“臣不知道。”他说,“但臣会尽力。”鲍德温没再说话。他把面具重新戴上,转回身时,已经恢复了先前的平静。
“明天一早回耶路撒冷。你们去休息吧。”
王琅与赵玉奴站起来,躬身行礼退出。
回到房间,王琅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吐出一口气。油灯下,他的脸色白得像纸。
赵玉奴扶他坐下:“师父,你该休息了。”
王琅没说话。他坐在床沿,双手撑着额头,肩膀微微颤抖。
“师父?”
“没事。”他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就是累了。”
赵玉奴转身去打水。水罐里还剩小半罐,她倒了些在盆里,把布巾浸湿,拧干,递给王琅。他接过来,擦脸,擦手,动作很慢。
擦完,他把布巾扔回盆里,水花溅出来。
“玉奴。”他说,声音很轻。
“嗯?”
“明天回去的路上,无论陛下问你什么,都不要回答。”
赵玉奴点点头。
“记住,”王琅抬起头看着她,“无论发生什么,不要说话,不要看,不要问。”
“会发生什么?”
王琅摇摇头,又低下头去:“我不知道。但那个人不会就这么算了。”
他没说名字,但赵玉奴知道他说的是谁。
简单洗漱后,王琅吹灭油灯,黑暗一下子涌进来,填满每个角落。赵玉奴躺到另一张床上,盯着头顶看不见的房梁。正要睡着,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有人跑过走廊,靴子砸在石板上,咚咚咚的,越来越远。然后是敲门声,很轻,但连续不断,然后门开了,对话声传来。
她竖起耳朵听。听不清说什么,只听见几个词:“探子……军队……天亮前……”
王琅也醒了。他在黑暗中坐起来,对她做了个“别出声”的手势。
脚步声又响起来,这次是往回跑。然后,他们的门被敲响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门外。
然后,敲门声响起。
王琅下床,走到门边。赵玉奴也跟过去,站在他身后。
“谁?”王琅问。
门外的人说了句话。赵玉奴没听懂,但王琅瞬间肩膀一松,拉开门闩。
门外站着一个盖伊,他穿着皮甲,外面罩着斗篷,手里提着剑。。
“收拾东西。”盖伊向屋内张望了一眼,压低声音对两人说,“现在就走。”
“现在?”王琅问,“不是说明天一早?”
“计划变了。”盖伊侧身让开,朝走廊两头张望,“陛下已经在马车上了。就我们几个,快!”
王琅没再多问,转身去收拾药箱。赵玉奴也赶紧把散落的东西塞进皮袋,手有些抖,系绳子的时候打了两次才系好。
盖伊站在门口,警惕地看着昏暗的走廊。远处墙上插着一支火把,火苗被风吹得乱晃。收拾妥当,王琅提起药箱,赵玉奴背上皮袋。盖伊朝楼梯方向一扬下巴,走在前面带路。
楼梯很暗,盖伊从墙上拔下那支火把举着。火光在石壁上跳动,拖出长长的、扭曲的影子。
下到一楼,穿过走廊,来到院子里。月光下停着三辆马车,不是他们来时坐的那些,更旧更简陋,但马已经套好了,车夫坐在前面握着缰绳。
最前面那辆马车窗帘紧闭,赵玉奴猜想陛下就在里面。后面两辆,一辆装满了行李,还有一辆空着。盖伊拉开空着的那辆车门:“上去。”
王琅和赵玉奴钻进车厢。里面没有垫子,只有光溜溜的木板。他们刚坐稳,盖伊就关上车门,对车夫说了句什么。车夫一抖缰绳,马车动了。
马车驶出城堡大门,开始加速。月光照在沙地上,一片银白。
赵玉奴松了口气——但就在这时,后面传来喊声。
她掀开窗帘往后看:城堡方向亮起火光,有人举着火把追出来。七八个人,骑马的。
“他们追来了!”她喊道。
盖伊策马冲到他们马车旁,吼道:“车夫,快!”
车夫拼命抽马,马车疯狂颠簸。后面的追兵越来越近,火把的光在夜色里跳跃。
“拦住他们!”盖伊对身后的两个骑士下令。
两个骑士调转马头,拔出剑,迎着追兵冲过去。
赵玉奴扒着车窗往后看,那两团黑影撞进七八团黑影里,金属碰撞的声音远远传来,然后是惨叫,然后是一个人落马的声音。
她看不清是谁落马,只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别看了!”王琅把她拉回来,按在座位上。
马车继续狂奔。后面的喊声渐渐远了,火把的光也渐渐暗下去,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赵玉奴蜷缩在车厢角落,双手攥紧衣角。她想起那两个骑士的脸,一个年轻些,昨天还对她笑过;另一个年纪大些,帮他们搬过药箱。
她不知道落马的是谁,她甚至不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