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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沙海孤烟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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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还没亮,队伍就出发了。
盖伊说今天要赶更远的路,必须在日落前到达卡拉克。士兵们忙着拆帐篷,收拾行李,给马匹上鞍。赵玉奴帮王琅收拾药箱,把昨晚用过的药罐擦干净放好。
王琅的脸色比昨晚好些,但还是很苍白。
出发前,盖伊骑马过来,停在他们的马车旁。
“你师父能行吗?”他问赵玉奴,眼睛却看着王琅。
“能。”王琅抢在她之前回答。
盖伊打量了他一番,点点头:“今天路不好走,忍着点。”
马车发动了,这次走得更快,车夫不断挥鞭,马匹才肯小跑起来。
车厢颠簸得厉害,赵玉奴抓紧座位边缘,才没被甩出去。
王琅闭着眼睛,双手抓住药箱,每一次颠簸,二人身体都会撞在车厢壁上。
“师父……”赵玉奴想说什么。
王琅抬手,示意她忍耐。
赵玉奴咬住嘴唇,不再说话。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天边开始发白,启明星渐渐黯淡下去。沙丘在晨光里显出轮廓,像一群沉睡的巨兽。
队伍开始沿着一条干涸的河床前进,河床里布满卵石,马车轮子碾过,颠簸得更厉害了。车厢里像个蒸笼,热得人喘不过气,赵玉奴解开衣领最上面的扣子,还是热。汗水顺着脖子流下来,湿透了衣服。
中午休息时,王琅几乎下不了车。赵玉奴扶着他,他的身体很沉,几乎全部重量都压在她身上。他们找了一块岩石的阴影坐下,王琅靠在石头上,闭着眼睛,胸口剧烈起伏。
赵玉奴拿出水袋,喂他喝水。王琅只喝了一小口,就摇摇头。
“你喝。”他说,声音很轻。
赵玉奴自己喝了一口,水已经温了,带着皮子的味道。她看向鲍德温的马车,窗帘还是紧闭的。士兵给马车送去了水和食物,但没有送药。
“陛下今天还没喝药。”她说。
王琅睁开眼,看了看那辆马车。“晚上再喝。白天赶路,喝了会吐。”
盖伊走过来,递给他们两块干粮。硬得像石头,咬下去硌牙。赵玉奴掰了一小块,泡在水里,等软了才吃。
“还有半天。”盖伊说,眼睛看着东方,“过了前面那片岩山,就能看见死海。卡拉克就在死海边上。”
赵玉奴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远处有一片黑色的影子,像一道墙横在地平线上。
那是岩山,很高,很陡。
休息了不到半个时辰,队伍再次出发。这次的路更难走,开始上坡,坡度很陡,王琅的状况也随之越来越糟。
他靠在车厢壁上,眼睛半闭着,呼吸浅而急。
赵玉奴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师父。”她轻轻摇晃他,“师父?”
王琅没反应。他的头歪向一边,嘴唇微微张开,发出轻微的鼾声。
赵玉奴心里一紧,急忙掀开门帘,对车夫喊:“停车!我师父病了!”
车夫回头看了一眼,摇头:“不能停!爵爷说了,天黑前必须到!”
“可是……”
车夫不再理她,狠狠抽了一鞭。马匹嘶鸣一声,拼命往前拉。
赵玉奴缩回车厢,她挪到他身边,用手护住他的头,另一只手搂住他的肩膀,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王琅很轻,比她想象中轻。肩膀的骨头硌着她的胳膊,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
“师父。”她红着眼睛在他耳边说,声音哽咽,“坚持住,就快到了。”
王琅依旧没反应。
马车还在颠簸,上坡,下坡,转弯。每一次转弯,她都要用尽全力才能稳住两个人的身体。胳膊酸了,麻了,但她不敢松手。
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外面传来士兵的喊声:“看见死海了!”
赵玉奴掀开门帘往外看,马车正在一个陡坡上,坡下是一片开阔的谷地。谷地尽头,有一片灰蓝色的水面,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那就是死海。
水边有一座城堡,依山而建,灰色的石头墙,高耸的塔楼,那就是卡拉克。队伍加快了速度,马车冲下陡坡,赵玉奴感觉整个人都要飞起来。
*
马车在城堡大门前停下,赵玉奴扶着王琅下车。王琅的脚踩在地上,软了一下,差点摔倒。她用力撑住他,他的身体全部重量都压在她身上。
盖伊骑马过来,看见王琅的样子,眉头皱起,“他怎么了?”
“发烧。”赵玉奴说,“需要休息。”
盖伊看了王琅几秒,对旁边一个士兵说:“带他们去客房。找个医生看看。”
士兵领命,带着他们走进城堡大门。
门里是一条长长的甬道,两边是高高的石墙,墙上插着火把,火光照在石壁上,投出晃动的影子。
甬道尽头是一个院子,院子里有口井,几个仆人在打水。士兵带着他们穿过院子,走进一栋石头房子。房子里很暗,只有几扇小窗透进光。楼梯很窄,很陡,赵玉奴扶着王琅,一步一步往上走。
二楼有个房间,里面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床上铺着草席,席子上有张薄毯。
赵玉奴把王琅扶到床上躺下。
王琅一沾床就蜷缩起来,身体微微发抖。她摸他的额头,还是烫。
“医生马上来。”士兵在门口说。
赵玉奴点头谢过。
又过了一会儿,王琅的呼吸似乎平缓了些。他睁开眼睛,眼神涣散,但至少醒了。
“玉奴……”他声音微弱。
“我在。”赵玉奴跑过去握住他的手。
“药箱……”王琅说,“左边口袋……绿色瓶子……”
赵玉奴打开药箱,翻找左边口袋。果然有个绿色的小瓷瓶,她拿出来,拔掉塞子,里面是几颗黑色药丸。
“几颗?”她问。
“一颗……半杯水……”
赵玉奴倒了半杯水,把药丸放进王琅嘴里,喂他喝水。
又过了会儿,一位穿长袍的男人走进来。他大概五十岁上下,头发花白,手里提着个小木箱。后面跟着两个仆人,端着托盘,托盘上有碗和药罐。
“病人呢?”男人问,声音粗哑。
“床上。”赵玉奴让开路。
男人走到床边,看了看王琅,又摸了摸他的额头。“发热。多久了?”
“今天中午开始加重。”
男人打开木箱,拿出一个小铜杯,拔掉塞子,凑到王琅鼻子前晃了晃。王琅皱了皱眉,没醒。
“风寒入体。”男人放下铜杯,对仆人说,“把药端来。”
仆人端上药罐和碗,男人倒了一碗药,深褐色的,气味刺鼻。他扶起王琅,捏开他的嘴,把药灌进去。动作很粗鲁,药汁从王琅嘴角流出来,弄湿了衣襟。
灌完药,男人把碗扔回托盘,用袖子擦了擦手。
“让他睡,出汗就好了。”男人说,提起木箱往外走,“晚上我再来看看。”
走到门口,他停住,回头看了赵玉奴一眼。“你是他什么人?”
“徒弟。”
“那晚上你守着。出汗了擦干,别着凉。”
男人走后,赵玉奴回到床边。她摸了摸他的额头,还是烫。
那个男人的药不知道有没有用,但至少王琅现在睡了。
她疲惫地坐在椅子上,房间里光线昏暗,只有从小窗透进来的一点光,照在王琅脸上。
赵玉奴想起在汴京时,王琅穿着太医的官服,头发梳得整齐,脸上总带着温和的笑。宫人们生病了都爱找他看,说王太医脾气好,药也不苦。
可现在呢?
她转过头,看向窗外。窗外是城堡的院子,能看到井,看到来来往往的仆人,看到远处高耸的城墙。城墙外是死海,灰蓝色的水面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这里是卡拉克,雷纳德男爵的城堡。而所谓的汴京故土,远在千里之外。
傍晚时分,侍女端着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有一碗粥和几块面包。
“爵爷让你们吃点东西。”侍女把托盘放在桌上,对赵玉奴说,“晚上有宴会,你们也要去。”
“宴会?”赵玉奴问。
“欢迎陛下的宴会。”侍女说完,匆匆走了。
赵玉奴看着托盘上的食物,那粥是稀的,能照见人影。面包也是黑的,硬邦邦的。但她还是端起来,小口小口地吃。粥没味道,面包嚼起来像木屑,但她强迫自己咽下去。
吃完,她把碗放回托盘,继续守在床边。
与此同时,王琅缓缓睁开眼睛。
起初,他的目光空空洞洞的,像是还没回过神来。过了几秒,那双眼睛才渐渐有了焦点,落在赵玉奴身上。他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终于认了出来。
“玉奴……”他动了动嘴唇,声音又低又哑。
“我在。”赵玉奴握住他的手,“感觉怎么样?”
“渴。”
赵玉奴扶他坐起来,把水杯递到他唇边。王琅一口气喝干了,她又倒了一杯。
“慢点喝。”她说。
第二杯也见了底。王琅摇摇头,靠回床头,目光慢慢扫过房间。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挂毯,窗外的天已经黑了。
“这是哪儿?”
“卡拉克,”赵玉奴说,“城堡的客房。”
王琅闭上眼睛,眉心微蹙,像是在用力回想什么。“我睡了多久?”
“一下午。”
他睁开眼,看向赵玉奴。
“陛下呢?”
“在城堡里。晚上有宴会,欢迎他的宴会。”赵玉奴顿了顿,“侍女说,我们也要去。”
王琅一征,“什么时候?”
“应该快了。”
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敲门声。还是那个侍女,她端着两套粗布长袍走进来。
“陛下请你们去大厅。”侍女说,“换好衣服就下来。”
王琅掀开被子下床。腿还有些发软,站起来时晃了一下,赵玉奴赶紧伸手去扶。
当二人出了房间顺着楼梯往下走,楼下已经有仆人在等了,
见他们下来,躬身朝走廊深处一引。
走廊两侧的墙上插着火把,火光摇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忽长忽短,跟着他们一路往前。
大厅在城堡最底层。门是敞开的,两扇厚重的橡木门扇朝两边推开,灯光和人声一起涌出来。
有人在弹琴,琴弦拨得飞快,鼓点密匝匝地追着。笑声一阵一阵的,混杂着含糊的喊叫,粗粝又热闹。
走到门口,仆人停住脚步,垂手退到一旁。
王琅和赵玉奴对望一眼,迈过门槛,走进那片喧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