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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峡谷对峙   马蹄在 ...

  •   马蹄在峡谷间疾驰,车轮碾过碎石哗啦啦响成一片。赵玉奴攥紧座位边缘,身子随着颠簸一次次撞向厢壁。她望出去,灰黑色的岩壁直上直下,将天空裁成一条细长的蓝带。

      盖伊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快!再快!”

      车夫拼命抽打马匹,车厢几乎要散架。赵玉奴看向王琅。他抱着药箱靠在厢壁上,闭着眼睛,脸色灰白,嘴唇没有一点血色。

      她伸手想探他额头,手刚伸出去,马车猛地一歪。她整个人摔向一边,头撞在窗框上。嗡的一声,眼前发黑。她甩了甩头,眼前的东西晃了几晃才稳住。

      外面传来马的惨叫,接着是车夫的喊声:“马中箭了!”

      箭镞砸在车厢上,一支箭从窗帘缝隙射进来,钉在对面厢壁上,箭尾嗡嗡震颤。

      王琅睁开眼睛。

      “趴下!”

      赵玉奴趴下去,身体贴紧地板。王琅俯身过来,用身体护住她。他的脊背很单薄,能感觉到骨骼的棱角。心跳隔着那层皮肉撞过来,扑通扑通的,又急又乱。

      箭雨下了很久。箭杆擦着耳朵飞过去,扎进车壁咚咚作响,马在嘶鸣,人在呼喊,什么都听不清。

      不知过了多久,四周突然安静下来。

      赵玉奴听见风从峡谷口灌进来,呜呜的,有碎石顺着山壁往下滚。接着是脚步声,像踩在碎石上,嘎吱嘎吱的,停在马车边。

      有人哑着嗓子说话,她一个字也听不懂。盖伊回了句什么,明显压着火气。

      车门被猛地拉开。

      光涌进来,刺得赵玉奴睁不开眼。一个人站在车门口,逆着光,手里拿着弯刀。

      盖伊的声音从那人身后传来:“出来。”

      王琅缓缓爬起来,挡在赵玉奴身前下了车。赵玉奴跟着下来,脚一沾地,腿便软了一下。

      四周乱糟糟的,马车斜卡在悬崖边,前轮悬空。拉车的两匹马倒了一匹,身上插着数支箭。车夫伏在驾座上,颈间中箭,双目圆睁。

      盖伊和两个骑士被围在马车旁。十几个穿灰褐袍子的人蒙着面,弯刀齐齐指着他们。山壁上还站着七八个弓箭手,箭已上弦。

      鲍德温的马车停在十几步外,车门紧闭。两个骑士握剑守在车旁,车顶上有三人张弓搭箭,箭头对准车厢。

      为首那人走到盖伊面前。他比盖伊高出半头,肩膀宽厚。掀开蒙面布,露出一张黝黑的脸,眼睛细小。他看了盖伊一眼,又看向那辆紧闭的马车。

      “里面是谁?”

      盖伊没说话。

      那人嘴角泛起一丝冷笑,转身朝鲍德温的马车走去。两名骑士举剑欲拦,被他抬手轻轻拨开。刀锋已抵在喉间,骑士们只得僵立原地。

      他走到车前,手触车门,回望山崖——数十张弓已拉满如月。

      车门拉开。

      鲍德温端坐其中,斗篷裹身,兜帽低垂。

      来人俯身,伸手去掀那兜帽。指尖触及织物时略作停顿,随即一把掀开。

      一张银色面具显露出来。

      他怔住了,凝视着这副面孔,手悬在半空。山崖上,弓箭手仍扣弦待发,峡谷中只余风声。

      鲍德温抬起脸,面具正对着来人。

      “你想看什么?”他问。声音不大,却自带威严。

      那人的随从向前踏了一步。鲍德温抬起手,止住了他身边的人。

      “让他们退后。”

      那人略作沉吟,抬手轻挥。随行的两名骑士收剑入鞘,退至马车旁。山崖上的人却纹丝未动,弓弦仍张,箭镞依旧遥遥指来。

      鲍德温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人身上。

      “你是雷纳德的人。”

      对方沉默着。

      “派你来做什么?取我的命?”

      依旧没有回答。

      “还是想看看,我还剩多少日子?”

      那人长久地注视着那张没有表情的面具。终于,他开口,嗓音沙哑:

      “雷纳德男爵想知道,昨夜陛下为何匆忙离开。”

      鲍德温倚着车厢,胸口微微起伏,语气平淡如水。

      “因为我想离开。”

      “可您启程太急,男爵未能为您送行。”

      “那倒省了麻烦。”

      那人的手下又往前迈了一步,刀抬起来。鲍德温的两个骑士也拔出剑,双方隔着几步对峙。山崖上的弓箭手把箭头对准了鲍德温的马车。

      鲍德温望着那人,目光平静。

      “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一愣。

      “我在问你。”

      “阿……阿尤布。”

      “阿尤布。”鲍德温点了点头,“家里几口人?”

      那人的手攥紧了刀柄。

      “成家了没有?”

      “陛下……”

      “跟着雷纳德,多久了?”

      那人没有回答。远处山崖上,弓弦已经拉满,箭尖在日光下闪烁。

      鲍德温抬起手,慢慢摘下手套。

      那只手露出来时,赵玉奴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红得发亮的皮肤,像被火烫过之后又溃烂了,有几处皮肉翻卷着,露出底下湿漉漉的、分不清是血还是脓的东西。她喉咙里涌上一股酸水,咽下去,又涌上来。

      鲍德温将把手伸到那人面前。

      “看清楚。”

      那人低下头看了一眼,脸色霎时惨白。鲍德温把手收回去,重新戴好手套。动作很慢,手指不太听使唤,套了好几次才套进去。

      “去告诉雷纳德,”他缓缓开口,“我还能活几日,那是上帝的安排。但只要一息尚存,我便仍是耶路撒冷的王。他若想做什么,等我闭了眼再说。”

      那人盯着他,盯着那张面具,盯着那双露出来的眼睛。那眼睛很浅,灰蓝色的,在阳光下几乎透明。

      他向后撤了半步。

      随从们立在原地,像被钉住了。

      他又撤了半步。

      “走。”嗓音喑哑。

      随从们仍不动。

      “走!”

      刀锋垂落,崖上的弓缓缓松了弦。他转身朝峡谷深处行去,衣袂拂过荒草。几步之后,他停下,回过头。

      风从峡谷那头吹来,拂动马车的帷幔。

      鲍德温倚在厢壁上一动不动。阳光落在他的面具上,泛着清冷的光。

      那人回头望了一眼,便带着部下转过岩角,消失在峡谷深处。

      四下重归寂静。

      盖伊大步走向马车,脚下的碎石沙沙作响。还未开口,鲍德温已轻轻抬手,示意自己无碍。他依旧靠在原处,阖着双眼。

      盖伊站定,目光转向赵玉奴。

      “你师父的药箱呢?”

      赵玉奴指了指马车。盖伊走过去,拎出药箱放在地上打开,翻出个小瓶递给她:“给陛下送去。”

      赵玉奴攥着药瓶走到那辆马车跟前。瓶身被她捂热了,她才发现自己手心都是汗。她在车门上叩了两下。门开了一道缝,光线从缝隙里漏进去,照在那张银色面具上——他正看着她。

      她把瓶子递进去,那只戴着浅色手套的手接过去,门立刻合严了。

      她站在原地没动,隔着一道门板,听见里头有人在咳,压着声音。

      过了一会儿,车门忽然又开了一条缝。

      那只手伸出来,手里捏着空瓶。

      她接过来,正要转身,那只手没有缩回去,停在半空,手指朝她勾了勾。

      她愣了一下,凑近车门。

      鲍德温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很轻:“他怎么样?”

      赵玉奴知道他在问王琅。

      “不太好。”

      门里沉默了片刻。

      “能撑到耶路撒冷吗?”

      “不知道。”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那只手摆了摆,门关上了。

      赵玉奴攥着空瓶往回走,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车门紧闭,窗帘纹丝不动。

      车夫已然入土,伤马解了缰绳,系在道旁枯树之上。行囊重新缚紧,那折了轮的破车摇摇晃晃,蹒跚前行。

      队伍行至峡谷尽头,天地豁然开朗,一片宽谷横陈眼前,衰草连天,远山如浪,层层叠叠推向天际,峰巅残雪未消,泛着凛凛寒光。

      盖伊勒马远望,思索片刻,对众人道:“车到此地,已是尽头。所有人换马。”

      行李从马车上卸下,能带的都绑上马背。赵玉奴瞧见王琅那只药箱被人系在一匹马身上,自己的皮口袋也搭了上去。

      盖伊牵来几匹坐骑,其中一匹通体雪白,体型高大。

      鲍德温从马车里探出身来,他穿着简素的雪白长袍,脸上覆着那张精致的银色面具,只露出削瘦的下巴。他走到那匹白马跟前,伸手抚过马颈,白马温顺地垂下头来蹭他掌心。他握住鞍桥,脚踩马镫,用力一撑便翻身上马,动作利落,看得出是惯于骑乘的人。待坐定,他拉起缰绳,双腿一夹,那马便如离弦之箭般飞驰而去,扬起一路烟尘。

      王琅也试着上马,动作却迟缓得多,几次踩不稳脚镫,费了好大劲才跨上去。赵玉奴从未骑过马,扶着马鞍试了又试,总算爬了上去。那马背宽阔,她坐上去摇晃不定,只得死死攥住缰绳,不敢松开。

      *

      从峡谷到耶路撒冷,他们一共走了三天。

      第一天太阳升起来时,有人中暑晕倒,从马背上栽下来。队伍停下,士兵们把他抬到路边,往他脸上浇水。

      赵玉奴趁机跑到王琅身边,他正伏在马背上喘气,脸贴着马鬃。她从皮袋里摸出水囊递过去,他接过来喝了一口,呛得直咳。她扶着他,等他咳完了才松开手。队伍继续前进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中暑的士兵被扶上行李车,车板上已经躺了两个人。

      第二天傍晚,他们遇到另一队人马。远远看见尘土扬起时,盖伊拔出剑,所有士兵都握紧了缰绳。那队人马越来越近,最后停在几十步外,是阿拉伯人的商队,几十匹骆驼驮着货物,牵着骆驼的人蒙着面,同样警惕地看着他们。

      盖伊派了个骑士过去交涉,过了一会儿骑士回来,说他们是去大马士革的商人。两支队伍交错而过时,赵玉奴看见那些骆驼的眼睛,又大又亮,睫毛很长。她想起汴京的皇宫里也有骆驼,是西域进贡的,关在兽园里,可惜她从没去看过。

      那天夜里,队伍在一片矮丘背风处扎营。赵玉奴裹着毯子靠在行李车旁,睡不着。王琅躺在她身边,呼吸又浅又急,每隔一会儿就咳几声。她盯着头顶的星星,数了一遍又一遍,越数越清醒。

      风从北边吹过来,卷着沙土打在脸上。她翻了个身,面朝车队的方向。月光下,一个披着斗篷的人影,绕过众人,朝营地边缘走去。

      他走得很慢,左脚拖地,行至一块岩石旁边,他扶着石头站住,抬头望着远处。

      赵玉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来的。等她回过神,她已经走到那块岩石旁边,看着他。

      月光把他整个人罩住,斗篷的边缘镀着一层银边。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只有风吹动袍角。那块岩石比他高,他的影子被月光投在地上,瘦瘦长长的一条。

      她往前迈了一步,靴子踩在沙子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他警惕地转过身来。

      月光落在那张面具上,泛着冷冷的光。他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往前走还是往后退。风吹过来,沙子打在脸上,有点疼。

      “睡不着?”他问。

      她点点头。

      他转回去,继续望着远处。她走到他身边,站在那块岩石的另一侧。两个人之间隔着三四步的距离。

      “那边是什么方向?”她问。

      “东边。”

      “东边有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沙漠。再往东,是大马士革。”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远处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风,只有沙,只有无边无际的夜。

      “你从那边来的。”他说,“应该很清楚才对。”

      她没敢说话。

      他也没有再问。

      鲍德温扶着岩石,慢慢坐下来,靠着石头,仰起头望着天。她犹豫了一下,也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坐下。沙子还留着白天的余温,隔着袍子,暖烘烘的。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都没说话。头顶的星星密密麻麻的,有些亮,有些暗,挤挤挨挨挤在一起。

      远处传来一声马嘶,很短,很快被风声吞没。

      她侧过头看他。他靠在石头上,闭着眼睛,胸口微微起伏。面具遮住他的脸,看不见表情,只看见下巴削瘦的线条。

      她转回头,继续望着远处那片黑暗。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开口了。

      “你叫玉儿?”

      她愣了一下,“是。”

      “玉儿。”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什么意思?”

      “就是……”她想了想,“一块石头,好看的石头。”

      他没说话。过了很久,她听见他轻轻笑了一声,很短,几乎听不见。

      “石头。”他说,像是在咀嚼这个词,“石头好,石头不会碎。”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干脆没接话。

      风又吹过来,带着凉意。她打了个寒颤,抱紧膝盖。

      他轻叹了口气,扶着岩石费力地站起来,她也跟着起身。

      他转过身,看着她。

      月光在他面具的眼孔里映出两个小小的光点。“回去睡吧。”他说,“明天还要赶路。”

      她点了点头。

      第三天中午,王琅从马背上摔下来。

      赵玉奴回头,看见王琅趴在沙地上,脸埋在沙子里,那匹马站在旁边低头嗅他,喷着粗气,立马跳下马。因为脚陷进沙子里跑不快,她几乎是深一脚浅一脚冲过去,跪在他身边把他翻过来。

      沙子糊了他满脸,从鼻孔里、眼窝里往下掉。他睁开眼睛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只是喉咙里咕噜响了一下。她伸手去探他的额头,手刚触到皮肤,就被烫得缩了一下。

      盖伊骑马过来,翻身下马,蹲下来看了看王琅。

      “还有多久?”他问身边的骑士。

      “快了,太阳落山前能到。”

      盖伊点点头,伸手去扶王琅。赵玉奴挡住他的手,自己把王琅架起来。王琅的身体很轻,她扶着他走到行李车旁,车上已经躺了三个人。她把王琅放上去,他的头枕在别人的行李上,闭着眼睛,胸口微微起伏。她站在车边,没有走。盖伊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打马走了。

      队伍再次出发时,她骑马跟在行李车旁边。车板上的王琅一动不动,只有马每颠一下,他的身子就跟着晃一晃。她盯着他的脸,盯着那张灰白的、皮包骨头的脸,想起在汴京时他穿着太医官服,笑容满面,喜气洋洋的模样,心里一阵发酸。

      ……

      直至傍晚时分,远处终于显出耶路撒冷城墙的轮廓。那条灰褐色的线条从沙丘后面探出来,越来越粗,越来越高。赵玉奴眨了眨眼,反复确认面前的一切,不是幻觉。

      行至城门口,队伍停下。守卒抬眼一望,认出领头的君主,侧身退后,轻轻挥手。

      队伍重新流动,缓缓穿过门洞。眼前陡然暗下来,什么都看不见了,只听见马蹄在石板上磕出的脆响。待到光亮重新洒下时,他们已经进了城。

      街道上人潮熙攘,与离去时并无分别。卖饼的吆喝拖得老长,买菜妇人执着地讨价还价……

      满街烟火气,却无人多看他们一眼。因为归来的队伍并没有号角,没有旌旗,灰扑扑的一行人,与寻常商队无异。

      队伍行至橄榄街口,盖伊勒住马。

      “你们先回去,”他说,“陛下若召见,自会有人来传唤。”

      王琅从车板上撑起身子,盖伊扶他下来。他脚踩在地上时软了一下,赵玉奴冲过去扶住他。他扶着她的肩膀站稳了,朝盖伊点点头,两人慢慢往巷子里走。

      走出几步,赵玉奴回头望了一眼。队伍已经继续向前了,鲍德温四世的身影在队伍中央,被骑士们簇拥着,渐渐融入暮色。

      *

      两人牵着马拐进巷子。

      明明才离开几天,门扉上的铜锁就落了一层薄灰。王琅摸出钥匙开了锁,推门时,尘埃在斜阳里扬起又缓缓落下。

      药箱搁上桌面,他在椅中坐下,双手撑着膝盖喘息。赵玉奴关上门,走到他身侧。

      王琅从怀中摸出那只青绿小瓶。拔开塞子,往掌心倾——空的。再倾,一颗小小的药丸滚落出来。

      阳光从窗棂斜射进来,落在那粒药丸上。黑亮亮的,静静卧在他掌纹间,像一粒埋了很久的种子。他看了许久,终于将它放回瓶中,塞紧,又将瓶子塞回怀里。

      赵玉奴放下行李,抬头时王琅已往后院挪去。走几步扶一下门框,再扶墙,最后扶着井台停下。

      “玉奴。”他喘着粗气,朝她招手,“过来。”

      她走过去。

      王琅蹲下,抓起一把草药。手抖得厉害,叶子簌簌往下掉。“这个叶子窄的,发汗用。”他拣出一片,“旁边叶子宽的,配着一起用。”他又拣出一片,抬头看她,“记住了。”

      赵玉奴也跟着蹲下。一种草药气味冲鼻,另一种则气味淡些。

      “发汗的时候,两样一起用,汗出得快。但身子虚的人,不能只用前一种。”他把草药放回地上,撑着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手还在抖。

      “这是陛下常用的药,你得记住。”

      赵玉奴点点头。

      他走回屋里,从药箱里翻出几卷羊皮纸,摊在桌上。纸上画着草药的样子,旁边用汉字写着名字和用法。

      “从明天开始,每天认三味药。认完了,我考你。”

      赵玉奴站在桌边,看着那些羊皮纸。纸边磨毛了,有些地方被虫蛀了小洞。

      与此同时,巷子里传来脚步声,很急,靴子踩在石板上,咚咚咚的。

      赵玉奴转身穿过铺子,拉开门闩。

      门外站着个年轻士兵,穿着白色长袍,袍子上绣着红色十字。他的脸被汗水打湿了,胸口剧烈起伏着,扶着门框喘气。

      “盖伊爵爷让我来传话,”年轻士兵压低声音说,喘得话都说不连贯,“雷纳德的人进城了,说是来查峡谷里的事。他们去了圣殿,去了大主教府,现在往这边来了……爵爷说,他们在打听一个东方来的医生。让你们从后面走,快。”

      他说完转身就跑,靴子踩在石板上咚咚咚的,很快消失在巷子拐角。

      赵玉奴关上门,快步上楼。王琅还站在窗边,正往外看。她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巷子尽头,几个穿深色袍子的人正在挨家挨户敲门。敲开一家,问几句,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王琅从柜子里翻出一件灰扑扑的旧袍子递给她。

      “换上。”

      赵玉奴接过来。袍子粗粝,硌得手背发痒。她看着他。

      “你呢?”

      王琅指了指后院的墙,“我从那边翻出去,往市场走。他们要找的是我,不是你。你留下,有人问就说我出诊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她盯着他的脸。阳光底下,那张脸白得像纸,嘴唇上一道道裂开的口子,眼角的皱纹比三个月前又深了几分。他的手垂在身侧,又开始无意识的痉挛了。

      “你要是回不来呢?”她问。

      王琅没应声。他走到后窗,推开,爬上窗台。赵玉奴冲过去往下看,他落地时踉跄了一下,扶着井台站稳了才往后墙走,抬手扒住墙沿往上翻。因为体力不支,翻过去时袍角被墙头勾住,撕开一道口子。

      楼下敲门声还在继续,而且越来越急。隔壁那家已经被敲开了,有人在说话,声音嘈杂。紧接着是脚步声,朝这边来了。

      赵玉奴从窗边退回来。她摸了摸腰间的短刀,刀柄硌得手心生疼。

      她深吸一口气,下楼,拉开门闩。

      门外站着三个人。为首的四十来岁,穿深色长袍,脸上有道旧伤,从眉骨一直拉到下巴。他身后跟着两个随从,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那人把赵玉奴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最后盯着她的脸。

      “医生呢?”

      “出诊了。”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那人嘴角一扯,脸上的伤疤跟着动了动。

      “那就等着。他总要回来的,医生不出诊到天黑。”

      说着他就要往里走。赵玉奴站在门口没动,他从她身边侧身挤过去,肩膀撞了她一下。两个随从跟进来,门在身后关上了。

      铺子里顿时暗了下来。那人走到桌边,拿起王琅摊在上面的羊皮纸看了看,又扔回桌上。他一屁股坐下,翘起腿,双手交叠着搭在膝盖上。

      “小姑娘,”那人说,语调慢悠悠的,“峡谷里那天,你也在吧?”

      赵玉奴站在门边,手垂在身侧。指尖碰到腰间那把短刀的刀柄。

      “我看见你了。”那人说,“你站在那个老头旁边,盖伊让你给陛下送药。”

      赵玉奴没说话。

      那人站起来,慢慢走到她面前。他比她高出一个头,低头看着她。她能闻见他身上的味道,汗味混着皮革,还有一股腥膻。

      “医生到底去哪儿了?”

      “出诊了。”

      “是吗,那去哪儿出诊?”

      “铁匠街,一个铁匠的弟弟,肺痨,快死了。”

      那人盯着她,她抬头迎上他的目光。

      “你跟着他几年了?”

      “三年。”

      “三年。”那人重复了一遍,“三年还学不会好好说话?”

      他的手下笑了一声。

      赵玉奴低着头,神色如常。

      那人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桌边,拿起一卷纸翻了翻。

      “这就是你们东方的药?”

      赵玉奴没吭声。她盯着他的手,看他把羊皮纸翻得哗哗响。

      他搁下羊皮纸,又拿起另一卷。

      “陛下得的什么病,你知道吗?”

      赵玉奴皱起眉。她知道,但她不能说。

      “发热。”她说,“陛下发热,师父治的是发热。”

      “就这些?”

      “我就知道这些。”

      那人把纸扔回桌上,转过身来。

      “你知不知道,你们给陛下看病,坏了雷纳德男爵的大事?”

      赵玉奴心跳得厉害,脸上却一点没露出来。

      “男爵本来都安排好了。陛下这次去卡拉克,根本回不来。”那人压低声音,“可你们那个医生,给他灌了什么药,硬是让他撑过了峡谷那几天,还撑回了耶路撒冷。阿尤布那废物,居然被他吓跑了。”

      手下人又笑了一声。

      那人走到赵玉奴面前,低头看着她。他的脸离她很近,那道疤就在她眼前,肉色的,翻着,边缘不平整。

      “所以男爵想知道,你和你师父,到底什么来头?”

      赵玉奴没说话。她在算距离——他现在离她只有一步,如果她拔刀,能刺到他吗?刺了之后呢?他的两个手下就在门口。

      就在她进退为难之际,长巷尽头响起了成队行进的脚步声——整齐,沉实,像闷雷滚过石板。

      窗边的人探出头去,只一眼,便缩回来,附耳低语。

      那人的脸色霎时变了。

      他退后一步,离开赵玉奴身前,自己走到窗边,推开半扇木棂。巷子里黑沉沉的一片,只有火把的光在墙头跳动,把那些甲胄的影子拉得很长。

      “是……”

      他没说完,但窗外的动静替他说了。马蹄停在门前,石板上一片杂沓的声响,紧接着,门板被拍得震天响。

      “开门!”

      那声音隔着门传来。

      那人的手下按住刀柄看向他。他盯着赵玉奴,盯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

      门板又被拍响。

      赵玉奴往后退了一步,拉开门闩。

      门外站着四个士兵,穿着白罩袍,袍子上绣着红色十字,最前面那个是鲍德温四世身边的近卫。

      年轻骑士看见她,松了口气。然后他看见她身后的人,手指又迅速按上剑柄。

      “没事。”赵玉奴安抚说。

      巷子尽头,火把的光一晃,那个披着斗篷的人终于转过弯来。

      他走得不快,左脚拖行,每走一步肩膀就要歪一下,斗篷下摆拖过地面,沾了灰。

      巷子里围观看热闹的居民一个接一个跪下去,方才还靠着墙说话的士兵们也收了声,贴着墙根站成两排,连马都安静下来,只喷着粗气。

      来人在门口站定。兜帽遮着脸,只露出手——浅色手套,左手握着马鞭。另一只只手抬起来,掀开兜帽。月光落下来,淌在银色面具上。

      铺子里静得能听见烛芯噼啪的声响,门口的士兵绷直了脊背,巷子两端渐渐聚拢起人,却没人再往前一步。

      鲍德温站在门槛外,烛火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一直伸到铺子最里头那排药架子上。

      他朝里看了一眼,然后目光从那三人脸上一一划过。

      “你们在找什么?”

      那人的手按上刀柄,却像被钉在那儿似的,一动不敢动。

      鲍德温迈过门槛。

      他走得很慢,左脚拖行,每走一步身子就往左边歪一下。但他走得很稳,一步一步,朝那人逼近。那条拖着的腿在地上划过,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那人往后退了一步。

      鲍德温又迈了一步。

      那人又退了一步,背撞在桌子上。桌上的羊皮纸晃了晃,掉下来,落在地上。

      鲍德温在他面前站定。

      他比那人矮半个头,瘦得多,但他站在那儿,在场的人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他的左脚微微颤抖,那条腿显然撑不住全身的重量,但他没有低头,也没有伸手扶任何东西。

      “雷纳德派你来的?”他问。

      那人没说话。

      他的手下站在门口,手按刀柄,却没人敢动。

      鲍德温的目光落在地上的羊皮纸上,又抬起来,落在赵玉奴脸上。

      “她伤了没有?”

      那人摇头。

      鲍德温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那条拖着的腿在地上划过,沙沙沙沙,每一步都像用尽了浑身的力气。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步,侧过脸来。

      月光拂过面具的边缘,她看见了他的眼睛,是灰蓝色的,在烛火下浅淡得像太液池冬日结冰的湖面。那目光落在她身上,只有一瞬。然后不再停留,推门走入夜色。

      赵玉奴盯着那个背影,看他一瘸一拐地走向巷口,看士兵们跟上去,看火把的光越来越远。

      身后脚步声响起。那三个人从她身侧挤出门,头也不回地朝相反方向疾走。

      赵玉奴关上门,快步跑到后窗,推开窗板往外看。后院空空的,只有月光,只有那口井,只有那棵半死不活的枣树。

      远处巷子里忽然传来一声喊叫,很短,只一声,像被人捂住嘴截断了。接着是杂沓的脚步声,有人跑过巷子,靴子踩在石板上咚咚咚的,越来越远,最后什么声音都没了。

      赵玉奴攥紧窗框,盯着那片黑暗。风吹过来,她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是汗,袍子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

      她转身下楼,拿起那把短刀,拉开门,走到巷子里。

      月光把石板路照得发白,巷子两头都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她握着刀,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下。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她衣袍猎猎作响。

      她站在那儿,远处传来一声狗叫,然后是更深的寂静。

      她转身往回走,走到铺子门口时,听见身后有动静。她猛地回头,握紧刀柄。

      一个人影从拐角处晃出来,走得踉踉跄跄,扶着墙,一步一步朝这边挪。

      是王琅!

      他的袍子被撕破了一道口子,脸上有灰,嘴角有血。他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扶着墙,慢慢蹲下去。

      赵玉奴冲过去,扶住他。他的手冰凉,全身都在抖。

      “没事。”他说,喘得厉害,“没事……就是摔了一跤。”

      她扶着他走进铺子,关上门,插上门闩。王琅坐到椅子上,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赵玉奴站在他面前,看着他。

      他的嘴角破了,血已经干了,结了一道黑红的痂。袍子上沾了土,膝盖的地方磨破了,露出里面的皮肉。

      她蹲下来,卷起他的裤腿。膝盖擦破了一大块,沙子嵌在肉里,血还在往外渗。

      “有药吗?”她问。

      王琅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摇摇头。“不用……死不了。”

      赵玉奴站起身,去后院打了盆水,端进来,蹲在他面前,用布巾沾了水,给他擦膝盖。

      水很凉,他瑟缩了一下,但没吭声。

      她把沙子一点点擦掉,血又渗出来,染红了布巾。她换了盆水,继续擦拭。

      王琅低头看着她,忽然开口:“陛下来了?”

      赵玉奴没抬头,“嗯。”

      王琅沉默了一会儿,“他问你什么了?”

      赵玉奴手上的动作停了停,“问我伤了没有。”

      王琅没再说话。

      她把伤口擦干净,站起来,把盆端到一边。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那张脸灰白灰白的,眼窝深陷,嘴角破了,膝盖也破了。

      她站在窗边,看着那棵枣树。风吹过,枝桠晃动,影子在地上摇来摇去。

      “师父。”她忽然开口。

      “嗯?”

      “你的药只剩一颗了,吃完怎么办?”

      王琅没回答。过了很久,她听见身后传来他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殿下,您该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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