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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沙海前夜 还没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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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亮透,马车就到了橄榄街口。
赵玉奴把包袱塞进车厢,回身去扶王琅。他的手搭在她腕上,凉得像井水。她扶着他踩上踏板,他身子晃了晃,她赶紧用肩膀顶住。
“师父。”
“没事。”他钻进车厢,靠坐在角落里,闭上眼睛。
赵玉奴跟进去,在他对面坐下。车轮碾过石板路,一颠一颠的。车厢里很暗,只有门帘缝隙漏进几缕晨光。她盯着王琅,想起昨晚的咳嗽声。那声音像闷在被子里,一声接一声,咳到后来像是喘不上气。她隔着门板听着,越听越揪心,一夜没睡踏实。
接他们的马车在城门口停下,赵玉奴跳下来,看见前面那辆雕花马车的帘子动了动,一只手拨开一条缝,又缩了回去。
盖伊骑在马上,正和一个穿铁甲的人说话,见她望过来,点了点头。
彼时二十个骑兵已经列好队,马匹喷着白气,蹄子刨着地。士兵们穿着白罩袍,罩袍上绣着红色十字,有人还在啃干粮,有人检查马鞍,有人低声说笑。
“上车吧。”盖伊打马过来,“陛下刚下令出发。”
王琅点点头,扶着赵玉奴上了车。车门一关,号角又响,队伍开始缓慢移动。
穿过城门洞时,眼前一黑,只剩下马蹄声在石壁间回响。
等光亮起来,赵玉奴掀开窗帘,看着耶路撒冷的城墙正在后退,直到越来越小,变成一个小土堆。
而越往沙漠深处走,路两边的房子越来越少,树也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土黄色的石头和灰扑扑的灌木。
马车颠簸,车轮碾过沙地时,发出沉闷的沙沙声。
大概行进到了中午,外面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盖伊骑着马与马车并行,隔着窗帘说:“停下休息。”
队伍缓缓停下。车夫跳下车,去检查马匹。赵玉奴掀开门帘,热浪扑面而来,混着沙土的味道。
赵玉奴先跳下车,脚踩进沙子里,沙子立刻灌进鞋里。她跺了跺脚,转身去扶王琅。
士兵们纷纷下马,有给马匹喂水,有人拿出干粮啃,有人坐在沙地上歇脚。盖伊在队伍前面,正和那个军官说话,两人都指着东方,似乎在争论什么。
鲍德温的马车停在最前面,窗帘依旧紧闭。两个士兵守在马车旁,手按在剑柄上,警惕地观察四周。
赵玉奴从皮袋里拿出水袋,拔掉塞子,递给王琅。王琅喝了一小口,又递还给她。她也喝了一口,水在皮袋里被晒得温热,带着皮子的味道。
“给陛下送水。”王琅低声说。
赵玉奴愣了一下,看向那辆马车。窗帘还是紧闭的,看不见里面。她有些犹豫,但王琅又说了一遍:“去。”
她硬着头皮走过去,士兵拦住她。
她举起水袋,士兵看了看侧身让开。她敲了敲车厢壁,没人应,她又敲了敲。
“进来。”
她拉开车门,鲍德温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具在日光下泛着光。他把水袋接过去,目光落在窗外那些起伏的沙丘上。
“你师父怎么样?”他问。
“中暑了。”
他点点头。
外面传来号角声,她行了一礼,迅速退出马车。
马车又动了,比先前更快。
车轮卷起沙子,沙沙地打在车厢外头。赵玉奴把帘子掖紧,还是有细末钻进来,落在他们的衣袖上,眉毛上。
中午时分,队伍在一座光秃秃的石山脚下停下来歇息。盖伊走过来,手里端着两个木碗。碗里是热汤,浮着几片干菜和两三块肉干。他递给他们,一句话没说,转身就走了。
汤很咸,但喝下去烫得人舒坦。赵玉奴捧着碗,一口一口慢慢喝。士兵们三五成群坐着,有人说笑,有人靠着石头打盹。山影里比太阳底下凉快一点,但坐在石头上,热气还是从四面八方围过来。
那个军官正和盖伊说话,两人指着东方,声音压得很低。她听见军官说了半句——“前几天有商队……”——看见盖伊摆手,后半句咽了回去。
鲍德温一直没下车,他的车门紧紧关着,窗帘也拉得严严实实。只有那士兵过去敲了敲门,把一碗汤递进去。过了一会儿,空碗从里面递了出来。
接着又有军官围过去,谈话声断断续续传来,估计是鲍德温在下令安排警戒。
“师父。”赵玉奴压低声音,往马车那边努了努嘴,“陛下的病……”
“晒不得。”王琅望着那辆紧闭的马车,目光沉沉的,“这日头一晒,就更重了。”
王琅没再多说,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解开,里面是几颗干瘪的红枣。他给了赵玉奴两颗,自己往嘴里塞了一颗。
歇了大概半个时辰,盖伊又喊出发了。
下午的路更难走,沙丘越来越高,马车轮子陷进去三次,士兵们下来推,喊着号子,脸憋得通红。马喘得厉害,鼻子和嘴边挂着一圈白沫子,甩得到处都是。
日头从车顶直直地照下来,车厢里像个蒸笼,闷得人透不过气。赵玉奴把布巾浸湿了捂在脸上,热气扑上来,湿布一会儿就干了,硬邦邦地贴在皮肤上。汗流进眼睛里,蜇得生疼,她拿袖子去擦,袖子也是湿的,越擦越疼。
王琅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他的右手攥着衣角,攥得紧紧的。
赵玉奴把水囊递过去:“师父,要吃药吗?”
王琅摆摆手。他手抖得厉害,接过去时水洒出来一半,洇在衣襟上。
时间缓慢流逝,队伍还在行进,不知道过了多久,王琅似是睡着了。
赵玉奴疲惫地倚在厢壁上,也跟着犯困,半梦半醒间马车又颠了一下,王琅的身子往前栽,她赶紧伸手扶住他。
“师父。”她轻唤。
他睁开眼睛,眼神涣散了一会儿,才聚到她脸上。
“到了吗?”他问,声音沙哑。
“还没。”她说,“快了。”
王琅点点头,又闭上眼睛。
窗外,沙丘连着沙丘,无边无际的黄。太阳开始往西斜了,队伍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在地上拖出一道道暗纹。
与此同时,就在不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动。
她眯起眼睛看,是一队黑影,很小,在沙丘的脊线上移动。走得很快,朝一个方向去。
她盯着那群影子,数了数。大概十几个。走得很整齐,不像商队。
马车继续往前走,她扒着窗口往回望,那队黑影已经翻过沙丘,看不见了。
天黑前,队伍终于赶到了营地。
那是一片绿洲,不大,但有一片棕榈树和一个小水潭。水潭的水很清,在夕阳下泛着金光。士兵们欢呼一声,跳下马,冲到水潭边喝水、洗脸。
马车停下,赵玉奴先下车,然后转身扶王琅。二人相互扶持着走过草地,在侍卫带领下走到一棵棕榈树下。
那树荫很大,树下有块平坦的石头。王琅坐下,背靠着树干,闭上眼睛。因为天气炎热,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也跟着剧烈起伏。
赵玉奴跪在他身边,解开他的衣领。发现王琅的脖子上全是汗,衣服已经湿透了。
她拿出水袋,想喂他喝水,但王琅嘴唇紧闭,水从嘴角流下来。
“药……”王琅睁开眼睛,眼神涣散,“药箱……”
赵玉奴打开药箱。里面有很多小瓶子,她不知道哪个是王琅要的。她一个个拿起来看,瓶子上贴着小纸条,写着汉字:桂枝、麻黄、甘草……
都不是。
“左边……小口袋……”王琅的声音越来越弱。
赵玉奴翻到左边,果然有个小口袋,用绳子系着。她解开绳子,里面是那个熟悉的瓷瓶。她倒出一颗药丸,黑色的,小小的,躺在手心。
她把药丸放进王琅嘴里,又喂他喝水。王琅咽下去,水从嘴角流出来一些。她用手帕擦掉。
过了一会儿,王琅的呼吸平缓了些,但脸色还是难看。他睁开眼睛,看着赵玉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别说话。”赵玉奴说,“休息。”
王琅点点头,重新闭上眼睛。
赵玉奴把药瓶塞回他怀里,手指碰到瓶身时顿了一下。
瓶子比早上轻了。
她心跳漏了一拍,偷偷旋开盖子,对着夕阳数了数。
四颗?
她记得早上还是六颗的,中午他只吃了一颗,那还有一颗呢?他什么时候又多吃了一颗?是趁她不注意的时候?还是……已经需要一天两颗了?
四颗……如果一天一颗,只够四天。
如果一天两颗,只够两天。
如果两天后还没到呢?如果到了,但找不到药呢?
她皱着眉头,心里越发感到不安。
就在此时,盖伊走过来,停在几步外。他看了看王琅,眉头皱起。
“他怎么了?”
“中暑了。”赵玉奴故作冷静地回答,“休息一晚就好。”
盖伊盯着王琅看了几秒,又看向赵玉奴。“你是他徒弟,能看病吗?”
“一点。”
“那陛下今晚的药,你来弄。”盖伊说,“药在行李车上,提比略知道是哪些。”
赵玉奴的心猛地一跳,“我……”
“有问题?”
赵玉奴看向王琅,他依旧紧闭双眼。
“没问题。”她一咬牙说。
盖伊点点头,转身要走,赵玉奴叫住他。
“爵爷。下午我看见一队人,大概十几个商旅打扮,但走得齐整。”
盖伊停住脚,转过身。
“什么方向?”
她指了指东边。
盖伊的脸色沉下来,他朝那个军官招了招手,军官快步走过来。两人低声说了几句,军官骂了一句什么,快步朝营地边缘走去。
盖伊回过头,看着她:“回去待着,别乱走。”
“爵爷,”她说,“那是什么人?”
盖伊盯着她,嘴唇抿成一条线,“可能是贝都因人,”他说,“也可能是……别的。”
他没说“别的”是什么,但赵玉奴听出了他话里的暗示。
她点点头,退回到王琅身边。
晚些时候,赵玉奴跟着提比略走到行李车旁。提比略翻出一个木箱,拿出几个纸包。
“这些。”提比略说,“煎药的方法王医生说过,你会吧?”
“会。”
提比略把纸包递给她,又给她一个小陶罐和一个炉子。“水去潭边打。火已经生好了,在那边。”
赵玉奴接过东西,走到生好的火堆旁。火堆是用干柴和棕榈树叶点的,火苗跳跃,烟直直往上冒。她架起陶罐,去水潭打水。
水潭边有几个士兵在洗脸,看见她,让开一点位置。潭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沙石。她打了半罐水,回到火堆旁。
打开纸包,里面是熟悉的药材:麻黄、桂枝、杏仁、甘草、生石膏、黄芩。她按记忆中的顺序,一样样放进去。水渐渐热了,药味飘出来,混着烟火气。
她盯着陶罐里的水,看着水从平静到冒小泡,再到翻滚。药汁的颜色慢慢变深,从浅黄到深褐。她用木勺搅动,勺碰在罐壁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她警惕地回过头,发现鲍德温正站在几步外,斗篷兜帽戴在头上。
“药好了吗?”他问。
“好了。”
她找出碗把药汁倒进去递给过去,他接过碗背过身去,她垂下眼不再看他。
片刻他把空碗递还给她。
“你师父还好吗?”
“还好。”
她伸手接碗,但他没给。他看着她,火堆的光在他面具的眼孔里跳动。
“你照顾他多久了?”
她愣了一下,谨慎开口,“从大马士革就开始。”
“多久?”
“三年。”
他点点头,这才把碗递给她。
“三年。”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比我那些大臣跟我的时间都长
他就这么看着她,看得她心里发毛。
她垂下眼,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也不想再多问,转身走了。
再次回到棕榈树下时王琅已经醒了,靠着树干坐着。她在他身边坐下,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夜空。星星挤挤挨挨挂在天上。
“那颗。”他抬手指向东方,“启明星。”
她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有颗特别亮的星低低挂在地平线上。
“师父,如果我们回不去了呢?”
他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很久,他说:“那就继续往前走。”
他躺下,枕着胳膊闭上眼睛。她也躺下,躺在沙地上,沙地还残留着白天的余温。
耳边有风声,有火堆里木柴爆裂的声音,有士兵打鼾的声音。营地边缘传来一声马嘶,很轻。她侧过头,哨兵的影子还在晃动,一切如常。
她摸了摸怀里的短刀,风从东边吹过来,带来远处销烟的气息。
她正要睡着,忽然听见马车那边传来声音,很轻,像咳嗽,又像叹气。她侧过头,哨兵的影子在月光下来回走动,那声音没再响起。
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听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