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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少年君主(二) 天还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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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黑着,马车就到了。
车轮碾过石板路,响声从巷口传进来。王琅披上衣服下楼,赵玉奴正在后院的水缸边,弯腰往脸上撩水。她听见动静,抬起头,脸上挂着水珠。
“来了?”
“嗯。”
车夫站在门外,四十来岁,深色淡漠。见王琅出来,他点点头,朝身后的马车抬了抬下巴。
这回的车比前天晚上的小些,但收拾得齐整。车厢外头的木板刷过桐油,泛着暗沉沉的光。王。琅掀开帘子,里头垫着靛蓝布的坐褥,洗得干干净净。
赵玉奴擦干了脸,把布巾搭在井台的绳子上,跟着上了车。车夫关上门,马蹄声响起,车身轻轻晃起来。赵玉奴撩开窗帘的一角,把脸凑过去。
外头还是黑的,街两边的铺子都关着门,偶尔有一两家,门板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是早起烤面包的人家。有人挑着担子从车旁过,扁担吱呀吱呀响,看不清脸,只瞧见个佝偻的背影,缩着脖子,走得急。
风从帘子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赵玉奴没放下帘子,就那么一直看着。
“记住路。”王琅说,“从橄榄街到宫殿,经过几个路口,拐几个弯。”
赵玉奴点点头,努力记住路边的标志。
马车穿过城墙,再次进入宫殿区域。今天走的是另一个门,卫兵只检查了车夫的令牌就放行了。
又向前走了一阵,马车在侧门停下。这次来接他们的是个年轻仆人,穿着深蓝色的袍子,神色恭顺。
“请跟我来。”仆人说。
他们跟着往前走,阳光从高窗泻下,照得满走廊透亮。
走廊两壁上挂着的毯子一幅接一幅,织着些《圣经》里的故事。有大卫甩着石子对战歌利亚,有摩西举起杖分开红海,还有耶稣在约旦河里受洗。阳光落在彩绒上,红艳艳的,像着了火。
仆人引他们进了一间宽敞的书房,整面墙都是书架,摆满了书和卷轴。壁炉里的火已经烧旺,噼啪作响。屋子中央有张大桌子,铺着地图,四角用镇纸压得平整。
鲍德温四世正坐在那张长桌后。
他穿着雪白的长袍,外罩着镶金边的白色兜帽,脖子上挂着一条金链子,链子下端坠着一个十字架。他的面具还是银色的,遮住整张脸。手里拿着一支羽毛笔,正在写什么,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陛下。”王琅微微躬身。
赵玉奴跟着行礼,头垂得极低。
“医生。”鲍德温的声音比昨天有力一些,但还是沙哑,“这位是?”
“我的徒弟,玉儿。”王琅说,“来帮忙熬药。”
鲍德温点点头,目光在赵玉奴身上停留了一瞬,很短的一瞬,然后移开。
“坐吧。药我已经让人去准备了。”
王琅在桌边的椅子上坐下,赵玉奴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双手交握在身前。
“昨晚睡得怎么样?”王琅问。
“好些。”鲍德温放下手里的笔,“汗出得少了,还是咳。”
王琅点点头,“今天换个方子。清热的药多一些,再添两味补气的。”
“你决定就好。”鲍德温疲惫地靠回椅背,“医生,你说你从大马士革来,路上走了多久?”
“两个月。”
“路上安全吗?”
“不太平。”王琅说,“有土匪,有时候还会遇到军队。”
“萨拉丁的人?”
“两边都有。”
鲍德温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桌面的地图上。那地图画得很精细,山川河流,城堡村庄,都用不同颜色标出。耶路撒冷在中央,周围一圈都是标注。
“大马士革现在怎么样?”他又问。
“繁华。”王琅说,“市集很大,什么都能买到。人也多,各种面孔都有。”
“和耶路撒冷比呢?”
“耶路撒冷更……”王琅斟酌着词,“更紧张。”
鲍德温笑了一下,很短促,几乎听不见。
“那是因为战争。”
短暂沉默后,仆人端着托盘进来。
托盘上放着药罐、碗和一个小炉子。仆人把东西放在壁炉边的小桌上,行礼退出。
王琅起身去煎药,赵玉奴跟过去,帮他生火,加水,看着药材一样样放进去。
药味弥漫开来,辛辣中带着苦。
鲍德温继续看地图,偶尔拿起笔标注什么。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药罐里咕嘟咕嘟的声音。
一柱香的功夫,药煎好了。
赵玉奴把药汁倒进碗里,端到桌边。
鲍德温接过碗,转过身走进内间。等他再出来时药碗已经空了,脸上依旧带着那张银色的面具。
他把碗放回托盘,蔚蓝色的眼眸平静地看向她。
“你相信上帝吗?”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赵玉奴愣了一下,手里的药罐差点滑落。
鲍德温看着她,像是在等她回答。
赵玉奴蹲在炉边,盯着陶罐里翻滚的药汤。热气扑在脸上,又湿又烫。
她张了张嘴,艰难开口。“我不知道。”她说,声音极低。
鲍德温没再说话。
壁炉里的火舌舔着柴禾,偶尔爆出细碎的噼啪声。火光跳跃着,照亮了他脸上的面具,那冷硬的金属也仿佛有了温度。
又一阵沉默后,鲍德温轻声说,“我父亲信上帝。”
赵玉奴抬起头。
“每次出征前他都虔诚地向上帝祷告。赢了,就说是上帝的恩赐,输了就说是上帝的惩罚。甚至他死的时候……”鲍德温忽然停顿下来。
赵玉奴以为他不会说完。但过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已经忘了刚才的话时,他又开口:“手里还攥着那个十字架。”
窗外起了风,吹得窗棂轻轻响动,壁炉里的火苗也跟着晃了晃。
“大主教说,我的病是上帝的考验。”鲍德温嗤笑,“考验我的信仰,我的忠诚。他说如果我能承受,就能上天堂。”
一直沉默的王琅终于开口:“陛下信吗?”
“我想信。”鲍德温缓缓转过头,面具背后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但我更想知道,它究竟能不能治。”
寂静在两人之间铺开,王琅斟酌片刻后开口:“不能保证,但我会尽力。”
鲍德温微微颔首,“晚间再来。”
“是。”
王琅收拾好药箱,赵玉奴端起托盘,两人行礼退出。
走到门口时,鲍德温忽然看向赵玉奴:“你是他的徒弟?”
她僵在那里,转过身。
“是。”她答。
“多大了?”他问。
“十六。”
他点了点头,“跟我一样大。”说罢,目光又落回地图上。
赵玉奴一愣。
十六岁……她十六岁时在枯井里等死,他十六岁时在病榻上批奏折。汴京的宗室子弟十六岁在做什么?骑马,斗鹰,逛窑子。她忽然想笑,但笑不出来。
沉重的雕花大门阖上,凉意瞬间漫上来,她打了个哆嗦,快步跟上王琅。
“师父,他说他十六岁。”她说。
“嗯。”
“跟我一样大呢。”
“嗯。”
仆人正在廊下等待,见他们出来,躬身在前面带路。几人穿过长廊,走下楼梯,马车照旧在院中等待。
上车,关门,车轮缓缓转动。
“他好像很孤独。”赵玉奴再次试探性地开口。
王琅侧过脸看她。
“我能感觉到。”她望着窗外,宫墙正一点一点往后退,“那么大的王宫,那么多人,可他总像是一个人待着。”
“他是王。”王琅说。
“王也会孤独。”
王琅没接话。
马车驶出宫门,拐进街道。上午的市井已经醒了,炸糕的油香飘进车窗,卖菜的妇人扯着嗓子吆喝,赤脚的孩子追着马车跑了几步,又笑着散开。
赵玉奴她想起了鲍德温,他就那么坐在那里,周围站满了人,却像被一道看不见的墙隔开。而在汴京的朝会上,她的父皇也是这样坐着的,身下那么多人跪着,那么多声音说着,但没有一句话能穿透那道墙。
她想起刚才鲍德温问她的那句话——你相信上帝吗?
那声音很轻,像问她,又像问自己。
她不知道王琅信不信神。在汴京时,王琅偶尔会去寺庙,但从不下跪,只是站在角落里看着佛像,不知道在想什么。逃难的路上,他从不像别人那样念叨求菩萨保佑,遇到危险只会拽着她跑,边跑边说“快跑,别回头”。
她自己呢?也不信上帝。她有时候想,自己到底信什么?是信王琅总能带着她活下去?还是信远在汴京的父皇还活着,有一天会派人来接她?还是信这乱世里,他们还能有个归处?
她说不清楚。
宫殿的窗户里透出零星的灯光,像一只只眼睛。她不知道哪一扇是鲍德温的,但她忽然想到一个更重要的问题。
如果王琅在路上病发,她该怎么办?是继续西行,还是回到汴京?
可如果她再也回不去呢?她又该去哪里?谁又能收留她?
……她的思绪纷乱如麻,却不敢再往下想。
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单调的辘辘声。
*
马车在橄榄街停下。
王琅穿过店堂往后院走,他打了井水,撩到脸上,用力搓了搓脸。耶路撒冷的秋天热得人发昏,水珠子滴在青砖上,一会儿就干了。
“下午会有病人来。”他边说,边用布巾擦脸,“我答应了盖伊……不是宫里那位,是那个铁匠,今天下午要去给他弟弟看病。”
“我跟你去?”
“你留下看铺子。”王琅把布巾搭在井绳上,“要是有人来,就记下来,说我下午回来。”
“好。”
王琅这一去花了很长时间,直到日落西山他才推门进来。
他的脸色比早上还要难看,脚步也虚浮。进了屋,他把药箱往桌上一撂,人先扑到水缸边,舀起一瓢凉水就往嘴里灌。
“那铁匠怎样了?”赵玉奴在灶台边问。
王琅放下水瓢,抹了把嘴:“熬不过这个冬天了。我给抓了副药,让他能走得舒坦些。”
“诊金呢?”
“没要。”王琅往怀里摸了摸,“他说没钱,但给了我这个。”
他摸出把短刀,递过去,“带着防身。”
赵玉奴接过来,掂了掂。灶膛里的柴火噼啪响了一声,火光映在刀面上,像水纹一样荡开。
正说着,车轴声再次从巷口传来。
王琅单手撑着墙走到门口,说:“车来了。”
她盯着师父苍白的脸,有些担忧,“你还好吗?”
“无妨。”
两个字,把什么都堵死了。
马车再次行驶在石板路上,一颠一颠的。
赵玉奴掀开帘子看着窗外,王琅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疲惫地喘息着。
还是那间书房,还是那个仆人,还是那句话:陛下在议事厅,请王大夫先行备药。
炉子上的药罐开始咕嘟作响,赵玉奴用袖子垫着手,把罐子挪了挪火。
大概一盏茶的功夫,门又开了。
鲍德温走在最前面,他身后跟着盖伊,和那个穿灰袍子的主教。三个人似乎谈的并不愉快,尤其是盖伊,他的眉头拧成了疙瘩,腮帮子上的肉也是一棱一棱的,
“陛下,您不能这么办。”盖伊开口,声音极低,明显压着火气。
“我已经决定了。”鲍德温走到桌后坐下,疲惫地靠在椅背上。
“那太危险了。”一向温和的大主教也罕见开口劝阻,“陛下,您的身体经不起长途跋涉。”
“那你们有办法让他们来耶路撒冷吗?”鲍德温反问。
“没有,他们不会来的。”盖伊说,“雷纳德那个疯子,根本听不进劝。但您亲自去,是给他脸面。”
“如果能达成目的,我并不在意用什么手段。”鲍德温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睛在烛光下分外清亮,“只要他能安分一些,别再招惹那些商队。”
“他劫商队是为了钱!”盖伊的手按在桌面上,“您去了他也不会听!”
“那也要试试。”
盖伊还想上前,大主教按住他的手臂。
“陛下,您想去臣不反对。”大主教温和劝阻,“至少也要等您身体好些。”
鲍德温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许久才开口:“我的身体一直这样。好也好不到哪儿去,坏也坏不到哪儿去。”
炉火上的药罐咕嘟咕嘟地响,苦涩的药味弥漫在房间里。
王琅把煎好的药汁倒进粗陶碗,赵玉奴双手捧过去。
鲍德温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那褐色的汤汁,转身进了内间。
帘幔掀起,再落下。
等他出来时,药碗已经空了。
他站在帘子边上,目光平静地看向王琅。
“医生,如果我骑马走两天路,身体会怎样?”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集中到王琅身上。盖伊的,大主教的,鲍德温的。
王琅斟酌了一番开口道,“如果行军缓慢,中途加以休息,问题不大。但不能急行军,更不能劳累。”
“会加重病情吗?”
“可能会。”
鲍德温点点头,没再问。他看向盖伊:“准备一下,三天后出发。”
“陛下!”
“这是命令。”
盖伊的脸涨红了,他恶狠狠地瞪了一眼王琅,然后大步走出房间。
大主教叹了口气,“愿主保佑您,陛下。”他也行礼退出。
烛火猛地一缩,墙上的影子跟着晃了晃。
鲍德温盯着那簇火苗:“他们都觉得我疯了。”
王琅沉默地在一旁整理药柜。
窗外不知什么东西响了一声,赵玉奴往暗处退了半步,长袍擦过桌角,带起细微的窸窣声。
鲍德温站起身,走向窗边。
夜色沉沉,远处城墙上的火把如星子般排列。
“你们会觉得奇怪,一个生病的国王,不在宫中休养,偏要去沙漠里见一个疯子。”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
“雷纳德这个人,你们应该听说过。他守着死海边上的城堡,专抢去麦加朝圣的人。萨拉丁传话过来,再不停手,就开战。”
王琅依旧没说话。
鲍德温倚在窗台边,目光投向远处的城墙,“王国的多数将军主张开战,但他们看到的只有兵力数量对比上的优势……我看过萨拉丁的行军,他的队伍移动时,扬起的尘土能遮蔽半边天。他的骑兵冲锋时,大地会随之震颤……而我的士兵,许多人这辈子只握过锄头。”他停顿了一下,“而战事一旦开启,就再难平息。”
“所以陛下要去和谈?”
“我想去试试。”鲍德温说,“至少让雷纳德停手,给萨拉丁一个台阶下。”
他走回桌边,重新坐下,烛光在他面具上跳跃,银色的表面反射出温暖的光。
“但是医生,”他说,“你得跟我一起去。”
“还有你的徒弟,她也得去。”鲍德温看向赵玉奴,“路上需要人照顾。”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扔进平静的水面,王琅一愣,赵玉奴屏住呼吸。
烛火又跳了一下,爆出一个灯花。
赵玉奴感觉自己的心跳得极快,她看向王琅,王琅对她微微点头。
“是。”二人躬身领命。
鲍德温点点头,正要让他们退下,忽然又叫住他:“医生。”
王琅站住脚。
鲍德温倚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看着他,烛光在面具的眼孔里映出两个小小的光点。
“宫里的御医长跟了我十年。”他说,“那个大主教跟了我更久。他们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能猜到下一句。”他顿了顿,“但你们不一样。你们说的话,我猜不到。”
王琅惶恐的垂下眼。
“御医长劝我别去,说路上危险。”鲍德温悠悠道,“盖伊劝我别去,说雷纳德不会听。大主教也劝我别去,说把命运交给上帝就好。只有你……”鲍德温看着王琅,“你没有劝阻,只说了事实。”
王琅微微躬身:“陛下问的是实情,臣答是实情。
“是啊……实情。”鲍德温看向窗外,语调悠远,“这就是为什么我要你们跟着。路上需要医生,也需要……”
他想了想,没找到合适的词,最后只是挥了挥手。
“去吧。”
王琅再次躬身,领着赵玉奴退出房间。
门在身后阖上,赵玉奴跟在王琅身后,走出几步后突然小声说:“师父,他刚才说‘也需要’……需要什么?”
王琅快步走着,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有些飘忽。
“需要不会对他说‘这是上帝旨意’的人。”
赵玉奴一愣。
所以说,是因为猜不到,才敢带着他们去那个危险的地方吗?是因为猜不到,所以才想让他们留在身边?
她想不明白,也搞不清楚。
走出宫殿时,夜已经很深了。
马车等在老地方,车夫靠着车厢打盹。一如既往的上车,关门,车轮缓缓转动。
车厢里一片黑暗,赵玉奴坐在黑暗中,听着王琅的忽重忽浅的呼吸声。
“师父。”她再次开口,“我们要去沙漠?”
“嗯。”
“危险吗?”
“危险。”
“那为什么……”
“因为这是王令。”王琅说,“我们没法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