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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深夜进宫   火把的 ...

  •   火把的光涌进来,刺得赵玉奴眯起眼睛。

      门外站着三个人,两个士兵举着火把,中间是个穿深色长袍的男人,五十岁上下,头发梳得整齐,神色冷峻,手里还拿着一卷羊皮纸。

      “东方来的大夫?”长袍男人问,声音平稳。

      “是。”

      “我是宫廷总管提比略。”男人展开羊皮纸,借着火光看了一眼,“奉国王陛下之命,请你入宫一趟。”

      王琅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门缝里,用身体挡住了身后的赵玉奴,“现在?”

      “现在。”

      “什么事?”

      “陛下身体不适。”提比略说,“御医推荐了你,说你在大马士革有名气。”

      王琅回头看了眼,赵玉奴的心跳蓦然加快。

      “我需要带上药箱。”王琅转过头说。

      “可以。”提比略侧身让开,“请快些。马车在外面等着。”

      王琅关上门。

      火把的光被挡在外面,屋子里重新陷入黑暗。他快步走到桌边,摸索着点亮油灯。昏黄的光晕散开,照亮他半张脸。

      “穿好衣服。”他说,“你跟我一起去。”

      赵玉奴迅速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衣套上,她的手有点抖,系衣带时打了两次才系好。而那边王琅已经整理好药箱,把几个小瓷瓶和布包塞进去,扣上搭扣。

      “什么也别说。”王琅转过身,叮嘱她,“跟着我,低头,别乱看。问什么我来回答。”

      “他们会让我进去吗?”

      “你是我的学徒,当然要跟着。”王琅提起药箱,“记住,你是玉儿,从大马士革跟着我学医三年。别的不知道。”

      赵玉奴点头。

      王琅重新打开门。

      提比略还站在门外,两个士兵举着火把,火苗在夜风里跳动,把影子拉得很长。巷子里停着一辆马车,黑色的车厢,两匹马在喷鼻息。

      “这位是?”提比略的目光落在赵玉奴身上。

      “我的学徒玉儿。”王琅说,“帮忙拿东西的。”

      提比略打量了赵玉奴几眼,没说什么,转身走向马车。

      车夫跳下来,拉开车门。

      王琅先上去,赵玉奴跟在后面。

      车厢里铺着垫子,有股皮革和香料混合的味道。

      提比略坐在他们对面,关上车门。

      马车轮子碾过石板路,发出有节奏的声响。车厢摇晃,赵玉奴抓紧座位边缘。透过车窗的缝隙,她看见外面的街道飞快后退,黑乎乎的,只有零星几扇窗户还亮着灯。

      “陛下的症状是什么?”王琅问。

      提比略靠在车厢壁上,双手交叠放在腿上。“发热、咳嗽,已经三天了。”

      “御医看了吗?”

      “看了。用了放血疗法,热度退了一些,但昨晚又烧起来。”

      “还有其他症状吗?”

      “出汗,夜里尤其严重。”

      王琅点点头,没再问。

      马车拐了个弯,速度慢下来。

      赵玉奴透过车窗看见高耸的城墙,墙头有火光移动,是巡逻的士兵。马车穿过一道拱门,门洞很深,马蹄声在石壁上回荡,然后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宽阔的广场,地面铺着平整的石板。广场那头是一座宫殿,石头建造,在月光下泛着灰白的光。窗户里透出灯光,一格一格的,像许多只眼睛。

      马车在宫殿台阶前停下,提比略先下车,王琅跟着,赵玉奴最后一个下来。

      夜风很凉,她打了个寒颤。而面前的台阶很长,两边都站着卫兵,他们穿着锁子甲,戴着铁盔,手里的长矛在火把下闪着冷光。

      提比略走上台阶,王琅和赵玉奴跟在后面。赵玉奴不敢东张西望,就盯着自己的脚,一级一级往上数。等数到第三十七级时,他们终于到了门口。

      那大门是木制的,包着铁皮,钉着铜钉。两个卫兵推开一扇侧门,里面是走廊,墙上点着油灯,地上铺着地毯。

      空气里有股说不清的味道,像是草药,又像是熏香,混在石头的潮气里。

      提比略带着他们穿过走廊,在一个转弯处,提比略停下脚步。

      前面又是一道门,门口站着两个卫兵,还有一位穿长袍的老人,胡子花白,手里拿着一本厚书。

      “御医长。”提比略对老人点点头。

      老人抬起头,目光落在王琅身上。那是审视的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最后停在王琅手里的药箱上。

      “就是他?”老人的声音很沉。

      “大马士革来的王大夫。”提比略说。

      老人走近一步,“你治过麻风吗?”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王琅的肩膀微动。

      “没有。”王琅如实说,“但我治过各种发热和咳症。”

      “陛下不是普通的发热。”老人盯着他,“你最好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我会尽我所能。”

      老人又看了他一会儿,才退开半步,对卫兵点点头。

      卫兵推开身后的门。

      门里的房间很大,天花板很高,墙上挂着挂毯。壁炉里燃着火,木柴噼啪作响。房间中央有张大床,四根柱子,挂着深色的帐幔。床边站着几个人,穿着华丽的袍子,其中一个人转过身来。

      这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金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他穿着深红色的外衣,领口镶着毛皮,腰间挂着剑。

      他的目光扫过提比略,落在王琅身上。

      “这就是那个东方大夫?”他问,神色有些不耐烦。

      “是的,盖伊爵爷。”提比略说。

      被称作盖伊的年轻人走过来,在离王琅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他比王琅高半个头,俯视着打量他,“听说你们东方人有些奇怪的疗法。放血?烧灼?还是念咒?”

      “望闻问切。”王琅说,“先看病人。”

      盖伊挑了挑眉。“切?”

      “把脉。”

      “把脉。”盖伊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嘲弄,“好吧,那就去看看。但记住……”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如果你治不好,或者让陛下更难受,你不会喜欢后果的。”

      王琅没接话。他绕过盖伊,朝床走去。

      赵玉奴跟在他身后,低着头,但用眼角余光观察房间里的其他人。

      除了盖伊,床边还站着两个人。

      一个年纪大些,灰头发,穿着修士的袍子,手里拿着十字架,嘴唇无声地动着,像是在祷告。

      另一个是女人,三十多岁,穿着深色长裙,头发包在头巾里,双手握在身前,看起来非常紧张。

      王琅在床边停下。赵玉奴站在他身后半步,目光越过师父的肩膀——然后她愣住了。

      她见过皇帝,在汴京的宫墙上,远远望见过父皇的仪仗,金甲辉煌,万人簇拥。她以为全天下的王都该是那样的。

      但眼前的少年躺在那里,像一截即将燃尽的烛。面具遮住他的脸,只露出眼睛——那眼睛闭着,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

      他比汴京那些骑马斗鹰的宗室子弟还小。

      这个念头闪过时,她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刺了一下。

      王琅放下药箱,在床边单膝跪下,问:“可以吗?”

      站在床尾的女人点了点头。

      王琅伸出手,轻轻揭开被子一角,握住少年的手腕。他的手指搭在脉搏上,眼睛垂下,专注地感受。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少年急促的呼吸声。

      片刻之后,王琅把少年的手放回被子里,盖好。他转向那女人:“陛下发热几天了?”

      “三天。”女人说,“开始只是咳嗽,前天晚上开始发热。”

      “咳嗽有痰吗?”

      “有。颜色……有点发绿。”

      “出汗多吗?”

      “夜里特别多,衣服都湿透。”

      “饮食呢?”

      “吃不下,喝水也吐了几次。”

      王琅点点头。

      他打开药箱,取出一个小瓷瓶,拔掉塞子,凑到少年脸前轻轻扇了扇。

      少年皱了皱眉,没醒。

      “这是什么?”盖伊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薄荷和樟脑,提神醒脑。”王琅塞好瓶子,放回药箱,“陛下需要通风。房间里太闷,对肺不好。”

      “窗户开着陛下会受凉。”女人说。

      “开一扇,不要对着床。”王琅站起来,转向女人,“我能看看痰吗?”

      女人愣了一下,看向床边的铜盆。盆里垫着布,上面有污渍。她犹豫着,王琅已经走过去,蹲下身仔细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

      “痰黏,色绿,有腥气。”他直起身,“肺里有湿热。之前的放血疗法不对症,泄了正气,邪气反而入里更深。”

      “那你说该怎么办?”盖伊走过来,手按在剑柄上。

      “先用汗解法,把表邪逼出去。再用清肺热、化痰湿的药。”王琅走回药箱前,取出纸笔。他蹲在地上,把纸铺在药箱盖上,开始写。

      王琅在写药方。赵玉奴站在角落,本该低头,却忍不住又看了那少年一眼。

      烛火跳动着,在他银制的面具上淌出细碎的光。她忽然想起汴京宫里的铜镜——母后梳妆时,镜中映出的总是涂着脂粉的脸。而这张面具下,会是一张怎样的脸?

      她随即垂下眼,为自己的好奇感到不安。

      王琅的药方写的差不多了,赵玉奴悄悄挪了半步,从他肩膀后看去。

      为方便理解,王琅写的大多是当地的文字,弯弯绕绕,一行行仔细标注药名和剂量:麻黄、桂枝、杏仁、甘草、生石膏、黄芩……

      “这些药宫里药房都有吗?”王琅写完后问。

      女人接过纸,看了一眼,转向那个修士打扮的老人。

      老人走过来看了看,点头:“大部分有。生石膏和黄芩可能需要去城里药铺找。”

      “现在就去。”盖伊对提比略说,“你派人去。”

      提比略鞠躬,拿着纸快步走出房间。

      王琅重新回到床边,他打开另一个布包,里面是长短不一的银针。

      他取出一根中等长度的,在火把上烤了烤,对女人说:“我要在陛下手上施针,帮助发汗。会有点疼,但能让他舒服些。”

      女人看向床上的少年。

      少年不知是醒了还是半梦半醒,眼皮动了动,嘴唇张开一条缝,吐出几个模糊的音节。

      “做吧。”女人说。

      王琅轻轻握住少年的手,捋起袖子。

      少年的手臂很瘦,皮肤苍白,能看见青色的血管。他用手指按了按压合谷穴的位置,银针稳稳扎下去,轻轻捻转。

      少年哼了一声,手指蜷缩。

      王琅停了停,观察他的反应,然后继续捻针。过了一会儿,他拔出针,又在另一只手同样的位置扎了一针。这次少年没出声,只是呼吸似乎平缓了一些。

      “打盆温水来。”王琅对赵玉奴说。

      赵玉奴愣了一下,才意识到是在对自己说话。她看向女人,女人对她点点头,指向房间角落的架子。

      架子上有铜盆和水罐,赵玉奴走过去,倒了半盆水,试了试温度,是凉的。但壁炉边有铜壶,她过去摸了摸,壶身温热。

      她把水倒掉一些,兑上热水,端到床边。

      王琅浸湿布巾,拧干水,开始给少年擦额头、脖子、手心。动作轻柔,但仔细。

      “你倒是熟练。”盖伊说,语气里的嘲弄少了些,但还是生硬。

      “行医的人,这些都要做。”王琅说,没抬头。

      擦完,他把布巾递给赵玉奴。

      赵玉奴接过去,盆里的水已经温了。她把水端到一边,倒进角落的脏水桶,又用干净布擦干铜盆,放回架子。

      做完这些,她又退回王琅身后稍远的地方。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修士在祷告,声音低得像耳语。女人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双手紧紧交握。

      盖伊在壁炉前来回踱步,靴子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时间过得很慢,赵玉奴数着壁炉里木柴爆裂的次数,大概一柱香的功夫,门又开了。

      提比略带着一个人进来,那人捧着个木盒。

      提比略对王琅点点头:“药找齐了。”

      王琅接过木盒,打开检查。里面是几个纸包,他逐一打开看,闻,又捏起一点尝了尝,点头:“可以。有煎药的地方吗?”

      “隔壁有小厨房。”女人站起来,“我带你去。”

      “玉儿跟着帮忙。”王琅对赵玉奴说。

      女人领着他们走出卧室,穿过一道小门,来到隔壁房间。这里小得多,像个储藏室,靠墙有炉灶,架子上摆着锅碗瓢盆。

      但窗户关着,空气里有灰尘和旧香料的味道。

      女人打开窗户,夜风吹进来,扬起灰尘。她咳嗽了两声,退到一边。

      王琅把木盒放在桌上,开始分药。

      赵玉奴生火,炉灶边有火镰和火绒,她不太会用,打了三次才点着。她把火绒放进炉膛,加上小块的木柴。火苗瞬间窜起来,吓了她一跳。

      “先煎麻黄和桂枝。”王琅把两包药倒进陶罐,加水,“水开后小火煎一刻钟,再加其他药。”

      赵玉奴手忙脚乱地接过陶罐,架在火上。

      水很快热了,冒出白汽,药味弥漫开来,带着辛辣的气息。

      王琅站在窗边,望着外面的夜色。从这个角度能看见宫殿的一角,和远处城墙的轮廓。

      女人也站在窗边,离王琅几步远。她一直没说话,只是看着王琅煎药的动作,偶尔看一眼赵玉奴。

      “你是他女儿?”女人忽然问。

      赵玉奴手里的勺子碰了罐壁,发出清脆的一声。她看向王琅,王琅转过头。

      “徒弟。”他说。

      “看着年纪很小。”

      “十六了。”王琅说,“跟着我三年了。”

      女人点点头,没再问。她的目光在赵玉奴脸上短暂停留,赵玉奴心虚地低下头,用勺子搅动罐里的药。

      半个时辰后,药终于煎好了。

      王琅用布垫着手,把药汁倒进碗里,深褐色的液体,热气腾腾。

      他端起碗,女人推开门,三人回到卧室。

      床上的少年睁开了眼睛。

      赵玉奴第一次看清他的眼睛,那颜色很浅,在火光下几乎是透明的灰蓝色。因为发热,眼睛里蒙着一层水汽,眼神有些涣散,但目光落在王琅手里的药碗上时,聚焦了一些。

      “陛下。”女人在床边坐下,轻声说,“该喝药了。”

      少年想坐起来,但手臂撑了一下,没撑住。女人扶住他的肩膀,在他背后垫了枕头。

      药被端了进去,紧接着床头的华丽厚重的帷幔垂落下来,赵玉奴什么也看不到了。

      等女人再出来时,那药碗已经空了。

      王琅接过空碗,提醒说,“这药一个时辰后会发汗,出汗后换干衣服,别着凉。我明天早上再来。”

      “你们住哪里?”盖伊问。

      “橄榄街,新租的铺子。”

      “明天一早我来接你。”盖伊说。

      王琅点头,开始收拾药箱。赵玉奴则把空碗端回小厨房,洗干净,放回架子。

      等她再回到卧室时,王琅已经收拾好了。提比略等在门边,见他们出来,做了个“请”的手势。

      走出卧室,穿过长长的走廊,下台阶。

      夜更深了,风更大,吹得火把的火焰剧烈摇晃。马车还等在原地,车夫裹着斗篷,靠在车厢上打瞌睡,听见脚步声立刻站直。

      上车,关门。马车调头,朝来时的路驶去。

      车厢里只有王琅和赵玉奴两个人,提比略没跟来,说是要留在宫里。

      马车驶出宫殿广场,穿过拱门,重新进入街道。赵玉奴看着对面空着的座位,终于开口:“他……真是国王?”

      “耶路撒冷的王,鲍德温四世。”王琅说,“四岁加冕,今年十六。”

      “那么年轻就病了。”

      “那病不寻常。”王琅说,停顿了一下,“御医长问我治没治过麻风。”

      赵玉奴心里一紧,“你是说……”

      “不确定。”王琅打断她,“但症状有些像。发热,咳,出汗……还有那面具。”

      “戴面具是因为麻风?”

      “也许。”王琅不愿再多说。

      大约一炷香的功夫,马车在橄榄街口停下。

      车夫跳下来,拉开车门。

      王琅和赵玉奴下车,车夫点点头,没说一句话,重新上车,调头离开。

      街道漆黑一片,只有月光照明。而他们的铺子门关着,门缝底下没有光。

      王琅掏出钥匙开门,点灯,小小的铺面再次被昏黄的光填满。

      王琅把药箱放在桌上,背对着赵玉奴,先前一直挺直的肩膀终于塌了下来。

      “师父?”她轻声唤。

      王琅转过身。油灯的光从下往上照着他的脸,眼窝陷在阴影里。

      “今天的事,不要对任何人说。”他说,“一个字都不要提。”

      “我知道。”

      “那个盖伊爵爷,是国王的姐夫,的黎波里伯爵。”王琅继续说,“他妻子西比拉公主是国王的亲姐姐。房间里那个女的,是国王的姑姑,阿格尼斯太后。那个修士是大主教。”

      赵玉奴消化着这些名字和关系,她想起那个金发蓝眼的年轻人,那个握紧双手的可怜女人,还有那个垂眼祷告的修士。

      “他们……信我们吗?”

      “不知道。”王琅走到水罐边,舀了杯水,“但国王信了,或者至少,他需要医生。”

      “他的那个病……能治好吗?”

      王琅放下杯子。

      “不能。”他说,“谁也没这个能力。”说罢,吹灭了油灯上了楼。

      赵玉奴楼下站了一会儿,等眼睛逐渐适应黑暗后,她摸着黑走到后院。

      那口井在月光下泛着白光,她打上来半桶水,用冷水洗了脸,水冰凉刺骨。再抬起头时,她看见自己的脸倒映在水桶里,摇晃,模糊。

      水中的脸很陌生,布巾包头,脸颊瘦削。恍惚间,她仿佛看到过去的自己,敷着铅粉、贴着花钿,满头珠翠。但风一吹,水面的倒影又变回现实这张蜡黄粗糙的脸。

      背后传来咳嗽声,是王琅。那咳嗽声压抑,像闷在喉咙里,然后是一声接着一声,咳到人心里去了。

      赵玉奴吓了一跳,慌忙把水倒回井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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