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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耶路散冷(二)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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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王琅就起来了。
赵玉奴听见他穿衣的声音,窸窸窣窣的。她坐起身,晨光从窗板的缝隙漏进来,在地上切出细细的光条。
“你再睡会儿。”王琅说,“我去看看铺子。”
“我跟你去。”
“脚能走?”
“能。”
王琅没再坚持,他打水洗漱,赵玉奴也爬起来,把头发重新编好,用布巾包住。
换上的衣服是昨天从包袱里拿出来的,粗布的,灰扑扑的颜色,袖口磨得发白。
下楼时胖老板已经在柜台后面了,正往本子上记账。看见他们,他抬了抬下巴:“早饭有面包和奶酪,一个铜子。”
王琅付了钱。
面包是昨天的剩面包,硬得能敲出声。奶酪很咸,赵玉奴就着水才咽下去。
吃完出门,街道上人还不多。几家店铺刚开门,伙计在门口洒水扫地。空气里有晨露的味道,混着远处面包房飘来的香气。
按照胖老板指的路,他们右拐,走到第二个路口左拐时,街道变宽了些,路边的店铺也整齐些。裁缝铺、鞋铺、铁匠铺、杂货铺,招牌在晨风里轻轻晃动。
橄榄街的街口有棵橄榄树,树干很粗,枝叶伸到路面上方。
树下一个老头坐在小凳上,正在修鞋。他抬头看见王琅和赵玉奴,手里的锥子停了下来。
“找谁?”
“请问约瑟夫先生在吗?”王琅问,“我们想看看出租的铺子。”
老头上下打量他们,目光在王琅脸上停了一会儿。
“我就是。”他说,“铺子在前面,门关着的。”
他放下鞋和锥子,站起来。
老头的个子不高,背有点驼,但动作利索。他从腰间摸出一串钥匙,带头往前走。
铺子在街中段,门板紧闭,门上挂了块木牌,写着招租的字样。
约瑟夫打开锁,推开一扇门板。屋内里面光线很暗,有股灰尘和旧布料的味道。
约瑟夫走进去,推开另一扇门板,光线涌进来。
这个铺面不大,长方形的空间,靠墙有木架子,地上散落着碎布和线头。最里面有道窄楼梯,通向上面的阁楼。
“后面还有个小院。”约瑟夫一边说,一边推开后门。
所谓的院子很小,只有一口井,一块石板地,墙角还堆着一些破花盆。但阳光很好,照在石板上,看起来暖烘烘的。
“楼上可以住人。”约瑟夫说,“一间房,带个小厨房。租金一个月十个银币,一次付三个月。”
王琅在铺子里走了一圈,摸了摸木架子,又看了看楼梯。
他走到后院,试了试井绳,桶还在,绳子也结实。
“能便宜点吗?”他问。
约瑟夫摇头:“这地段就这个价。你要是嫌贵,去城墙根那边找,便宜,但没人去。”
王琅沉默了一会儿。
“我租。”他说,“但今天只能先付一个月的,剩下的下个月补齐。”
约瑟夫想了想,点点头:“行。但下个月要是补不齐,我就收回铺子。”
“好。”
约瑟夫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倒出一张折好的纸和一小截炭笔。
他把纸摊在架子上,写了几行字,又让王琅签了名字。王琅用的是汉字,约瑟夫看不懂,但没关系,他说有手印就行。
王琅按了手印,数出十个银币。
约瑟夫掂了掂,揣进怀里。
“钥匙给你。”他把那串钥匙里分出两把,递给王琅,“今天就能搬进来。记得去市政厅登记,虽然他们不一定查,但被查到要罚款。”
“多谢。”
约瑟夫摆摆手,背着手走了。
铺子里只剩下王琅和赵玉奴,还有满屋子的灰尘。王琅看着空荡荡的铺子,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玉奴。”他说,“打扫吧。”
*
打扫花了整整一个上午。
赵玉奴打水,王琅扫地,灰尘扬起来,在光柱里飞舞。
碎布和线头扫成堆,装进破麻袋。木架子擦了三遍才露出原本的颜色,井水很凉,赵玉奴的手冻得通红。
中午王琅去街角买了两个夹肉饼,那饼是刚烤出来的,非常烫,但肉馅里加了香料,味道还算不错。
他们就坐在后院石板上吃,阳光晒着背。
“下午我去铁匠街。”王琅吃完最后一口饼,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你留在这儿继续收拾。楼上的房间也得打扫,晚上我们就搬过来。”
“好。”
“记住,有人问起,就说我们从大马士革来,我来行医,你是我徒弟。别的什么都别说。”
“我明白。”
王琅站起来,拎起他随身的小药箱,那个旧木盒,里面装着他常用的草药和工具。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
“要是有人来问诊,你就说我出诊去了,下午回来。”
“好。”
王琅走后,赵玉奴起身继续干活。
楼上的房间比楼下更乱,一张破床,一张桌子,一个小炉灶,墙角堆着废弃的杂物。
她先把杂物清出去,堆到院子里。然后擦洗桌子床板,扫地,开窗通风。
打扫完,她正坐在楼梯上休息,外面传来踢踢跶跶的脚步声。
“有人在吗?”
是个女人的声音,带着试探。
赵玉奴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走到前面铺面。
门口站着个年轻女人,抱着个孩子。孩子大概两三岁,趴在女人肩上,小脸通红。
“请问大夫在吗?”女人问,目光在空荡荡的铺子里扫了一圈。
“师父出诊去了。”赵玉奴说,“下午回来。”
女人露出失望的表情。
她怀里的孩子动了动,发出呜咽声。
“孩子病了吗?”赵玉奴问。
“发热,两天了。”女人轻轻拍着孩子的背,“喝不下水,一直哭。教会的修士说祷告就好了,可是……”
赵玉奴走近了些。
孩子闭着眼睛,呼吸很急,嘴唇干裂。
她伸手想摸孩子的额头,女人警惕地后退了半步。
“我……我跟师父学了一点。”赵玉奴收回手,“能让我看看吗?”
女人犹豫了。
孩子又哭起来,声音嘶哑。
“就看看。”赵玉奴说,声音放轻,“不收钱。”
女人终于点点头。
赵玉奴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孩子的额头,烫得吓人。
她想起王琅教过的一些简单的辨症方法,轻轻掰开孩子的眼皮,眼白发红。又凑近闻了闻孩子的口气,有股酸味。
“师父说,发热要分风寒风热。”赵玉奴回忆着王琅的话,“风寒的话怕冷,风热的话怕热。孩子怕冷吗?”
“裹着毯子还打哆嗦。”
“那可能是风寒。”赵玉奴说,“得发汗。师父有配好的药,但我不知道放在哪儿了。要不您下午再来?”
女人的眼眶红了,“我住得远,在城西。来一趟要走很久。”
赵玉奴咬了咬嘴唇,她想起王琅药箱里好像有常用的药包,但王琅带走了。
“您等等。”她说,“我去后面看看师父有没有留下什么。”
她跑回后院,在刚才清出去的杂物堆里翻找。但只有几个破罐子,一些碎陶片,没有药。
她又跑上楼,在房间里翻找。
桌子的抽屉里同样空空如也。
正要下楼时,她瞥见墙角那个破木柜。柜门关着,但没锁。她拉开柜门,里面有几件破衣服,还有一个用油布包着的小包裹。
她拿出包裹,打开,里面是几个小纸包,上面用汉字写着字:桂枝、麻黄、甘草、杏仁。
“桂枝汤”,王琅说过,治风寒发热的方子。
她拿着纸包跑下楼,女人还站在门口,正焦急地踱步。
“找到了。”赵玉奴把纸包递过去,“这是桂枝汤的药材,您拿回去,三碗水煎成一碗,给孩子喝。一次一包,一天两次。如果出汗了,热度退了,就停用。如果没好,明天再来。”
女人接过纸包,紧紧攥在手里,“多少钱?”
“不用钱。”赵玉奴说,“等师父回来,我跟他说一声就行。”
女人的眼泪掉下来,她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抹眼泪,“谢谢……谢谢……”
“快回去吧。”赵玉奴说,“路上小心。”
女人连声道谢,抱着孩子匆匆走了。
赵玉奴站在门口,看着她消失在街角,心里怦怦直跳。她不知道自己做对了还是做错了,王琅没说可以给人药,但他也没说不可以。
毕竟,那孩子病得那么重……
她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灰尘还在空气里飘浮,阳光从门板的缝隙漏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道光。
她盯着那些光,忽然觉得累极了。
不知坐了多久,外面再次传来敲门声。
赵玉奴猛地站起来,拉开门。
这一次来的是个陌生的男人,四十来岁,穿着短袍,脸上有刀疤。
“大夫在吗?”男人问,声音粗哑。
“出诊去了。”
“什么时候回来?”
“下午。”
男人皱起眉头,往铺子里看了一眼,“这店新开的?”
“今天刚租下。”
男人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赵玉奴关上门,心跳得更快了。
她决定不再开门,于是搬了把椅子坐在后院,继续清理杂物。
太阳开始西斜的时候,王琅回来了。
他推开门,药箱挎在肩上,脸上带着疲色。看见打扫干净的铺子和院子,他愣了一下。
“都收拾好了?”他问。
“楼上也收拾了。”赵玉奴站起来,“铁匠街那边怎么样?”
“肺痨。”王琅放下药箱,揉了揉肩膀,“晚了,治不了。我开了点止咳的方子,让他多休息。”
“收钱了吗?”
“收了五个铜子。”
王琅走进铺子,看了看四周,“还行。明天我去买些药材,把架子摆满。还得弄个招牌挂出去。”
“下午有人来过。”赵玉奴说,“一个女人带着生病的孩子,我……我把桂枝汤的药材给她了。”
王琅转过头看着她。
“孩子发热,风寒的症状。”赵玉奴补充道,心里有些发虚,“你说过桂枝汤治风寒……”
“你做的对。”王琅打断她,“医者父母心,见病不救,学医何用。”
赵玉奴松了口气。
“但以后我不在,不要轻易给人药。”王琅又说,“有些病看起来像风寒,实则是别的。开错了药,会出人命。”
“我记住了。”
王琅点点头,走到后院,打了桶水洗脸。凉水扑在脸上,他长长舒了口气。
“还有件事。”赵玉奴跟出来,“下午又来了个男人,问大夫在不在。我说你出诊去了,他就走了。”
“什么样的人?”
“四十多岁,脸上有刀疤,穿短袍。”
王琅擦脸的动作停了一下,水珠从他下巴滴下来,落在衣襟上。
“就这些?”
“嗯。”
王琅沉默着,把布巾拧干,挂在井绳上。
“可能是来看病的。”他说着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擦着屋顶了,“搬东西吧,天快黑了。”
晚些时候,他们回客栈取了行李。
胖老板听说他们要搬走,也没多问,只说了句“常来吃饭”。
王琅付清房钱,拎起包袱,赵玉奴抱着那卷羊皮纸医书,两人一前一后回到橄榄街。
铺子后门已经关上了,王琅用钥匙打开。屋里一片昏暗,他点了油灯,小小的火苗跳动着,照亮方寸之地。
楼上房间打扫干净后显得宽敞了些,床铺好了褥子,桌子擦得发亮,炉灶旁边堆着他们从客栈带来的干粮和一小袋木炭。
王琅把药箱放在桌上,一样样取出里面的东西:脉枕,银针,小刀,药罐,还有今天出诊换来的几个铜子。
他把铜子数了数,放进那个贴身的小布包。
赵玉奴把医书放在床头的木箱上,箱子里是他们的衣服,不多,就几件。
“明天我去买被褥。”王琅说,“今晚先将就一下。”
“嗯。”
晚饭是干粮配水,硬面包,咸肉干,几颗干枣。赵玉奴嚼着肉干,肉很硬,得一点点撕开。
窗外彻底暗下来,街上的声音也渐渐小了,偶尔有脚步声经过,很快远去。远处传来钟声,一下,两下,缓慢而沉重。
“是教堂的钟吗?”赵玉奴问。
“应该是。”王琅走到窗边,推开窗板。夜风涌进来,带着凉意和远处炊烟的味道。
钟声还在响,一共响了七下。
“晚上不要乱走,”王琅说,“这里跟汴京一样,也有宵禁。”
“嗯。”
吃完晚饭,王琅关上窗板,插好插销。
“早点睡。”他说,“明天开始,你得学这里的语言。”
“怎么学?”
“我教。先从日常用语开始,问路,买东西,问诊。”王琅吹灭油灯,“睡吧。”
黑暗中,赵玉奴躺在床上,听着王琅在另一张临时铺好的地铺上翻身的声音。床板很硬,但她太累了,眼皮沉沉地往下坠。就在她快要睡着的时候,外面忽然传来马蹄声。
马蹄铁敲击石板路,发出清脆密集的声响,由远及近,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王琅猛地坐起身。
马蹄声在橄榄街口停住了,接着是人的脚步声,沉重,整齐,像是一队士兵。
赵玉奴也跟着坐起身,屏住呼吸。
脚步声朝这边来了。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他们的铺子门口。
敲门声响起。
“谁?”王琅压低声音警惕地开口。
外面的人说了句话,是外语,赵玉奴听不懂,但听出了那个词——“国王”。
接着,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