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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hapter 4 疯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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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水流旋着,年华流旋着,生命流旋着。
爱恨起落,几乎转瞬即逝,漂泊惘然。
戏醒了,掉头一去,谁也不停留。
“聚散交游,再有片刻踌躇,已是侥幸,已是难得。”一个标准的碧眼金发的男人念到这句时“嘁”了一声,“写的真够无病呻吟,前几天520,这人该不会是被甩了吧?”然后以眼角余光斜瞟了眼旁边的纪方许,既没从中睹见对他这番评价的认同,也没见半分对那段文字的共情。
鹿彤眼角微吊着,抿唇,和先前的事不关己不同,整个人贼兮兮地顺着纪方许的视线朝向侧目。
“你贼眉鼠眼的干什么?”纪方许说。
“不是,你,”鹿彤东指西指,探头探脑,“瞅啥呢,看那么入神,那边也没什么稀奇嚜。”
纪方许偏头对鹿彤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看特战学院搭建的活动舱。
舱体外侧变换着灰蓝、浅蓝、淡紫三层光带层叠,温润的哑光面板衬的调节光幕显示着白字标题:
做心灵的水手,解忧漂流瓶
——特战学院525企划
“怎么对特战的活动感兴趣?纪会长要去视察一番吗?”鹿彤把话说得促狭无比。
往来学生将手腕上的智环贴近闸机立柱顶端的感应区,嘀一声验证通过,透明挡板向内收拢,纪方许和鹿彤先后走进去,挡板又关闭了,等着下一个过通道的人。
拱形舱内,一口光影池沉在正中,身着灰橘系工装外套与配套长裤的承办院学生来回穿梭,挺括的版型在周遭清一色黑白包边的V领院服里十分扎眼。
更属人耳目的还是不远处——那名工作人员被人群围得水泄不通,却凭着拔尖的个子,在攒动的头顶间露出一截立挺的肩线,从后面的人视线看去,他麦色皮肤,棕色中分前刺,竖耳,右侧面孔冷峻如雕塑,想不注意都难。
参与人员越挤越多,两名后勤人员插进去忙着挡开,一迭声喊:“大家不要挤,不要挤。都有机会,一个个来。”
那名备受欢迎的工作人员被换下场,人群径自然而然的散开两边。
纪方许收起视线刚转身,面前就殷勤地凑上一个人。
他工装左侧别针胸牌,清清楚楚映在纪方许和鹿彤的眼底——
南核大学,特战1705班,傅昱。
“纪少爷,鹿小少爷。”傅昱将臂弯抵的蓝夹板放落在大腿外侧,笑得恰合分际,伸直手掌指前方的位置说,“两位要不要体验一下?我们学院刚调试完成的项目,‘深蓝之海’沉浸式光影池。”
悬浮粒子,低重力流体,无数拥有可能性的晶体像一颗一颗的星,以永不休止的波动形式在这片泛着幽蓝忽明忽暗的水域里安静绽放。
“只需要站在终端前,用脑波录入心事,系统便会生成一枚发光的量子瓶。池底是全真实感的全息洋流,瓶子投进去,就如同真正的浮瓶,在永夜星海里悠悠漂流。”
傅昱睁开眼,感受到身子在靠近池子时本能地松懈下来。静谧如一滴从心底出逃的空气,眼珠打圈,他含笑转向纪方许,语调舒缓:
“开心的回忆可以被分享,沉重的过往会沉入海底。和解、封存、放下……人脑会随着时间淡忘,光影池会替你永远储存。”
纪方许手叉裤兜里,轻吐气息,很冷的傲视,然后冷声告诉傅昱:“这套系统利用神经安抚频段与低场域精神诱导,刻意放大放松感,从而达到神经被安抚的效果。受众群体只会是精神阈值偏低、自我锚定较弱的人。”
刚放空过脑袋的鹿彤连带着被啪啪抽了两巴掌,忍不住抬起肘部揉了揉鼻子,打着哈哈圆场道:
“你们这玩意儿还算新奇,难怪把人会挤得没地站脚。啊,哪像指挥学院,还停留在树叶便利贴,写两句往墙上粘的原始水平。”
“鹿小少爷说笑了。不同学院侧重不同而已。”
傅昱也不恼,看着他俩就眯着眼睛笑,并凭借着出色的面部演技,从表情看他十分得体且松弛。
“放眼整座岛屿,精神值100的人毕竟是少数。”傅昱无心的看了看眼前,“此项系统研制初衷就是针对精神调节做的辅助设计。用技术做些温和疏导,算不上什么高深手段,能被环境轻轻托住、暂时松一口气,对很多人而言,也是一种必要的修复。”
纪方许面带微讶,一针见血地指出:“心理相关活动,精神学院好像明令严控科技介入——人不是被机器改造的存在,倡导朴素传统的调节方式。你们这个项目,居然获批了?”
星耀团纪方许今年第一年接手,许多关键流程都会亲自过审。
不过这次游园会由精神学院主办,只需他在负责人敲定终稿后配合现场即可。
上一版正式策划案报备上来时,他大致浏览了十个学院的活动内容,唯独特战学院的方案仍标注待定。
至于这套光影池项目,从头至尾,都未曾出现在他看过的任何一版定稿里。
傅昱仿佛对其中关窍了然于胸,把身体重新站直,道:“自是走了完整申请备案。也算一种尝试性创新。说起来有意思,这处光影池的核心模块,原本只是我们课组里一位同学作业的零件,没打算正式拿来展出。”
“哦?”纪方许看着傅昱,一双清楚的浓眉微剔。
傅昱顿了顿,状似随口一提:“就是刚才被换下去的那名工作人员。我瞧着纪少爷多看了他两眼,想来应该还有些印象,他叫靳津舟,是特战专业大二钺班成员。”
*
林立的穹顶廊道上空,仿生态天幕被能量场凝住了似的,悬着一抹淡金余晖。但从层叠楼宇间望去,那一线天幕依旧透亮,给人一种时辰尚早还能在园区里多逛几圈的感觉。
然而实际时间已过下午五点半。游园会渐入尾声,人流却相当喧腾。
这边是三五成群、笑闹着赶往下一个体验项目的师生们,那边是结伴打卡、对着光影装置拍照的同伴,也有街边并肩漫步的两个俊秀挺拔的身影,惹得一路上100%的回头率。
“傅昱这个人,不简单啊。”
鹿彤一回过味来,拆开支棒棒糖,话匣子就打开了,“说话一套一套的,领教了,目标明确,又是一个想讨好你的人,但他的手段要比别的那些个高明得多。”
纪方许都不望鹿彤一眼,哂然一笑道:“高明在哪?”
越听越像在说:哈?蠢人一个。
鹿彤笃定:“一般人撑死也就在心里盘算千次万次,没可能投其所好成功。他却三言两语拐一大圈弯就为将那...哦,靳津舟,他的消息透露给你,可叹可泣。”
纪方许是在十八岁成人礼那日因为纪父当众宣布要他同青梅竹马订婚,而公然出柜表示自己不喜欢女的。非女即男,他的性取向在整座岛屿都不再是秘密。
纪方许笑他们傻得厉害:“你该不会以为我看上他了吧?”
“那不然呢?”鹿彤瞠目郁闷,确实啊,几十分钟前,他顺着纪方许目光所及的位置看过去,就见靳津舟走到门禁前,头顶感应器完成全域扫身,刷开,闭合,一气呵成。
人潮冲散,鞋履纷杂,密集的楼宇高耸入云,横贯的空中连廊纵横交错,能量灯带次第闪烁起斑斓光芒晃得人眼花缭乱。
这个点按照平常的规律,观测塔正迎来晚高峰,但今日校区活动特殊,下午全线放假,升降台往返两轮,只送了一个子高挑,皮肤很白,扎个丸子头的女生上去,她穿着一件单薄的杏色圆领衫,高腰阔腿裤,清清爽爽,背着一只容量较大的斜挎包,背身站扶杆,有些局促抓着肩前金色包链,也不走,不时向前张望,安静得像在等什么人。
突然,她几乎是小跑过去。姗姗来迟的靳津舟换掉了工装外套,只留有内里着的近灰色短衣,翻领条纹,五分袖,在和女生交谈了几句话之后,并肩穿过长长的走道。
两幢教学楼之间,下面的人往上看,管状的全景窗将百米高空的风景暴露的一览无余。
纪方许提步迈上升降台,再转过头时,发现鹿彤脸上的笑容已经垮下去。“真是可惜啊,人家有女朋友了。”
纪方许听了,便问鹿彤的:“你连他们俩都不认识,你怎么断定他们是男女朋友?”
“好好好,纪少爷说不是就不是,要说是就是。”鹿彤登时撇嘴摆手。
他比纪方许肚里的蛔虫还蛔虫,马上就明白了纪方许的意思。
*
第二天中饭后。
鹿彤往办公桌前的沙发上一倒。
“陈玥曦,十九岁,特招生,跟靳津舟一样都在延溪福利院生活过。但她一直没被领养,是被科学院破格特招上来的。”
两份个人资料被纪方许垫在他的手腕下。
鹿彤方瞳闪亮,似乎向那一眼掠过,虽然并不能瞥到这么远。想到接下来要说的话,鹿彤表情丰富变化,声音也起伏有致。
“这女的够厉害的,就是能力太出挑了,惹上了杨伊,看陈玥曦哪哪都不顺眼,嫉妒得发疯,找她哥来收拾人家。”提到杨奕,鹿彤嫌弃地偏了偏头。
强龙不压地头蛇,而杨家靠着早年攀附岳家的裙带,攒下如今的家底。杨奕作为杨氏集团嫡孙,长相磕碜,还是个不折不扣的草包,仰仗这点家世在学校里一直横行霸道。
陈玥曦被杨奕第一次堵是在厕所,那只有一扇门,但好在南边有一面大窗,窗子推开,二楼,她想都没想跳了下去。第二次是杨奕一对奸狠眼神堵她在回寝的路中,色眯眯地望着她那娇好的身材,说着下流的话。
那天如果不是靳津舟半道解围,陈玥曦不敢想往下会发生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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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字路,4703大楼。
“谢谢你津舟,这段时间多亏有你送我回去,否则我真应付不过来。”陈玥曦谢意外满是疲惫和无奈。
“应该的。”靳津舟轻描淡写地说,“郑院长托付过我。之后有什么难处,都可以找我。”
杨奕是不会因为靳家一个养子就轻易罢手,但那日与靳津舟同行的还有乔皓宸,乔家独子的面子多少要给一点。再加上那几人三脚猫功夫,在靳津舟一抡抡拳头里吃尽苦头,之后便不敢找上门。陈玥曦除了在班里被杨伊口头刁难几句,倒也没再遇上杨奕本人。
拐个弯,绿道旁的风景一下子明亮了起来,长壁垂下一小簇一小簇黄黄的花儿,树木摇摇晃晃。
科学院女生部人少,住宿的更是寥寥,南核校园占地十几万亩,这片少有人光临的区域被划在了校区边陲。
这个时间几乎没什么人,越往高处去,就只剩下他们了。
可就在草木萋萋间,前方忽然出现了黑色的海面——不,那不是海,是人影,起初只有零星几个还很细小,但突然冒出密密麻麻的黑影,愈近就愈紧,靳津舟和陈玥曦同时回头,后路也已阻断。
他们被合围了,这些人虽都是便服,却不是普通的学生,不像杨奕那帮混子,全是训练有素的特勤,每个人都一脸木然。
前面的人停下。
靳津舟望去,只见围成圈子的特勤不断被分拨开,一个穿着茶咖色风衣的颀长身影从后面缓缓走出。
他昂首阔步,目光扫视着全场。像每周星旗礼时,他站在瞰塔指挥室从高处观控一样,冷眼瞥视飞行场。像学期开学典礼上,他阔步走上主席台,以金属般嘹亮的声音代表南核全体学生致辞。
哪怕屿外岛民可能不认识他这张貌美冷冽的脸,能够确认的是也一定听闻过他的姓。而在南核大学,无论你是教.员还是学子,无论身处哪一学部,没有人会不认识纪方许。
“纪少爷,你这是什么意思?”靳津舟警惕着纪方许,用很重的语气询问道。
纪方许看着他,眼光虽礼貌,但也含着揶揄。
“你可以走了。”纪方许对陈玥曦说。
靳津舟脸上的表情稍微松缓了几分,纪方许来势汹汹,这位向来以乖戾难测闻名的少爷,不是冲陈玥曦来的已是再好不过,可下一秒,靳津舟马上又感到警觉——这更像是一个陷阱。
靳津舟给陈玥曦递去眼色,示意她快走,眼神却在半途顿住,狐疑转向纪方许。
纪方许双手抱臂,微微勾唇:“没有人有资格跟我讲价。”这是他的表态。
前排的特勤也没给男女你走我不推拉纠缠的余地,直接用口型对陈玥曦说了个“请”字。
陈玥曦被护送着离开,身影完全消失以后,纪方许这才开口:“我要找的人不是她,是你。”
“她不会有事,你以后用不着当护花使者,不会有人再胆敢找她的麻烦。当然,前提是,你乖乖听话。”
靳津舟沉下眼眸,一抹狠意涌现出:“纪少爷,我是哪里得罪了你吗?”
“得罪么,”纪方许支吾了一句,看了看靳津舟,“嗯,倒谈不上。我什么事都干得出,只是,谁来救你呢。”
靳津舟双手不自禁握紧,紧绷着硬朗的下颌线,呼吸节奏乱掉一拍,脸颊肌肉抽了两抽。
纪方许太熟悉这副表情了——这是人在忍耐濒临极限、怒意即将冲破克制的征兆。再放任这股火气往上冲,迎来的将会是毫无章法的挥拳。纪方许放下双臂,挺直身子,语气缓和了一些:“你可以试试把他们都打趴下,只不过我会把那个人抓回来。也可以不用抓回来,反而烦琐了,送给杨奕怎么样?”
纪方许凑近他的耳朵,假作神秘:“我真的只是想和你玩个游戏。像你这种,处处受人喜欢,品学兼优的三好学生,被毁掉,会是什么滋味?那些爱慕你的人会是什么样?”
靳津舟朝纪方许重击一拳。
纪方许事先早有防备,当下奋力反手扣住对方的手。靳津舟咬着后糟牙看他,一字一顿地说:“疯子!”
同一瞬里,四周特勤齐齐举枪对准靳津舟。
他还能再拼一把蛮力,可快过爆发力的,是瞬间足以将他扫射成筛的机枪。
靳津舟识时甩开纪方许胳膊,躲避的同时拉开二人距离,纪方许也一只脚向后撤了小步,然后他掏出手帕来揩了揩手,又那么慢条斯理地把它放回口袋里说:“我们做个交易。你听我的,每次可以向我提出一个请求,换想要的东西。”
靳津舟当时立刻的、毫无等待,声音中展现出充分的自制力……“你去死吧。”
啪。
纪方许走过来给了他一巴掌。面无表情地抽回手,温声说:“会让我不高兴的话,一个字也不要提。”
靳津舟站在原地,跟被打懵了一样,用拇指擦掉唇角鲜血。
尽管刚动了手,纪方许仍继续下达指令:“第五节课下课,来航宇楼接我。必须铃声一响你就到了。”
靳津舟用一种奇特的仿佛看奇葩的眼神看着纪方许,在片刻的沉默之后,靳津舟一字一句给出了答复:“我第五节是实战课,在东训练场,赶不到。”
两地隔了半个校区。下课铃响才出发,即便搭乘星轨也来不及,东训练场只通飞行场,要转乘多次接驳车,方能抵达各教学楼。到航宇楼也至少是十分钟之后的事了。
“这是你该解决的问题。”纪方许用镇定而友善的眼神看着靳津舟。
纪方许的笑容很坦荡,尽管笑意未达眼底,但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显得很好看,很有分寸。
很多年以后,当靳津舟问起他们究竟是什么关系时,纪方许依然是这副模样——温和、强势,让人硬不起心肠,拥有不容质疑的魄力。
“从属关系,靳上校。”纪方许没有任何玩笑意味,肯定表明:
“我们从始至终都是从属关系,你绝对地属于、跟随、服从于我。”
靳津舟在听到这个答案时,脸上并没有出现吃惊,一如七年前那样,面对纪方许的掌控,控制情绪是靳津舟的本能。
慌缪,却又无从否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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