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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 3 羁绊被切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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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鑫荣八楼,办公室。
“……我再三跟你说,收起你那副臭脸。你倒好,擅自离岗,跑到别的区搅和,还有你带的那个,砸我场子,是吧?”
每隔几天,总有一次批斗。万年不变的这几句,说得纪方许耳朵生茧。
训了一上午人的经理站在一边喝了口水,接着说:
“凭你这态度,早该被拖出去收拾八百回了!”
“我留你在这儿,捧祖宗呢,能别次次出幺蛾子行么。纪方许,别怪我没提醒你,不要以为有山靠就能万事大吉。你得罪的人多了,指不定哪天谁也保不住你。”
64,62,60,58,56……“你听见了没有!”
经理宽大扁平的脸顷刻被吼声胀裂得鼓起来宛若河豚。
纪方许第五十二轮从一百开始以2为单位倒数中断,稍稍把下巴昂起些,眼睛杵在经理白净的茶杯上,都也生出孤绝气韵。
话隙,陶榛敲门推扇来的正好,又瞅准风雨复返前他深鞠躬,双手递上离职申请。
经理登时被噎得一愣,胸口发疼。
“滚!滚!滚!”
最终连带纪方许一同轰出门来。
陶榛头一个月挣得不算少,纪方许给他钱,陶榛执意不肯收。他这会打点零工,应付学费和日常开销,倒不成难题。
日子重归正轨,那个人也没再出现在鑫荣。
·
-你被包夜了,今晚老实待在云鼎,给我注意点儿。
这是风波过后半个月,经理对纪方许说的第一句话。
亦是久违的安排。
想包他夜的人不在少数,他也并非没有过这样的经历,只是他的包夜与旁人不同。
没人真敢对他做什么。
有那位隐身在流言背后的执政官的庇护。一夜不过图个新鲜,食之乏味,尝过一次想开荤的人极少回头,久而久之,也就渐渐淡了。
“好。”一个字应答完,气氛又紧迫起来,经理破天荒都没找其他话朝纪方许表达不满。
经理也没透露包下他的人是谁,纪方许也懒得询问,是谁都无所谓。
直到房门关上,房间里只剩他和靳津舟两人,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应该问一句的。
可纪方许不知道的是,假设问了也会问不出结果,这条消息,已然被当事人买断。
“你什么意思?”
纪方许一双手不由地握紧,身心绷在一种自我保护的防卫里。
靳津舟望着这位陪侍眼底,竟从中读到了桀傲之气,莫明觉得熟悉,理所应当好像这才是他,是这个人本该有的模样。
“纪少爷,我想我们中间应该有什么误会,需要请你帮我解惑。”靳津舟靠在沙发靠垫上,扬起手比划了一下他,继续道:
“但看到你的反应,倒信了朋友说的——我们确实不太对付?”
纪方许只当他在军枢待了些年月,关坏了脑子,胡言胡语一箩筐屁话。
“怎么看见我这个样子很痛快,终于忍不住来亲眼看看我是不是真的落魄到底了?”纪方许深深的呼吸,让自己竭力放松下来,“你现在看到了,满意吗?”
靳津舟一瞬愣愕,没料到纪方许浑身的刺竖起来,活像只刺猬,碰哪扎哪,他略带歉意地开口:“抱歉,五年前我受了伤,海马体受损,很多事都不记得了。你我之中过去有什么恩怨我完全没有印象,自然也谈不上什么快感。如果一定要论,或许是出于对你经历的同情,我心里并不舒坦。”
不、记、得。
“不记得?”这三个字在纪方许脑中反复蹦出,“什么叫不记得了?”
纪方许讥讽而宽恕地笑了笑。
“是,在一次任务中受伤,很多事都忘了。”靳津舟平静陈述,尤其忘了与你相关的一切。
说来奇怪。
纪方许只觉被当头泼了盆冰水般哪哪都湿透了,寒意刺进肌肤,传来疼痛。
“哦,原来是忘了。”纪方许自顾低声安慰,很快脸上就浮出若无其事的微笑:
“上校大人,您的朋友说得没错,我以前对你对他们都相当过分。换作旁人,定会落井下石,您呢?我分秒价高,花这笔钱,就为了跟我聊些你丢掉的陈年烂事,可不划算。”
靳津舟长腿轻轻交叠,两手指尖并拢着,看着他,就像是从数里以外遥望一般,说道:“这个地方似乎没有退费一说,既然钱已经花了,纪少爷若是替我心疼,不如想想怎么让我这钱花得值。”
“像你平常被包夜,都会做些什么呢?”
“当然是看客人想让我做什么。”纪方许故意道。
“那你坐下。”
“嗯?” ……
霎时纪方许得出结论:他脑子伤的真不轻。
纪方许再不发一言,顶着张难以言喻的表情在离靳津舟最远的位子坐下。
窗外乌云四合,墙后鼎沸的人声,桌上见底的空杯,似乎都在宣告更深夜半。
靳津舟逗留在纪方许身上的视线就没离开过,从头到脚,从脚到头,变换着不同方向的审视着纪方许。
好比在找什么遗失的物什。
只有他自己明晰,他在找一个答案。
为什么见到纪方许第一面起会对他一个男人产生奇怪的反应?还有自己笔记本为什么写满了这个人的姓名?
即使失去一段记忆,他还是了解自身的,或者说他也好奇也想去多了解自己。
·
时光滑轨——呲呲呲呲呲迅速选中NGC 2022年——
三月末,内屿中部战区总医院。
重症监护室。
面无人色的年轻男人躺在病床上缓缓睁开眼,盯着苍白的天花板怔怔发呆,吸入第一口消毒水的气味。
他像具空壳似的,横在一间空壳病房里,仪器蜂鸣,六七个医生全部涌到他的床边对他进行检查。
“你终于醒了?”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
气管插管已经拨了,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位三十多岁的年轻女医生,戴着黑边框眼镜。女医生边说,边摁亮一把精致小巧的手电筒,照向他的眼睛:
“你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吗?”
头痛欲呕,光影跳闪白一阵黑一阵,密匝匝的锥子刺击沉重的头颅,淤积在脑子里因无处宣泄而愈加黏稠的血浆蓦地迸射出来,翻转大量无比真实的场景。
-“小船,小船……”
-“快到了,醒醒。”
-“小船,你以后有家了,这就是你的新家。”
下了车,中年男人带他站在一栋带花园的雅致别墅前,说,字里行间的声调并不温和,称其严正了些。
比更早那段在福利院的童年,先涌出的,是他再一次的新生。
相反他对亲生父母的印象却微乎其微,唯一能记起的是在一间狭小的屋子里,男人盘腿坐着,面容模糊,攥着一辆红色迷你赛车“嗡——嗡——”男人嘴里模拟引擎声,车子跟着在地板上划出弧线。三岁男孩趴在木地板对面,小手推着黄色赛车紧追不舍,开心得嗷嗷嗷嗷叫。
太短暂,太珍贵了,无声息的,如水波跃动,若不是这段往事至今依然历历在目,他百分百会肯定自己从出生起就被遗弃在了福利院。
打从记事起,他住的延溪福利院,飘动的窗帘就没怎么变化过,包括他有规律的生活,一个人待着,重复、平淡、没什么波澜,没什么温度,却安稳得让他也不奢求打破。
七岁那年春,靳瑾言和乔杉来的时候,他趴在活动室的桌上画蝴蝶。
蜡笔将蓝翅膀涂深了,忽然的他抬起了头,玻璃窗外走过一个人,是个女人,短发,戴着一顶大蝴蝶结的礼帽,一条紫色花裙。
妇人并没注意到二楼的视线,正侧头和身边的男人说话。男人西装革履,面相既斯文又清寂,步子不快不慢。
种着天竺葵的屋子课桌后,男孩埋下脸,将蝴蝶的翅膀又描深了一层。
后来他才知道,那个男人叫靳瑾言,那个被他画进纸里的女人是他的妻子乔杉。
这对夫妻在福利院转了一圈,又折回来,立在他的桌前奇怪地看着他。他眨巴眼,握住蜡笔不敢动,蝴蝶压在胳膊底下。
乔杉坐到他身边,问:“可以给我看看吗?”
他点了点头,把手缩回抽屉,露出那幅刚做完的画并望向她。
在只见着全貌一眼后,乔杉回馈了他一个温柔的笑。
然后拿起桌上另一支蜡笔,在纸的底波画出只小船。
他盯着那只小船看了很久。紫色蝴蝶停在小船旁边,好像要飞上去,又像是刚刚落下来。
但其实那天并不是他决定要画这名美丽妇人的。而是教他画画的老师在上周布置作业时,对他说:
“小船,下周老师请了假不能来给你上课,所以要留两次作业,一个是今天学的蝴蝶,你每天都要画。另一个是下周原本该上课的那个时间段,画第一个从你窗前经过的女人。”
按概率算,还以为会是福利院的保育员妈妈,没想到是老院长领着过来相看孩子的有钱妇人。
后来,他又了解到乔杉非常喜欢这类昆虫,甚至建了鲸蓝屿最有名的“蝴蝶标本馆”。
靳津舟怀疑这并非偶然。
等他有能力去探究时,老师在他被领养的那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对在外人看来登对的夫妻,般配和谐终究属于表象,实际上他们关系有一些微妙。
靳瑾言是屿外出身,靠着岳家乔氏发家。夫妻年纪都已经不轻了,婚后多年却没有生育,迫于无奈决心“压子”,领养一个男孩,为家里招来亲嗣。
果然两年后,他们生下了一个女儿。靳家待靳津舟也一直不差,没有因为亲生子的到来就对他这个养子置之不管,只是在靳瑾言的安排下,他自读初中起就搬了出去,定时打款,以靳家养子的身份念书升学。
考入南核,进入军枢,算起时间段,他现在是在封闭训练营的。
最后画面定格,数字硝烟、侧身倾斜,身体还在惯性中后仰,一颗子弹擦过颅骨,弹道轨迹在太阳穴旁划出一行灼烧的白光戛然而止。
随着记忆悉数回笼,靳津舟打开一个很薄的夹层,找出了一本笔记本。
拿在手心里,像数年前老小临别,被郑院长亲自递进来的一样,他握着。
“收好了孩子,以后无论发生多难的事,都可以写进里头。高兴的写,不高兴的也写。写完了,就翻篇了。要学会多聆听自己的心声,听听它说的最真实的想法。”老院长慈祥地摸着他的头,指着心脏的位置轻声叮嘱。
他一页一页地翻着本子的时候,不自觉地想起那番话。他终没能听进去。本子整洁崭新,仅有几页被撕去证明它曾被使用过。
靳津舟驻足在被撕毁页的背面,用铅笔在横格纸上快速扫开。沙沙轻响,凹陷的笔痕一点点显露。
满满一页,全是同一个名字:
纪方许。
纪方许?
是谁?
你是谁?
颅内钝痛愈发剧裂。那晚在与乔皓宸的通话里,听见这个名字的瞬间,靳津舟便忙不迭赶了过来。
过了良久,靳津舟再次看向纪方许的目光,都在刹那变样。
琥珀色泽的黑金眼眸之中,此时不光有道不明的纠结,更多是冷冽。
低沉的嗯声,错位的重音好似不合时宜的雨点,因此透出一丝微渺的不确定性。
“纪少爷,我们曾经到底是什么关系?”靳津舟问纪方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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