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死方休》她山之巅

5、Chapter 5 猎物

　　嘭隆——
　　半空里滚过低沉的雷声，乌云交动，紫电撕裂云海垂直劈下，将红灯区最高处那座会所照得通体惨白。

　　重檐庑殿式建筑群山为座地为盘，中庭色蒸霞烂，群魔乱舞，无人察觉外面天色渐明。

　　一楼的电梯门打开，服务生带着名气场沉敛的男人从电梯里出来，绕过泉池，沿曲径往外走。
　　来换班的女侍双手抄在怀里，半靠在立柱旁，瞄了一眼快要走远的背影，轻笑一声：“啧啧，跟个尤物耗了一整夜纯谈心，嘿，你说靳上校蔫了么？”
　　“上校看着可不萎。之前那些，都没有撑过半夜的，他俩真干了点啥也说不准呢。”熬了整宿正昏昏欲睡的小侍哈欠连天地说着。

　　女侍掩嘴，抓住了一个间隙迅速调整了表情。
　　突然，背后转出一只人影踱到灯光里。

　　小侍打眼一看，顿时睡意灰飞烟灭，咽了咽唾沫，“那什么……他、他什么时候下来的？”
　　纪方许身上披着件轻薄的宽大衣，双手插兜，背对着他们出现了。
　　他看不到他们的神情，只是他们的话他都已听到。

　　会所大门滑开一半，湿热的空气卷裹着零星的雨丝飘进，看样子，雨势渐弱，天快要放晴了。
　　好一会儿靳津舟才迈步走出来。早有准备的司机连忙跑向前帮他撑伞。

　　电台响起的同时，黑色轿跑缓缓地动了起来，司机将音量点到最低。

　　“各位听众朋友们早上好，据气象台预计。
　　从明日下午开始，未来九十天，八十二天持续降雨。
　　为今年入汛以来最强降水过程，海面风浪偏大，能见度较低。
　　广大居民出门记得带好雨伞，妥善安排行程，注意安全。”

　　车驶离原地，积水扬开，轰然溅起，像碎了的镜子，明晃晃地反射着纪方许清俊的身影。
　　纪方许望着那条远去的大街，宽整而笔直，望着天边在发白，望着这座明澈忧郁的如同钻石的岛国装着重重心事，似乎要将人洗透洗净。

　　不管科技如何发达，是人造雪控雨，还是调晴定阴，这片天空的性情依然由自然说了算，随时隔着万顷沧溟发出沉吼，忽然惊悸忽然震动，传向几万千米之外。

　　铃铃铃铃铃——

　　桌面屏幕一息，明亮的天蓝色的壁纸转而变得沉黑，教室里的学生顿时像洪水开闸一般争相往门口涌出，匆匆而行，穿梭于各个楼层。

　　航宇楼四合庭院型组合，皎洁的墙面映衬着枝芽的倒影，出口有二，沿着一楼两侧教室，一个出口通向星轨站，乘星轨转往各教学生活区。另一个出口通向行政活动区。

　　鹿彤将触控板上的杂物胡乱扫进书包，大步流地奔向纪方许喊道:“走反了啊，杨处不是找你说事吗！”
　　纪方许听了不置可否，甚至都没应一声。也没坐电梯下去的意思，转向尽头，停在架空连廊，靠栏台从三楼往下看。
　　第六节上课铃将响，人进人出，少少多多，鹿彤反正没看明白，稀里糊涂就领了神经质少爷的一声“走”，屁颠屁颠跟着溜了。

　　“最近要推进的工作比较多。上学期和你提过的‘星耀十一’，要进入正式落地阶段了。”
　　学工处处长杨非一推开椅子，转过电脑屏幕给纪方许看，“遴选方案我会发给各二级学院的副院长，他们配合你。每个学院先内部推3个人上来，后面就由你牵头。照着评审标准，把材料初审、综合评价都组织好，有需要的话可以安排面谈。最后统一汇总到我这儿审核。”

　　杨非一圆圆的脸，两条柳眉间有着一颗小痣，眼睛大而明亮，含笑的嘴角刻上了坚毅和内敛的线条，由于年纪渐长，常年操劳，肤色黄里透白，衬在乱翘的细波浪卷上使整个脸庞焕发出一种锋锐的精明之光。
　　“明白。”纪方许轻声回答她。

　　“联教委对这次典型选树非常重视。‘10+1’的架构你作为总领席位，梯队里其余十个人，一定要把紧关。”

　　纪方许回应着“是”，杨非一未再作新指示，他随即准备起身。突然间，杨非一转过头来说：“对了，还有一件事。第六届‘联战胜战’数字创新大赛的颁奖典礼，和七校联谊晚宴一并举行。今年轮到南核承办，时间定在下周二晚七点。教务处总安排，你们到时候协助下。”

　　这场赛事是联教委主办。只有到最终成绩出炉，走个颁奖仪式，顺带一场各校参赛队伍的交流晚宴，才归七所具备资格的高校轮流坐庄。校方只需提供场地安保，多的事宜教务处会请团队外包，几乎不用费心。所以这事绝不可能是杨非一主动插手，只可能是教务先向学工开了口。

　　纪方许和教务处打的交道很少。他从研究楼212室出来后，便上了三楼。
　　范豪看见他来，那张一团和气的、结实的山羊脸堆起可掬的笑容:“来，过来坐。”
　　纪方许依言走近几步停下，却没立刻入坐，他眉峰挺拨，一身褐色风衣站在那带着一种贵气与沉静。
　　范豪一边搓了搓双手，笑眯眯望着办公室里的人，也不绕弯了，直接说道:“方许呀，9号大赛的颁奖和晚宴，联教委的领导、各高校的老师都会来，学校希望你能代表，出个面。”

　　纪方许接过他递来的文件，一张纸页一张纸页地翻看起来。
　　赛事共设深空科创组、岛域战略组及机甲特战组三大竞赛组别，是偏向能源研发特战实操的赛道，均与指挥学院无关。

　　资料里写明，南核在每组都派出了两支队伍，纪方许不断扫过前页的规则，翻到下一页——参赛人员名单，目光在某个名字上定了一会儿，最终无声无息地抬眼，看向范豪：“成绩怎么样？”
　　“咱们的实力摆在这里，”范豪说着，发出爽朗的笑声，“金奖肯定是囊中之物，只不过每个组别的两支队伍，哪支能拿下金奖，还得看评委组啊。”

　　纪方许沉默片刻，合上文件，特别淡地回应：“嗯，我会参加。”

　　*
　　椭圆形办公室里。
　　一张由洁白三角形拼接而成的圆桌旁坐着八人。即使没到东倒西歪，仍维持着端正干练坐姿，眼底却都有着一圈乌青。

　　学工处的几位镇山虎全是急性子，吩咐下去的事不容缓的。
　　各分院第一时接到通知，全校学生就收到了消息，推动文件层层审批，紧锣密鼓筹备选拔会，底下的人跑断腿。
　　整一周连轴转，鹿彤大秘书长瘫倒在办公桌，陪伴他的还有一群同病相怜的部门负责人。

　　纪方许送来的营养剂刚分发到位，鹿彤正埋首于海量的资料中。

　　在翻完最后一页掩卷登记时，鹿彤豁然昂起脑袋偏向一边:
　　“邱添，怎么名单上没你？”

　　被叫的人依旧低着头，戴了副单框镜，是整间屋里最诡异的人，因为坐太直了，脸还没什么色彩，跟机器比，唯一的区别可能在于他会呼吸。
　　连说话时嘴型也没怎么变化，抿成“一”字型:“我们分院要求卡得紧，最后选上的除了两位积分高的学长，同届只有赵栩入选。”

　　“哇，这个赵栩，”鹿彤边抽出一份册子，边点头一字一顿评，“满冠成绩入围的普通人。”他了然地瞥了眼邱添，“论能力，你更不比他差呀。”

　　而邱添一直没有回应，也没有反驳。
　　与鹿彤成对角线的位置，一部部长侯米惠敲打着脸腮，很无奈地插话:“你们院好歹算顺利，我们院那边，为争名额都快打疯了。”
　　“好不容易选出一个合适的人选，转头就被人举报，来来回回折腾了好几回，根本定不下来。不，现在还没交名单。”

　　“听说了，”忽听得一个雄壮的声音说道，“主要是陈玥曦和杨伊二人争吧。”七部蒋大同用他那双骨碌碌旋转的蝌蚪眼扫过全场，“你们知道么，陈还是乔皓宸女朋友。”

　　“等等，”鹿肜不由得精神一振，“怎么是乔皓宸女友？”
　　没搞错！鹿彤心说，转望向纪方许。
　　候米惠如猫一般敏锐的双眼，捕捉到了鹿彤的异动。

　　但明明察觉到周遭投来的视线了的纪方许，像没有在听他们说话，继续转着魔方，这块异形魔方不停被他复原打乱重组。

　　“谈了呗，小情侣甜蜜的紧，有陈玥曦的地方必有乔皓宸，怎么搭上的嘛，鹿大秘书长可以去找当事人八卦一下，我也挺好奇的。”候米惠言归正传，“他们班打算从中二选一，其实不难选，但陈玥曦和杨伊不对付，剩下的情况，你们懂得都懂。”

　　“蒋大同你们一个学院隔壁班的，你总知道点内情吧，陈玥曦换交往对象了？”鹿彤关注点另有其人。
　　被cue的八卦发起人蒋大同愣了一秒后，一脸夸张相:“她还谈过？谁啊？”
　　然而不等鹿彤回答，候米惠接话道:“怎么你对人家有意思，以前咋不见你对这种桃色新闻兴趣浓度高？”

　　鹿彤直击:“我和乔皓宸说起来算是十二年老同学了，聊都聊到这，多问两句候部长有意见？”

　　嘴上说没有意见。
　　但候米惠摇摇头，抿抿嘴，女人直觉的铃达一响，更加像信了……
　　他在自圆其说。

　　“老大。”候米惠把笔扣桌上。
　　坐在一小团沙发的人抬起眼，看见了候米惠嘴角的笑意。
　　“陈玥曦和杨伊，你会选谁？”

　　“初审名单既是学院做决定，就用不着过多插手。”纪方许清楚她此番试探的背后有她们分院的意思，而试探的也并非他本人。
　　就像他从来代理的是整个学工，是杨非一的态度。

　　那句表态也是讲给所有人听的。

　　快下午五点，办公室里的人都走得差不多。
　　鹿彤没憋死都是三生有幸，可纪方许毫不留情堵住话头:
　　“如果是提其他人，你最好别提，我一个字不想听。”
　　“啊……”鹿彤深呼吸，调整好状态，道，“晚上去……”
　　纪方许:“没时间。”

　　“去干嘛？”鹿彤一个眼色对上了另一个阴沉的眼色，立马道，“哦哦，忘了，你7点要去联谊晚宴。”
　　鹿彤:“我跟你……”
　　纪方许:“不用。”

　　“行吧。”鹿彤的鹿脑低垂。

　　“你怎么还不走？”
　　纪方许看他一副吧唧委屈的模样嫌弃道。

　　“走走走，现在就走。”鹿彤提上东西，蹦起来潇洒走出门。

　　房间一空下来，就显得里面格外亮堂通透。
　　纪方许举起那个魔方，用一种挑衅的眼神看着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