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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一年(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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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火堆熄灭,已是深夜。
我扶着刘掌柜走到酒肆后院的房间里,她斜倚在我身上,目光看向窗外的月亮,月光皎洁,不用点燃油灯就能照亮整个房间。
她慢慢按着我的胳膊撑起身来走到了窗户边上坐了下来,像是没有看见我一样继续看着外面,直到我听到了她说的话。
“那时候我们都太鲁莽了,以为拿到证据就能换我父亲一个清白,却总是忘记什么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倘若当时没有那么冲动,倘若我们慢慢来,结果会不会不一样呢。可惜啊,没有什么倘若。他叫姚远,他并不聪明,考了三次会试才上榜,但他是个好官,省城的底层老百姓没有不喜欢它他的,我们还会一起去给他们布施。我还记得那天,他兴冲冲地从外面跑回来,抓住我的手告诉我找到证据了,也找到了相关的人。我那时也被喜悦冲昏了头,跟着他很快就跑到那里去了。我见到了那个人,他给了我们厚厚一沓的帐本,我们翻看过后就告别准备去报官,那个时候我们还在马车上商量着以后,商量着我们要生几个孩子,要把这些故事讲给他们听,然后,‘砰’,什么都没有了。我在这之后还尝试去寻找我们一起见过的那个人,却得知他在家里自杀了,什么都没有了。我什么也查不到了,我什么也做不了了。”
她知道我还在她身边,我知道她想要的只是一个倾听对象,我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陪着她,直到她离开窗户走到床边躺了下来,我走出她的房间,在后院到处找水,找了半天才在东边找到一个水井。
我打了一点冷水把自己身上还没来得及清洗干净的泥沙清洗掉,另外接了一些水到刘掌柜的房间里帮她擦洗了一下脸和手。等我做完这些已经过了好一些时间,我终于回到了房间里休息。
第二天,我被刘掌柜的声音吵醒,她在指挥刘柱收拾昨天晚上运回来的货物,我从房间里走出来,看着他们在后院忙碌。刘掌柜已经恢复成了我第一次见她的样子,左手叉腰,右手指挥着刘柱搬来搬去,时不时从腰间取出手帕擦擦额头上的汗珠。明明还是清晨,他们却已经大汗淋漓。
刘掌柜一个转身,看到了站在身后的我,“你起来了啊,去洗漱洗漱,一会需要你做些事。”我点点头,走到井旁打了些水准备洗漱,刘掌柜也走到了我的身边,“没有名字真不方便,这样吧,我给你起个名字,以后呢,你就叫这个名字。不过,我还没想好,等我再仔细想想。”
我点了点头,继续洗漱。
“你身上什么都没有,怎么活到现在的?”
“你只有身上这一件衣服吗?不会脏吗?你跟我体型差不多,我有几件还没穿过的衣服,我一会拿到你房间去。”
“厨房里放了些早点,你一会洗漱完可以去吃。你真的不吃东西吗?真是奇了怪了。”
“刘柱,那个别放在那,放到厨房那个柜子里,那样李老三好找东西。”
“你洗漱好了?跟我去潜前厅那边,把桌子椅子擦擦。”
“要是看到大禾和梁清了,就叫住他们,带到厨房让他们吃早饭。如果梁肃也在那就不用管,他们会自己解决。”
“行了,这些就是你会用得到的东西。擦桌子椅子这种事情应该不用我教吧?要是有什么不会用的,或者捡到了什么东西找我就行。”
刘掌柜带着我到前厅取了东西,就继续回到后院开始整理货物。
我拿着抹布擦着前厅和院子里的桌子,时不时还要向外看看有没有熟悉的身影经过。等到我桌子快擦完了,我才在远方看到两个鬼鬼祟祟的身影,猫着腰从门前经过,我还没来得及直起身来叫住他们,就看到刘掌柜从后面走了出来,叫住了他们。
“大禾!梁清!你俩,给我站住。是又要逃学吗?”话音刚落,就看到两个鬼鬼祟祟的身影突然挺直了背,拔腿就想要跑。但比他们动作更快的是从刘掌柜手里扔出去的一个汤匙,准确地击中了李稔安的后脑勺。
“刘掌柜,我们就是要去书塾上学的,真的,没骗你。我们前几次逃学都被你抓到了,我们已经不敢了。”李稔安弯下身把汤匙捡了起来还回刘掌柜的手里,和梁清走到了院子里。
“有第一次就会有无数次,厨房你阿爹做了早餐,吃完再去上学。梁清,你怎么还跟着大禾胡闹,你父亲是书塾的先生,你还敢不去上学。”
“刘掌柜,书塾里教的那些我早就学过了,一点意思没有,还不如去河边看点别的书呢。”梁清飞速从刘掌柜身边经过去到了厨房里,生怕刘掌柜拿着汤匙敲自己的脑袋。
“两个小混蛋!”
昨晚的那些事情,仿佛就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展现在我眼前的就是他们平时的那种生活方式。
过了许久,也没看到李稔安和梁清从厨房里走出来,我好奇地走到了厨房里,厨房里什么人都没有,李老三也没有,李稔安和梁清更是无处可寻,只有锅里烧热的水飘起一些水雾。
我走到后院,看到李老三正在和刘柱一起搬东西,刘掌柜正拿着算盘算着什么。我走到刘掌柜身边告诉她这件事,她把算盘一收,让我跟着她一起出门。她径直向西走,走到了我们进村时路过的麦田边上,从我们站的地方看,能看到成片的麦子,还有两个隐隐绰绰的影子,就是李稔安和梁清。
刘掌柜把袖子往上一捋,就走进去把两个孩子给揪了出来,亲自送他们两走到了书塾的门口。
从麦田走到书塾的路上,还遇到了许多认识他们的人,都笑着打趣说两个孩子又被刘掌柜抓住逃学了;让他们给梁先生和刘掌柜省点心。
在书塾门口看到了站着的梁肃。梁肃微笑着看着慢慢走近的我们,脸上没有什么意外,仿佛早就想到了今天会是刘掌柜带着两个孩子来上学。
“昨晚我就看大禾和梁清在商量着什么东西,看来是商量着今天要逃学,你们俩原本想做什么去,一会讲给我听听吧。谢了,刘掌柜。”梁肃接替了刘掌柜,带着两个孩子走进了书塾。而我跟着刘掌柜原路返回。
等我擦完所有桌椅,就在一旁坐了下来,看着院子外路过的人。刘掌柜也坐在一旁,手里那这本书一直在翻阅,我也不知道她究竟在看什么,慢慢地,酒肆开始来人,刘掌柜让我去照看客人,她依旧坐在那看着书,不知道在比较着什么。直到人越来越多才放下手里的书和我一起应付客人。
直到第三天,在我擦桌子的时候,她突然走到了我的身边,指着书上的一个字,宣布了一个消息,“从今以后,你就叫姚嫖吧。这名字不错吧,我查了好久呢,嫖说的是轻盈矫健,和你很相配,就这么定了。”
原来刘掌柜看了这么久的书,是为了给我起名字。我点了点头,接受了这个名字。刘掌柜说完后也就走了。
不一会,李稔安和梁清从院子远处走了进来,“姐姐早上好啊!”
“我叫姚嫖。”
“嗯?你有名字了!姚嫖,是哪个字啊,你居然不和刘掌柜姓,刘柱叔这个名字也是刘掌柜取的,他就和刘掌柜一个姓唉。”
“女字旁,加个粮票的票。”
“我知道这个字,它的意思是说人轻盈矫捷。和你很配。”梁清在一旁一本正经地解释了出来还表示了认同。
“哇,梁清,你居然知道,你背着我偷偷学了多少,快说!”
“刘掌柜也是这么说的,我很喜欢这个名字,”我点点头,更加认可了这个名字。
等到两个孩子吃完早饭拿着书跑向书塾,我又走进了厨房和李叔打招呼,告诉他我叫姚嫖,他夸赞我有了一个好名字,但是我总感觉他连我名字怎么写都不知道,我用一旁烧黑的木头在地上写了一遍,又解释了一遍我名字的含义。
刘柱叔在我擦桌椅的时候从我身边路过,我叫住了他,并告诉了他我的名字,刘柱叔点了点头认真叫了声我的名字然后继续干活去了,我跟着刘柱叔走到后院,边走边跟他讲了一遍我名字的含义。
傍晚,梁肃带着两个孩子从书塾回来,我又重复了一边,我叫姚嫖。他微微笑看着我,恭喜我有了名字。他主动问了我我的名字是怎么写的,大禾抢着帮我回答了一遍,我很开心,周围的大家都知道了我的名字。
我还告诉了他们,这个名字是刘掌柜翻了三天书才帮我取的,但是刘掌柜知道我把这件事告诉了周围的人以后,反而显得十分变扭,每次我和别人讲起我的名字的时候,她总是找着什么借口离开。
那段时间我一直把我的名字挂在嘴边,连酒肆里的常客也记住了我叫什么名字,名字有什么含义。后来,我逐渐习惯了我的名字之后,才放弃了把自己的名字当作口头禅的习惯。
日子就这么平淡的一天天过去,我的工作变得越来越顺手,早上擦桌子和椅子,中午在后院的厨房帮李老三洗菜切菜,晚上招待客人,每天都过得忙忙碌碌。有些时间,书塾没课的时候,李稔安和梁清会在中午跑到后院我洗菜切菜的附近玩耍。更多情况下是李稔安在玩弄刘掌柜带回来的弹弓或者玩球,梁清更多的是坐在门槛上拿着一本书在看,或许是一半时间看书,一半时间和李稔安一起玩。
树叶渐渐变黄,接着开始掉落,村子里的人都慢慢加厚了衣服,刘掌柜给我也准备了一套,虽然我并不需要,但我还是和他们一样穿到了身上。
在入冬前,刘掌柜和刘柱又要外出去进货,嘱托了我看家。原本是李叔和梁肃交换着帮刘掌柜看店的,有了我之后,就变成了我。在他们离开的时间里,酒肆不会开门,我只需要每天检查一下酒肆就可以了,我得到了一段休闲时间。
但我并不知道这段时间我能做些什么,我就是坐在院子里看着周围走过的人,告诉他们酒肆这几天不开门,掌柜的出去进货了。直到梁肃看到了坐在院子里的我,让我实在无事可做的时候可以跟着一起去书塾,于是那段时间我成为了书塾里年纪最大的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