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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一年(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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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年前,我从一座山中醒来,随着心中的感觉继续向前走。
蝉声阵阵叫着夏来,我走在泥泞的土路上,孩童坐在牛背上慢悠悠地和我擦肩而过。这一路上,这个孩子是我唯一见过的人。每次当我从一座山走向另一座山的时候,我总能避开人群,走到最偏僻的路上,然后停在另一座山的一个山洞再次陷入沉睡。
那天,我找到一条小溪,正在清洗身上长途跋涉留下的泥沙,却在不远处听到有人走动的声音。我本想着忽视那动静,继续清洗身上和鞋上的泥沙,却被从身后一个猛冲撞到了小溪里,呛了好几口水,等我从小溪里站起来,那个撞了我的人早已没了踪影,在这样的深夜里,除了月光照亮了小溪的周围,更远处只是一片空洞的黑。
“站住!跑哪去了,敢偷老娘的东西!”我刚走到小溪岸边,又听到了声大喊,接着就看到一个穿着紫色衣裳的女人从黑暗里窜了出来,袖子撸到了胳膊上,气喘吁吁的,朝四周望了望,看到了站在小溪边上的我。然后突然冲到了我的面前,抓住了我的手。
“你怎么站着不动了,赶紧的,你偷了什么东西抓紧交出来!别以为天黑我就看不到!”
她把我认成那个偷她东西的人了,也难怪,天那么黑,她也看不清楚小偷长什么样。
“你误会了,我没有偷你东西,不是我!”
“不是你是谁?这里我就看到你一个人。”
“刚才有个人从那跑出来,撞倒我后又跑了,你找的应该是他吧?”
“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说不定还是你说谎骗我呢?我告诉你,没找到我丢的东西,你就别想走了。要么你把东西交出来,要么找到那个小偷!现在你得跟我走,你要是跑了,我就报官去抓你!”
她说得有道理。我要是悄悄走了被官吏被抓起来,我就不能继续向前走了。那我应该跟着她走,把那个小偷给找出来。
“刘掌柜,你跑的可真快啊,我快赶不上了,你刚刚说有人偷东西我就又去清点了一下货物,没少东西,就是少了一些干粮,估计是附近哪个乞丐饿极了给偷走了。”一个穿着粗麻衣的中年男子也从黑暗中钻了出来,气喘吁吁地扶着膝盖。
“那也不行,怎么能偷东西呢!哎,快点把你偷的东西都交出来。”
“我只有这一身衣服,没有地方可以藏东西。”
“说不定你藏哪里去了,你以为我很好糊弄吗?今天,你就得跟我走,跟我回瞳观村。我倒要搞清楚谁敢偷我刘慈娘的东西!”
“我不需要吃饭,我不需要偷你的干粮。”
“少给我扯这些!你是仙山下来的仙人吗?还不需要吃饭,行了,跟我走吧。”
我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来说服面前这个女人让她相信我并不是小偷,只好被她拉着走,走了一小段路就离开了小溪走到了一个村庄,左右两侧是一片看不到尽头的麦田,在月光下轻轻晃悠,向前看是一座座房屋,有些房屋的窗户还亮着,袅袅灰烟飞向天空。
村门口矗立着一块大石头,用蛮力刻下了“瞳观村”三个字。我跟着他们走进村庄,这时我才看清楚那亮着光的地方是个酒肆,一群人在酒肆的院子里支起了小火堆,在烤着什么东西。我跟着那女人一起走进了酒肆,四处打量了一番。火堆前坐着四个人,两个大人两个小孩,听到我们进来的动静齐齐转过头来看向了我们。
“刘掌柜,你回来啦!”其中一个七岁的孩子从板凳上蹦起来,扑向了那个女人。那个女人从自己胸前的包裹里拿出来了两个木头做的弹弓递给了他。
“一个给你,一个是梁清的,你们一边玩去吧,我们大人还要卸货呢。”
“刘掌柜,辛苦了。”坐在长凳上的一个男人也站起身走了过来,接住了刘掌柜的行李放到了一旁的酒桌上。
“李老三在烤兔子?大禾和梁清又跑到西边林子去抓兔子了吧!那里的兔子快要被他俩折腾光了。”
“哈哈,他们年纪小贪玩,有李老三看着没什么大事。这位是...”
他们转头看向了我,那个女人和那个男人一样看着我,似乎是第一次在这样的火光下看清我的脸,他们在我做自我介绍。
“我...我不记得我叫什么名字...”
他俩对视了一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她是我在东边小溪旁边捡着的,我怀疑她偷了我的东西,我就给她带回来了。”
“她看着不像会是小偷的样子,连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不会是从哪里跑出来的吧。刘掌柜,是你又捡人回来了吧,怎么还找这种理由,哈哈。”
“行了,少说点话,去和刘柱把货取下来放到后院仓库里去吧,这次货不多。”女人把那个男人打发走后,转头又看向了我。
“你真不知道你自己叫什么名字?你不会真是偷跑出来的吧。”
“我,真的不知道我叫什么名字,我醒来之后就走到那边小溪,就被你带过来了。”
“行了,看你也不像是会骗人的样子,这样吧,在找到小偷之前,你就在这里待着,我会给你安排一个屋子,你从明天开始就给我打杂。找到小偷后,我就放你走人。我呢,叫刘慈娘,你以后就和他们一样叫我刘掌柜。”
我只好点点头,希望小偷可以早点被抓到,这样我就可以继续往前走了。
“刘掌柜,快来吧!阿爹已经把兔肉烤好了,快来快来!”那个活泼的小男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重新坐回了板凳上,转过身来招呼刘掌柜。
“好!你也跟着过来吧。”刘掌柜带着我走到火堆旁坐了下来,“这么热的天还要烤火,热死人了。大禾,去柜子那给我取两瓶酒过来。”
“这个人,虽然现在还没有名字,但是接下来会在我的店里待上一段时间,以后替我打杂。”刘掌柜拍了拍我的肩,把我展示了出来。
接着我就看到一个黑乎乎的壮汉和一个男孩转过头来看着我,他们好像早就习惯刘掌柜这样带人回来了。
“没有名字?第一次遇到这种呢。希望这次不要像上次那样啊,上次那个叫什么姚德的可是偷了你好几两银子跑了”,那个壮汉对着刘掌柜哈哈笑道,“我叫李路,叫我李叔就行。”
“你好,我叫梁清,是刘掌柜的邻居,刚刚和你一起进去的人是我的父亲,梁肃。”我和那个端端正正坐着的男孩对视了一眼,但他很快就转过头去了。
另一个男孩很快也从屋子里跑了出来,抱着两瓶酒,“刘掌柜,你旁边那个人是谁啊?”
“她还没有名字。给我看看,你拿的是什么酒怎么这么慢。梨花酿!你在柜子里费了不少劲才拿到吧。”
“你好,我叫李稔安,大家都叫我大禾。你为什么没有名字?你没有亲人给你取名字吗?”李稔安把酒递到刘掌柜的手里后,就凑到了我的身边来,盯着我看,“你长得真好看!”
李叔把他拉到一旁坐了下来,继续把兔子身上的肉撕下来,分到一个个碗里。
李稔安拿了一碗递到我的面前,骄傲地挺起了胸膛,“姐姐,你吃看看,我阿爹烤的兔子特别好吃,他可是刘掌柜的御用大厨。”
我本能地接住了递到我面前的碗,却泛起了难。在以前睡醒后我曾尝试过和其他人一样吃一些东西,却总是在吃下后全部呕出来,我才明白我不能像其他人一样吃东西。
李稔安看我接住碗却不吃,“姐姐,你怎么不吃?”
我轻轻叹了一口气,“我不能吃东西,我也不需要吃东西。”
我说完这句话,就感觉周围的人全部把眼睛对准了我,包括在我们身后搬东西的梁肃和刘柱,一时周围没有别的动静,只有柴火噼里啪啦的声响。
“这是什么意思?在开玩笑吗?”李叔打破了周围的寂静,其他人也跟着说起话来,搬东西的两人也继续往后院搬着东西。
“就是啊,怎么会有人不能吃东西还不需li要吃东西的,除非你是那几座仙山里的仙人吧,难不成你还是那山里的妖怪?”刘掌柜跟着附和道,“你也没什么本事啊。”
李稔安反倒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我看,“你是仙人吧,你长得这么好看,所以你不吃东西也不需要吃东西。妖怪才不是这样呢,妖怪可是什么都吃的!刘掌柜,你可别瞎说。”他说到后半句又转头冲刘掌柜嚷嚷。
梁清依旧是认真地看着我,没有说话。
“我不知道我是谁,是什么人。”我只能重复着这两句话。
刘掌柜从我的手中把那个碗取走,放到了一旁的座位上,“一会等梁肃和刘柱搬完吃吧。”
火堆旁恢复了一开始的氛围,那两人搬完货后,也很快在火堆边坐下,大汗淋漓地开始喝酒吃肉。他们似乎刻意忽略掉了我的与众不同,唠着家长里短。
李叔父子和梁叔父子家里都是只有两人。
李稔安的阿娘在李稔安出生后消失不见了。李叔一直在尝试寻找她的下落,但是一直没有找到任何踪迹。
梁清的阿娘是井县城城主的女儿,也是护城军的副将,在生下梁清后不久出城剿灭占道抢劫的土匪,却被土匪中的一人偷袭流血过多去世了。那条路就在瞳观村附近。于是伤心过度的梁肃辞去了县城里的官职带着孩子定居在了瞳观村,每每元旦,井县城城主便会来到瞳观村看望自己的外孙。
刘柱是刘掌柜在进货路上遇到的一个乞丐,是刘掌柜第一个捡回来的人,在酒肆给刘掌柜打工已经快六年多了,而我已经是不知道多少个了。
每当他们聊起刘掌柜收留人的时候,刘掌柜总是要不耐烦地打断,时不时还能看到她脸颊上的薄红。她虽然看起来十分凶巴巴地,但是特别善良,偶尔还会吃许多亏。
他们都不是瞳观村土生土长的人,都是从各个地方走到了这里,相聚在了这里。就连刘掌柜也是,但刘掌柜从来不说自己是为什么来到这个村子,开起了酒肆。李叔说每次说到这件事,刘掌柜就会陷入沉默,不再言语,但今晚好像有些不同,或许是梨花酿醉倒了她,她慢慢说起了她的过去。
她本是省城普通人家的一个女儿,跟着自己的父亲学着做生意,偶然有一天,一个新来省城的小官来店里买砚台,两人一见钟情,很快就结成了夫妻。可好景不长,父亲生意的竞争对手陷害她的父亲官商勾结,贿赂官员,而那时的她和丈夫正在城外会见友人,等到两人收到书信回到省城,一切早已敲定,父亲死在了牢里,母亲也因此伤心过度随着去了。得知一切后她整日以泪洗面,丈夫的官职也因为这件事降了一等,但她和丈夫在伤心后都发誓一定要调查清楚真相,还父亲一个清白。但那竞争对手才是那真正官商勾结的奸人,这让他们调查的进展十分缓慢,但他们始终没有放弃。等到最后终于拿到竞争对手官商勾结的证据,两人乘坐的马车却在街上被发疯的马车撞翻,丈夫紧紧护住了她,自己被撞晕了过去,马车上的证据也不翼而飞。
丈夫苏醒后的身体也越来越差,他们被迫只能将调查放到一边。丈夫辞去了官职在家养伤,可还是很快就撒手人寰,永远地离开了她。
自此,她失去了所有她爱、和爱她的人。
那是刘掌柜第一次把这个故事讲了出来,大家都低下了头,默不作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