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重山漫漫步》一灯故人

2、再回尘世

　　我坐在梁清身旁，望着李稔安忙前忙后，脑子却沉得厉害，拼尽全力，也再想不起更多往事。
　　这一次醒来，混沌之感愈发深重，脑中阵阵嗡鸣，像是在逼我遗忘什么，又像是在催我记起什么。
　　一切，都有些不一样了。
　　我闭目，试图压下那阵嗡鸣与压迫，身旁又传来一声轻唤。
　　朦朦胧胧间，只见李稔安跪在梁和清身边，语气轻快：“黎舟！你醒了！都怪我，不该那般心急……对了，我找到姚嫖姐了。我寻歇脚之处时，竟在这里遇上了她。”
　　他的头转向我，我也才注意到，身旁那人已然睁眼，虚弱地望了过来。
　　“梁清，好久不见。”
　　我抱着膝盖，朝他轻轻一笑。
　　我与梁清，一个坐着，一个躺着，一个比一个虚弱，只静静看着李稔安忙碌。这一回，我总算看清他在忙活些什么。
　　火架上烤着一只野兔，旁边摆着几块干粮，他甚至还去山涧边打了一壶清水。
　　几句交谈下来，我也了解了过去十五年沉睡时发生了什么事，也明白了二人为何会在此处。
　　自我离去后不久，村中便来了一位腰佩长剑的女子，暂住下来，常去刘掌柜的酒肆饮酒。一来二去熟了，才知她精通武艺。李稔安便拉着梁清，想要拜她为师，学些功夫。女子并未应下师徒之名，却也教了他们几招。
　　那女子，名叫林放。
　　前些日子，梁清刚考完乡试回到瞳观村，李稔安便拉着他去看自己新买的马，说要一同出游狩猎。在瞄准一只兔子时，李稔安刚拉满弓弦，身下的马就忽然发狂向远处狂奔。他身子猛地后仰，下意识地想要保持平衡，没想到箭竟脱弦而出，正中梁清的大腿。
　　那马疯了般狂奔不止，跑向荒山，李稔安当时慌了神，怎么也无法制服身下的马匹。梁清怕他出事，追了上去。腿上来不及取下的箭在颠簸中自腿上脱落，一直在流血。等追上李稔安时，他已失血过多，面色惨白。硬撑着帮李稔安制住马匹后就晕了过去。天色也暗了下来，二人也早已不知现在身在何处，只知道跑到了山里。山里不知有没有什么野兽，与其乱闯，不如等天亮再走，于是李稔安简单处理了伤口，寻了个山洞准备歇息，竟就这样遇上了我。
　　我告诉他们，这里是瞳观村西南角后的荒山，鲜少有人会进到这里来，这里没有什么凶狠的野兽。
　　一开始我见二人身着轻甲，又带了伤，我以为是被什么恶人打伤，没料到，竟是一匹发了疯的马惹出的祸。
　　我也从未想过，会再遇上一次醒来相识的人，还是两个已然长大的少年。梁清如他所愿，走上了科考之路，那李稔安呢，有去过仙山，去学习仙法吗？我心中这般想着，便也问了出来。
　　李稔安只挠了挠头，兀自笑了两声，低下头，没有给我一个直白的答案，有着一些沉默。
　　我歪头，又看向正在缓缓坐起身的梁清，他却也偏开了目光。
　　一时之间，山洞里只剩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响，再无其他。
　　看来这是一个不该问的问题。或许村子在我离开后又发生了什么事吧。我转过头，低下头，不再作声。
　　往后，自然而然也会知道缘由吧。而且就算我知道，我也无法做些什么，或许在将来的某一天我依然会陷入沉睡，或许将来的某一天我又要继续向前走。
　　但不知为何，我总觉得我还会在瞳观村待上一段时间，心底那股牵引着我去往某处的感觉让我停留在了这里，仿佛在告诉我，我已快要抵达终点，我还需要等待。
　　李稔安走到火边，取下烤好的兔子，用刀割下兔肉。他手背上一道长长的疤痕，在火光映照下，格外清晰。
　　次日，我披着李稔安从包裹里取出来的斗篷，坐在梁清的马上。梁和清靠在李稔安身后，李稔安牵着两匹马，慢悠悠往瞳观村走去。
　　我坐在马背上，望着四周。荒山本无路，落叶厚厚铺了一地，沾着泥土，马蹄踏过，簌簌作响。天色渐明，身体慢慢回暖，眼前不再是层层叠叠的树影，而是山头一抹深红朝阳。
　　山脚下金光灿烂，麦田随风起伏，落叶翻飞，如蝶起舞。我拢紧斗篷，攥着缰绳。梁和清无力地趴在李稔安背上，李稔安挺直腰背，专心赶路。
　　我恍惚间仿佛又见到了当年那个最爱调皮的大禾，如今虽已是二十多岁的男子，却依旧改不了折腾梁清的性子。
　　在我思考的时候，不知道李稔安又说了些什么，他们两个人都笑了起来，与我记忆里的模样，愈发重合。
　　我或许会永远记住这一日的光景。秋风卷过，村间土路扬起轻尘，吹动鬓边黑发。两个少年迎着初升朝阳，无声轻笑，马蹄哒哒，踏向归乡之路。
　　将梁清送到药铺后，李稔安带我来到刘慈娘的酒肆。十五年未见，刘慈娘脸上添了几许皱纹，性子却依旧是那副爽利跋扈的模样，快步朝我走来。
　　“姚嫖，真的是你！没想到，我还能再见到你一面，你竟真的一点没变。”她双手扶住我的肩，又顺着胳膊，紧紧握住我的手。虽然距离上一次见面已有十几年，但当我真的见到刘慈娘后，我依然能感觉到过去和现在的她有什么不同，她气力不如从前，岁月磨弱了她的身子，但未曾改变她的神情。
　　“刘掌柜，好久不见。”我反手握住她的手，含笑微微弯腰望着她，好让她看清我。虽在荒山沉睡十五年，颇有一些蓬头垢面，可昨夜也借了李稔安打来的清水，简单收拾过一番。
　　“刘掌柜，先别拽着姐姐不放叙旧了啊。她就在村后荒山，睡了这么久，山洞满是灰尘，您先带姚嫖姐去梳洗一下吧。我还得去看看黎舟。”
　　“黎舟？对啊，他怎么没跟你一块过来。难道是你又闯了什么祸？黎舟怎么了？我说怎么昨晚上没有看到你们俩个。人家刚考完乡试回来，你少带他四处胡闹啊”
　　“昨日和黎舟去南边狩猎，一时失手，不小心把箭射到黎舟的大腿上了……哎哟，刘掌柜，轻点轻点！”刘慈娘松开了我的手走到李稔安的面前不停打着他的背。
　　“李大禾！我看你真是不打不长记性！上次黎舟和你出去为了你从楼上滚下来也伤了腿，现在又这样！我待会儿再收拾你，我先带姚嫖去换身衣服。赶紧给我滚出去看看黎舟现在咋样了！”
　　李稔安嬉笑着躲开，骑着马往药铺那边去。
　　我被刘慈娘带进曾经住过的房间，这里竟还保持着我离开时的模样。
　　我看着刘慈娘从衣柜里取出几件衣裳，靛青配嫣红，镶着金线，瞧着像是新近才做的。之前在瞳观村住的时候，我也有这么一件刘慈娘做的衣裳，但在我要离开村子后，我依旧穿上了我一直穿着的那件，尽管经历了几百年的风雨，依然保持不变，或许它也与我一样吧。
　　“我总觉着，你总有一天会回来。就每年都给你备上一套，也算是给我自己留个念想。但我没想到等了十五年，今年你才回来，不知道大小还合不合适，一会试试看。”刘慈娘把衣裳递到我手中，又抬头看着我，我能看清楚她眼角的纹路，像枯败的树叶。
　　她又突然拍了下自己的头，“哎哟，看看我这脑子。你真的一点也没变，真的和以前一样啊。我总觉得你就是个普通人，可这次我也不得不信了。行了，你先收拾着吧，我去准备点午饭，叫大禾和黎舟都过来。”
　　等我收拾妥当，再走到酒肆里，便见李稔安、梁清，还有一位未曾见过的女子，正坐在桌旁。刘慈娘站在一边，揪着李稔安的耳朵。
　　“刘掌柜，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别揪了哎哟——姚嫖姐，你来了。”李稔安护着耳朵转向我，转移了刘慈娘的注意力，趁机把自己的耳朵拯救出来了。
　　我点头，走到桌边坐下。李稔安缩着脖子，贴着梁清躲开刘慈娘的手。对面的青衫女子，垂眸饮茶，一直默不作声，知道我坐下后才抬起眼来看向我，想来，这便是林放了。
　　“你这臭小子，下月黎舟还要去省城看榜，这下好了，腿上又受了伤，只能推着轮椅走。等这次省城放榜，你必须陪着一同去，给我好好伺候黎舟。行了，姚嫖来了，准备吃饭吧。”刘慈娘伸指点了点李稔安的太阳穴。
　　“刘掌柜，您吃菜吃菜。”李稔安立刻换上一副谄媚模样，给刘慈娘夹菜。
　　我转头看向梁和清：“梁清，黎舟是你的字？现在大家都叫你黎舟。”
　　他面色依旧苍白，一手抵住不断向他倾斜的李稔安，一边轻轻点头：“是林姑姑在我十五岁时取的。李稔安本来也有林姑姑取的字，叫安和，但他非要叫大禾，现在谁也不知道他的字究竟是安和还是大禾。对了，这位便是林姑姑，林放。她和姚嫖姐你很像，已经一百多岁了，是仙山出来的人。”
　　“我，李稔安，字大禾。安和这也太文邹邹的了，不适合我。我是在农田里长大的孩子，当然要叫大禾。”
　　我抬眼望向对面的女子，她也在看着我。她，与我，与茫茫众生，都不过是这世间的一个人罢了。我看不出她与这桌上其他人有什么不同。而所谓仙人，不过是活得时间更长一些的人罢了。没什么区别。
　　“你好，我叫姚嫖。”
　　“幸会，我是林放。我从大禾和黎舟那里听过你的事儿。虽然我是仙山出来的，但我并不是山上所谓的什么仙人，只是凑巧在望幽山学了一些本事，能多活一会罢了。”
　　“你不是修仙之人？”
　　“曾经算是但现在早已不是了。在离开望幽山后，我再也未曾修炼过半分。如今，不过是壬国一介寻常百姓而已。相比之下，你才应该算是修仙之人吧。我从大禾口中听过你的故事，但我只是以为你是一只妖，一只不会作恶的妖。但我今日见到你，才知道你也是人。所以，我想不明白为什么你会好端端的不停陷入沉睡，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也想知道。可我早已失了过往记忆，只凭着直觉行走。”
　　“在我看来，你的气息与常人无异。无气，无灵，与这村里的人，没有任何不同。你这般沉睡，一睡，大概是多久？”
　　“我有些记不清了。少则十几年，多则上百年吧。”
　　“你就这样告诉我，不怕我是什么派来杀你的人吗？”
　　“你是大禾和梁清的师父。”
　　“这么相信他们？”
　　我点了点头，“还有，如果你是被派来杀死我的人，那你一定会知道我的身份，之前就不会那么详细问我的情况还回答我的问题，而是直接杀了我，这桌上的人，应该没有人是你的对手吧。”
　　“......你说的对。既然如此，你已经活了有几百年了，比我还要大上许多，但我在这一百多年从未听说有你这样的人的存在，除了十五年前。”
　　“除了瞳观村，我从未在一处地方久住过，我醒来后便是走在路上直到下一次沉睡的到来。”
　　林闻笛微微挑眉，静静看着我，“你，究竟要去哪里？”
　　我能看出她对我的谨慎和探究，但我无法做出更多的回答，毕竟我自己也不清楚自己究竟要去做什么，我只是摇了摇头。
　　“不知道也挺好，姚嫖姐，你也别走了，继续在瞳观村待着吧，我们都很想你啊。”李稔安坐在一旁狼吞虎咽。
　　“李大禾离我远点！姚嫖姐可是不会变老的，再过一些年，你都变成老头了，最后还要姚嫖姐给你送终。”梁清在一旁嘲笑着说道。
　　“梁黎舟，你不也一样吗？不过想想还是算了，姚嫖姐要看着我们所有人变老去世，好痛苦。但是留下几年还是可以的吧。”
　　“吃你的吧，把嘴闭上。”
　　李稔安如梁清所愿闭嘴了一段时间，不过没过多久，他又开始絮絮叨叨讲起过去那些年发生的事情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