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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醒了又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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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记不得这是我第几次醒来了。
记忆中的我,一直在走,一直在走,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从不停歇。等我走到下一个山里,我又会被指引着陷入沉睡。
短则几十年,醒来时世界还没怎么变样。
有时候是近百年,再睁眼,草木都换了一茬又一茬,曾经熟悉的路,早已被荒草覆盖。
还有时候,等我再次睁开眼,可能早已过了几百年。朝代换了,连山川河流都改了模样,我站在一片完全陌生的土地上,连自己是谁都想不起来。
时间于我而言,早就是一团模糊不清的雾。
我只知道,我在被牵引着朝一个方向走,可我早已忘记,自己究竟要去哪里。
山洞里阴冷潮湿,一股陈旧的土腥味混着霉味钻进鼻腔。
我从一堆干枯发黄的草堆里慢慢爬起来,动作迟缓得像一具刚从土里挖出来的木偶。抬手拍了拍身上积了不知多少年的灰尘,细小的灰粒在从洞口漏进来的微光里浮动,呛得我轻轻咳了两声。
我随手用袖子胡乱揩了一下脸,袖子粗糙得磨得皮肤发疼。
我睡在一个偏僻幽深的山洞里,头顶上方有一个不大不小的缺口,漏进几缕昏黄柔和的光,看得出来,此刻大概已是黄昏。夕阳把天边染成一片淡淡的橘红,光线斜斜切进黑暗,在地面投下一道狭长的亮痕。
就在这时,山洞外传来一阵声响,动静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正一点点朝我靠近。
先是沉闷而急促的脚步声,踏在碎石路上,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
紧接着是金属碰撞的清脆声,甲片与箭囊摩擦,带着一股风尘仆仆的锐气。
还有粗重压抑的呼吸,一声接着一声,像是背着极重的东西,累得快要撑不住。
很快,两个模糊的身影出现在山洞侧面的小道尽头,慢慢朝里走来。
两人都穿着轻便的浅色软甲,其中一人受了伤,软绵绵地伏在另一人的背上,头无力地垂着,长发散乱,看不清脸,只能闻到淡淡的血腥味。
清醒着的那人显然也没料到,这个偏僻荒凉的山洞里居然还会有别人。
他一抬眼,目光与我对上,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脚步顿住,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我那时正站在那道从头顶缺口漏下来的光里,周身浮尘轻扬。
我知道,他能清清楚楚地看清我。
山洞里安静了一瞬,只剩下外面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然后,那个背着人的男人,迟疑而不确定,轻轻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姚嫖姐?”
姚嫖……
好熟悉的名字。
熟悉到像是刻在骨头里,却又隔着一层厚厚的雾,怎么也抓不真切。
好像,就是我。我的记忆慢慢苏醒了过来,我很快找到了之前的记忆。
是一个神情彪悍、力大无穷的女人给我起的名字,她叫刘慈娘。
在与她相遇之前,我早已忘记自己原本叫什么,来自哪里,要去做什么。整个人像一张被反复擦拭得发白的纸,只剩下一些破碎的残影。
于是那个女人,翻了三天三夜不知什么书,一笔一划,给我定下了这个名字。
姚嫖。
可现在我却又觉得不是,仿佛姚嫖这个名字在更久远地以前就定下了,好像曾有一些人也会呼唤我这个名字。
我微微歪了歪头,眯起眼睛,努力想要看清眼前这个人的脸。
记忆中,好像总有那么一个小小的身影,追在我身后,一口一个“姚嫖姐”地叫着,声音清脆,跑得满头大汗。
还有另外一个孩子,总是安安静静地坐得远远的,不靠近,也不离开,手里总是拿着一本书。
是……邻居家的孩子,那时的他们不过才7岁。
一起去过城里,一起走过那条长长的土路。
大禾……李……
一段快要沉底的记忆,被这一声“姚嫖姐”猛地捞了上来。
我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轻声唤出:
“李……稔安?大禾?”
“是我!”
对面的人瞬间激动起来。
他小心翼翼地背着受伤的同伴,一步步走进山洞,动作轻柔地将人慢慢放到一旁,生怕惊动了伤口。
安顿好伤者,他才快步走到我面前,停下脚步。
我看着他,有种既陌生又熟悉的感觉,他与我记忆中的模样相去甚远,现在的他比我高上许多,棱角分明,右脸上多了一道伤疤。我只是凭借称呼才想起来这个人是谁。
“姚嫖姐,你果然不是一般人”他喃喃自语,语气里是压不住的震惊与欣喜,“过了十五年,你居然真的一点都没变。”
他挠了挠头,嘴唇动了动,似乎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我将目光轻轻转向他身后那个躺在草堆上的男人,我无法确定那是不是当时那个安安静静的孩子。
“大禾,好久不见,”我轻声开口,声音因为太久没有说话而有些沙哑,“他是梁清吗?看起来,好像受了不轻的伤。”
李稔安这才回过神,转头看了一眼地上的人:“是的,哎呀,都怪我。我已经查看过他的伤势了,性命无碍,不算特别严重。只是腿上中了一箭,失血有些多,一时半会儿走不了路,大概天黑之后,能醒过来。”
我轻轻“嗯”了一声。刚刚苏醒,我的身体和精神似乎还漂浮在云雾之中,头脑发晕,反应不及。
李稔安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又猛地回过头,眼神认真又带着一点慌张:“姚嫖姐,麻烦你在这里帮忙照看一下黎舟,我去外面捡点柴火,生个火。山洞里太冷,再加上他有伤,不生火取暖不行。”
他顿了顿,又连忙补充一句:
“你什么也不用做,就坐着等我回来就好。”
说完,他便急匆匆转身,快步跑出了山洞,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林间。
山洞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下我,和昏迷不醒的伤者。
我在两清身边慢慢坐下,靠着冰冷的石壁,闭上眼睛,一点点梳理自己的记忆。
很多事情已经渐渐开始模糊,很多画面变得支离破碎,可一旦被触动,那些被尘封的往事,又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这里,是我上次住过的村庄背后的一座荒山。
十六年前,因为一场不大不小的误会,我在一个叫瞳观村的地方住了整整一年。
直到后来,身体里那股熟悉的、无法抗拒的困意再次袭来,我知道自己又将陷入漫长的沉睡后,我认认真真和村民们告了别离开了。
我住的地方,是村里一个女人开的小酒肆。
是她收留了无家可归、连名字都不记得的我。
刘慈娘,刘掌柜。
那个性子爽利、说话大声、却心地极软的女人。
还有那两个总是跟在我身边的孩子。
一个天天黏着我,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一个总是安安静静,坐在一旁看书,不吵不闹,却也从不离开。
李稔安,和梁清。
黎舟?他在我离开后和大禾一样变成了大人,这应该是他的字吧。那大禾的字又是什么?
我缓缓转过头,再次看向躺在地上昏迷的男人。
夕阳残留的光恰好落在他脸上,照清了他眉眼的轮廓。
鼻梁右侧,一颗小小的红痣,安静醒目。
右眼下,一颗淡淡的黑痣点在颧骨处。
是梁清。
一点没错。
时光在这一刻突然倒流。
我仿佛又回到了十六年前,酒肆后院那个洒满阳光的午后。
那时候,他们才勉勉强强到我的腰那么高。
李稔安总是喜欢趴在我干活的桌子边,托着腮,眼睛亮晶晶地给我讲他在学堂里听来的故事,讲话本子里的仙侠传说,讲他将来要做怎样了不起的人。
阳光落在他小小的肩膀上,连头发丝都在发光。
而梁清,总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门槛上,专心致志地读着手里的书,仿佛外界的一切喧闹都与他无关。
可只要我一抬头,总能撞上他悄悄看过来的目光,一碰即分,又飞快落回书页上。
那时候,年少无知的孩子们,一心向往着话本子里写的那种仙侠生活,腾云驾雾,行侠仗义,长生不老。
尤其是李稔安,最是向往。
他闲来无事,便会趴在我跟前,一脸认真地和我描绘他的未来。
“姚嫖姐,等我将来被仙山选中,我一定好好修炼,绝不偷懒。等我学有所成,就回到尘世,行侠仗义,保护大家,带姚嫖姐吃香的喝辣的,再也不用干活。”
他顿了顿,又扭头看向坐在门槛上的少年,大声问:
“梁清,你会陪我一起去仙山的吧?”
梁清啪一声合上书本,抬起头,小脸上满是认真与倔强,眼神清亮,语气却毫不客气:
“不去。要去你自己去。”
“我要去科考,我要去朝廷当官,我要凭自己的力量,守护这天下苍生。横看天地动,纵看生死移。”
“那些仙山的仙人,有千万种本事,有漫长的寿命,却根本不管老百姓的死活。百姓受苦,他们视而不见,那样的长生,有什么意思?”
他瞥了李稔安一眼,小小年纪,语气却带着一股冷静的锐利:
“少吹牛了。等你真的去了仙山,享了清福,才不会记得回来呢。”
“你胡说!我一定会回来的!”
“你才胡说!”
很快,两个少年就吵吵闹闹地跑到院子里追逐打闹起来,笑声清脆,响彻整个后院。用不了多久,就会看见刘掌柜提着一把扫帚从屋里走出来,叉着腰,对着两个疯跑的孩子一阵驱赶。
那是酒肆最热闹、最安稳的时光。
简单,温暖。
而今,当年那个只会跟在我身后跑的小少年,已经长成了可以背着受伤同伴、独当一面的男人。
当年那个冷着脸说要科考当官的小孩,也穿上了轻甲,虽然身负箭伤。
山洞外,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黄昏彻底落幕,夜幕缓缓笼罩天地。林间起了风,吹得洞口草木沙沙作响。
我轻轻抬手,拂去梁清额前的碎发,指尖触到他微凉的皮肤。
当年那个安安静静读书的少年,如今眉头紧锁,即便是在昏迷中,也依旧带着一丝紧绷。
十五年。
对我而言,不过是一场长梦。
对他们而言,却是从懵懂孩童,到历经世事的成年。
我还没有想明白,自己为什么不会老,为什么总是沉睡,为什么一直被牵引着往前走。
我也还没有想起来,自己究竟是谁,要去往何方。
但此刻,看着眼前这两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那些破碎的、被遗忘的时光,好像第一次有了落脚的地方。
不远处,再次传来了轻甲的清脆声响。
还有渐渐靠近的、沉稳的脚步声。
李稔安抱着一大捆干柴,从洞口走了进来。
火光很快升起。
噼啪燃烧的木柴,在昏暗的山洞里投出一片温暖摇晃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