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春风送归人 春深柳绿, ...
-
信看完的第三天,北平的春天忽然就来了。不是一天一天变暖的,是像有人一夜之间把整个冬天的壳都揭开了,掀开一条缝,光和暖意便一起从那条缝里灌进来,把整座城都泡在了温温的、懒懒的、带着泥土腥气的春风里。护城河边的柳树泛了青,枝条上冒出米粒大的嫩芽,绿茸茸的,像刚学写字的孩子画下的第一笔。墙角的残雪化成了湿漉漉的水痕,渗进砖缝里,砖缝里钻出几簇细小的草芽,嫩黄嫩黄的,像一群刚睁开眼睛的小兽,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这个世界。广德楼门口那棵老槐树也醒了,枝头鼓起一粒一粒褐色的苞,饱满的,圆润的,像是攒了一整个冬天的力气,准备在一夜之间统统捧出来。整座北平城像一头刚刚从冬眠中醒来的巨兽,揉了揉眼睛,抖了抖皮毛,还带着困意,却已经开始试探着呼吸第一口带着花香的空气了。沈听澜站在广德楼门口,手里攥着那封信,信纸已经被他折了又展、展了又折,折痕处快要断了。春风从巷口吹进来,吹得他的衣摆微微晃动,吹得他手里的信纸轻轻响了一下,像是一句话,终于说出了口。他抬起头,望向南边。南边的天很蓝,蓝得像一块刚刚洗过的青玉,没有云,没有霾,干干净净的,像是一条专门为谁铺好了的路。他垂下眼,把信折好,放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又伸手轻轻按了按,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转过身,走回了广德楼里。他的步子很轻,但很稳。
他回屋取出那封已经折得起了毛边的信,铺在桌上,用手指把信纸的卷角轻轻压平,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信上的每一个字他都已经背得滚瓜烂熟,可每一次展开,他还是会像第一次读到那样,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仿佛多看一眼,那些字就会在纸上多站一会儿,多等他一会儿。他看到“南边的春天来得早,柳树已经绿了”那一句时,指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他站起来,从墙角的一只旧木箱里翻出一样东西——一把雨伞。不是新买的,是那年夏天陆峥珩落在广德楼后台的。伞骨已经有一根微微弯了,伞面是深蓝色的,洗得有些发白,但撑开来,还能遮得住一个人。他把伞拿在手里,掂了掂,没有撑开,只是握了握伞柄,像是握着一只很久没有牵过的手。
“他要回来了。”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屋子,轻声说了这么一句。声音不大,像是说给桌上的信听的,又像是说给墙角那只落满了灰的戏箱听的。他把伞靠在桌边,又把信收进怀里,出门去了。春风灌满了整条巷子,吹得他的衣摆翻飞起来。他不是去等信了,是去等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