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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春信 旧城新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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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春信
那封信是三月头上到的。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边角磨得起了毛,像是被人揣在怀里走了很远的路。上面没有写地址,只写了三个字——沈听澜。笔迹是陌生的,歪歪扭扭的,像是握笔的人不太习惯写字,又像是赶得太急,来不及好好写。信是从南边来的,辗转了好几个人的手,最后落到了方敬之的杂货铺里。方敬之拿到信的时候,正在往酱缸里撒盐,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才去接那封信,像是怕手上的咸味沾湿了纸。他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没有拆,揣进怀里,等到天黑透了,才绕过半条街,敲开了沈听澜住的那间耳房的门。
沈听澜正在灯下缝一件旧袍子,针脚细密,像是把一整个冬天的耐心都缝进了线里。他抬头看见方敬之站在门口,袖口还沾着酱缸里带出来的一点褐色的汁水,神色在灯影里明明灭灭。他的目光落在方敬之手中那封信上,针停在半空,没有再往下落。
方敬之没有进门,把信递过去,只说了一句:“南边来的。”沈听澜接过那封信,低头看了一眼信封上那三个字,看了很久。他没有拆,只是把信翻过来,摸了摸背面,像是在摸什么很薄很轻又很重的东西。他回到灯下坐下,用剪刀小心地裁开信封的封口,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那封信似的。信纸是薄薄的毛边纸,叠了两折,展开来,上面的字也是歪歪扭扭的,跟信封上一样,像是写得很急,又像是想了很久才落笔。信很短,只有几行字。信尾没有署名,但他认得那笔迹——他见过赵副官写的行军记录,在战壕里借着月光草草记下的那种。沈听澜看着最后那几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然后他把信纸折好,没有放回信封里,而是贴着自己的胸口,放进那件旧袍子的内袋里,跟那方手帕放在一起。方敬之站在门口,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信上写了什么。他看见沈听澜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三月的风灌进来,凉丝丝的,带着泥土解冻后的潮气,和一点点说不清的甜。远处,护城河的冰已经化了大半,露出底下青灰色的水,慢悠悠地淌着。城墙上那面太阳旗还在,但风大了起来,扯着它猎猎作响,那声音在空旷的天地间渐渐散去。
他回到灯下坐下,轻轻展开那封信,信纸在灯下泛着温润的黄,几行字迹长短不一地躺在横格线上:
兄如晤:
见字如面。我已到南边,伤好得差不多了,腿还能走,就是阴天的时候会疼。赵副官回老家了,临走的时候让我跟你说一声,说广德楼的戏他还没听完。我答应他了,等仗打完了,我替他听完。南边的春天来得早,柳树已经绿了,河边的地里有农民在翻土,远处有人赶着牛。我有时候坐在田埂上,会想起北平的城墙和广德楼的锣鼓声。不知道你那里,春天到了没有。等我能回去了,再当面跟你说。保重。
弟峥珩顿首
民国二十八年二月初九
沈听澜把信放在膝头,没有折回去,就让它那么摊着。信纸的边缘微微卷起,像是被春风提前吹过一遍,带着墨干后浅浅的余香。纸上有一块浅浅的水渍,已经干了,边缘泛着一圈淡黄色的痕,像是写字的时候窗外正下着雨,雨点飘进来,落在纸上,被墨洇开,成了一枚小小的、浅浅的印记,像一枚邮戳盖错了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