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病中 春生人病, ...

  •   春天来得急,也走得急。护城河边的柳絮刚飘了没几天,一场倒春寒便悄无声息地压了下来。天又阴沉了,风换了方向,从北边刮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刺骨的凉意,钻进衣领,钻进袖口,钻进每一扇没有关严的窗缝里。沈听澜是在第三天夜里开始发热的。起初只是觉得冷,盖了两床被子还是冷,牙齿磕着牙齿,咯咯地响,像秋天最后一颗没被打落的枣,挂在枝头,被风刮得直颤。他没有吭声,自己烧了一壶水,灌了个汤婆子塞进被窝里,又披了一件旧棉袍靠在床头,闭着眼,等着那股暖意一点一点地把自己焐热。可焐了一夜,还是冷,冷得骨缝里都在往外冒寒气,像有一根看不见的针,在他身体最深处,一下一下地捻着。

      天亮的时候,方敬之来给他送一碗热粥,推门进来,见他脸色煞白,嘴唇干裂,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额头,眉头立刻皱了起来:“烫成这样,你也不吭一声。”沈听澜睁开眼,看了他一眼,想说“没事”,嘴唇动了动,嗓子却哑得发不出声来。方敬之没有再说话,把粥放在桌上,转身出去了。没过多久,他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回来了,药气浓烈,一进门就压住了屋子里原本那股冷清的味道。他把药碗放在床头,又把沈听澜扶起来,靠在自己肩上,端起碗,一点一点地喂他喝。沈听澜皱着眉头,一口一口地咽下去,咽到第三口的时候,他忽然轻声问了一句:“信……到了吗?”方敬之的手顿了一下,没有回答。他把药碗放下,拿了一块干净的帕子,轻轻擦了擦沈听澜嘴角的药渍,然后说:“你先养病。信的事,别急。”沈听澜没有再问。他闭上眼,把脸埋进那个还带着一点热气的枕头里,呼吸浅而急促,像一只落进浅水里的鸟,拼命扑腾了几下,终于慢慢地安静了。窗外的风还在刮,吹得窗纸鼓起来又落下去,一下,一下,像有人在轻轻地敲门。
      方敬之走后,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药碗搁在床头,碗底还剩浅浅一层褐色的药渣,像是没喝完的苦意,在冷空气里慢慢凝住。沈听澜半靠在枕头上,眼皮沉得像压了两块薄薄的铁皮,睁一下,又合上,合上了,又挣扎着睁开一线,像是怕一闭眼,就会错过什么。他的喉咙干得发疼,想喝水,又懒得动,于是只是把被子又往上拉了拉,一直拉到下巴底下,把自己裹成一团,只露出半张脸。窗台上那盏兔子灯还挂着,白绸上落了一层薄灰,耳朵尖上那两簇绒球耷拉着,像一只没有力气的兔子,也跟着他一起蔫着。他看着那盏灯,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它跟自己也差不多——都缩着脖子,等着什么人把自己点亮。

      门又响了一下,不是风,是有人用指节轻轻叩了两下门板。他偏过头,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嗯”,像一只半睡半醒的猫,连完整的音节都懒得拼凑。门被推开了一条缝,挤进来一个瘦小的影子——是丁豆子。他手里端着一碟东西,小心翼翼地托着,像托着什么易碎的宝贝。碟子里是几块桂花糕,淡黄色的,糕面上嵌着星星点点的金桂花,散发着温和的甜香,像是把一整个秋天的太阳都收进了这碟子里。他把碟子放在床头,又退了两步,站在那儿搓了搓手,目光亮亮的,带着孩子式的担忧:“方叔让我送来的,说你病了要吃甜的。”沈听澜看了他一眼,想笑,嘴角动了动,却只牵出一丝极淡的弧度,像一片薄冰上最先裂开的那道纹:“……你吃了吗?”丁豆子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像是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最后只说了一句:“我吃过了。这是给你的。”沈听澜没有再问,慢慢伸出一只手,拈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小口,含在嘴里,没有立刻咽下去,像是要让那股甜味在舌尖上多待一会儿。糯米粉的软糯裹着桂花的清香,一点一点地化开,像春天最迟的一缕暖风,终于吹进了这间阴冷的屋子里。他咽下去的时候,眼眶微微有些发红。丁豆子站在旁边看着,没有问为什么,只是把那碟桂花糕又往他手边推了推:“沈老板,你多吃点。吃完了,病就好了。病好了,你等的人就回来了。”沈听澜低下头,看着碟子里那几块金黄色的桂花糕,没有接话。他拿起第二块,又咬了一小口。窗外,风小了。天边那道云缝里,漏下来一线薄薄的日光,落在窗台上,落在兔耳朵垂下的绒球尖上,像一根细细的、金色的丝线,轻轻地牵了一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病中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