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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煨雪 闭门煨雪, ...

  •   柴门深闭雪初匀
      炉火初红煨旧尘
      半卷残书灯下冷
      一窗疏影岁边新
      茶烟袅袅浮生浅
      鬓影星星故梦真
      莫问春风何日至
      此间已是小阳春
      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天上筛着一层薄薄的糯米粉,落在瓦上,落在院里那棵光秃秃的桂花树丫上,落在窗台上那盏被风吹灭了却一直没点起来的旧灯笼上。灯笼是兔子形状的,白绸已经微微泛黄了,耳朵上那两簇绒球沾了雪,缩成一团,像真兔子冻着了。沈听澜放下书,看了那盏灯笼一眼,没有说什么。陆峥珩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停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把话压了回去,只往炉膛里又添了一小块炭。火光往上一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叠在一起,投在身后的墙上,像一幅还没干透的墨画。

      “你在想什么?”陆峥珩问。

      沈听澜把那本翻旧了的戏本合上,放在膝头,指腹在卷起的书角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我在想,去年的这个时候,你在南口。我在广德楼的后台,一个人对着那面铜镜,不知道该唱给谁听。”他说得很轻,像在念一句戏文,轻到像是怕惊着窗外的雪,“那时候我觉得,冬天是过不完的。”

      陆峥珩把火钳放下,往他那边挪了挪,两个人的膝盖几乎要碰上了。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把沈听澜膝上那本戏本拿过来,放在自己这边的炕沿上,然后把手伸过去,轻轻覆在沈听澜的手背上。那手是凉的,指尖微微泛白,像刚从雪地里捡起来的一片叶子。他把那只手裹进自己的掌心里,拢着,没有用力,像是在捂一颗还没发芽的种子。

      沈听澜没有抽开,低头看了一会儿他们交叠的手,声音比刚才又轻了一些:“现在不觉得了。”

      “觉得什么?”

      “觉得冬天过不完。”他把另一只手也覆上来,两只手叠在一起,像一只合拢的蚌,把所有的暖意都收在里面,没有缝隙可以漏出去,“现在觉得,冬天也挺好的。有炉子,有茶,有你。”陆峥珩没有回答。他只是把那只被自己握着的手又拢紧了一点点,像是怕它再凉回去。窗外的雪还在落,悄无声息的,像是整个世界都放轻了脚步,不忍心打扰这屋里的一灯如豆。炉膛里炭火红着,浮着薄薄一层银白的炭灰,偶尔爆出一两粒火星,溅在炉沿上,亮了一下,又暗下去。那只兔子灯还挂在窗台上,雪落满了它的耳朵,白绸上积了薄薄一层,像一个戴着白色绒帽的小人儿,缩着脖子,也在取暖。
      炉膛里的炭火渐渐暗下去了,只剩一层薄薄的红,像深秋傍晚的云脚,贴在那里,不烫,却还有余温。沈听澜把那本戏本重新拿起来,翻开某一页,念了几句,声音不高不低,像是读给自己听的:“大雪满弓刀,单于夜遁逃……”念到这里,他停了一下,偏过头看陆峥珩,“这一句,是卢纶的《塞下曲》。打仗的人,是不是都盼着‘单于夜遁逃’?”

      陆峥珩想了想,伸手把炉沿上的水壶又掂了掂,听见里面还有水响,便放回去,让它在余温里慢慢暖着:“打仗的人,盼的不是敌人逃,是仗快点打完。”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逃了,还会回来。打完了,才是真的完了。”

      沈听澜把书放下,侧过身,看向窗外。兔子灯的耳朵上又积了一层新雪,白绸底下的竹骨被夜风一吹微微晃着,像是灯也会冷得打颤。“那你觉得,咱们的仗……打完了吗?”他问得很轻,像是在问一件自己也不太确定该不该问的事。

      陆峥珩没有立刻回答。他往炉膛里又添了一小块炭,火苗子重新窜起来,映在他脸上的光晃了一下,又稳住了。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炭灰,看向沈听澜:“北平的城墙上,旗子还在,但城里的灯,已经开始亮了。我觉得,快了。”

      沈听澜没有再追问。他把书完全合上,放在炕桌一角,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桂花茶,没有喝,只是端在手里暖着指尖。碗底的桂花已经沉下去了,一片一片地堆在碗底,像秋天最后落尽的花,被冬天收走了,但还在那里,没有消失。

      “那我等。”他说,没有抬头,像是在跟那碗茶说话,“等你说的那个‘快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煨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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