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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是她自己 他们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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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梧桐树下站了很久。
阳光慢慢升起来,照在那些光秃秃的枝桠上。芽苞又大了一点,嫩绿嫩绿的,像一粒一粒的玻璃珠。
远处传来一阵锣鼓声。
很轻,很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的。
叮叮当当,咚咚锵锵。
秦漾侧耳听了一会儿。
“是她们。”她说,“送亲的队伍。”
林冶点点头。
他们站在那儿,听着那锣鼓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风从巷子口吹过来,吹动那些嫩绿的芽苞。
一颗芽苞忽然落下来。
落在秦漾手心里。
很小,很软,嫩绿嫩绿的。
秦漾捧着那颗芽苞,对着阳光看。
芽苞在光里变成透明的,能看见里面有一小团绿色的东西,蜷着,睡着,等着醒过来。
她把那颗芽苞放进口袋里,挨着那四枚铜钱,挨着那枚玻璃珠。
“走吧。”她说。
林冶点点头。
他们往巷子深处走。
走了几步,秦漾忽然停下来。
“林冶。”
“嗯?”
“你说,”她问,“那个穿红嫁衣的我,她等到了吗?”
林冶看着她。
“等到了。”他说,“你去了。”
秦漾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根红绳。
旧的,褪成了淡粉色。
但系得很紧。
“那就好。”她说。
晚上,秦漾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的月光很亮,把梧桐树的影子印在窗帘上,一道一道的,像栅栏。
她盯着那些影子,忽然开口。
“0517。”
“在。”
“今天那个穿红嫁衣的,”她说,“真的是我吗?”
系统沉默了几秒。
“是。”它说,“是六十二年前的您。”
秦漾攥紧被子。
“那我送走她了?”
“送走了。”0517说,“她等了六十二年,终于等到您来送她。”
秦漾沉默了一会儿。
“她去了哪儿?”
“去了该去的地方。”0517说,“和那些等到了的人一起。”
秦漾想起老陈头和他老伴,想起陈慧君老太太和她闺女女婿,想起早点铺子的老两口和他们变成麻雀的女儿,想起第一个祭祀者,想起那个灰棉袄老人。
都走了。
都等到了。
都团圆了。
“那我呢?”她问,“我等的是谁?”
0517没有回答。
窗外的风停了。
月光静静地落在地板上,落在那四枚铜钱上,落在那盏小铜灯上,落在那只红鸡毛毽上,落在那根灰褐色的羽毛上,落在那颗翠绿的玻璃珠上,落在那颗嫩绿的芽苞上。
很久,很久。
久到秦漾以为0517不会回答了,系统的声音才重新响起。
“您等的,”它说,“是那个把您带到这里来的人。”
秦漾的心跳停了一拍。
“那个人是谁?”
“是您自己。”0517说,“是明天的您,也是昨天的您,也是很多年前的您。”
秦漾没说话。
“您把自己带进这个轮回。”0517说,“您把自己放在这条路上。您让自己等一个人。那个人,就是您自己。”
秦漾闭上眼睛。
月光慢慢移过地板,移上她的床,移上她的脸。
凉凉的,像谁的手。
但手腕上那根红绳,是温的。
手心里那四枚铜钱,是温的。
窗台上那些东西,都是温的。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等的,从来都不是别人。
是她自己。
是那个穿红嫁衣的自己,是那个坐在轿子里等了三天三夜的自己,是那个等了六十二年终于等到有人来送的自己。
是她自己。
一直都是。
第二天早上,秦漾醒得很早。
阳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她坐起身。
手边是四枚铜钱,四枚都是温的。玻璃珠滚在旁边,里面的水清清亮亮,映着窗外的天光。
窗台上,红鸡毛毽安静地躺着。那盏小铜灯还在,灯芯还是黑的。
旁边多了一样东西。
是一张红纸。
和之前那些一模一样。上面写着:
“十三子时,杨公忌。请赴杨公庙,共度忌日。”
落款处,是一个名字——
“秦漾”。
秦漾看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一下。
“又是你。”她说,“明天的我,昨天的我,很多年前的我。”
她把那张红纸折好,装进口袋。
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纱窗。
十三的风灌进来,凉丝丝的,带着泥土解冻的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烟火气。
楼下,梧桐树下站着一个人。
灰扑扑的羽绒服,帽子戴得很低。
是林冶。
他站在那儿,仰着头,看着那些枝桠。
秦漾下楼,走到他身边。
“又收到了?”她问。
林冶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红纸。
一模一样的字,一模一样的落款。
只是他的名字。
“杨公忌。”他说,“正月十三,诸事不宜的日子。”
秦漾看着他。
“怕吗?”
林冶想了想。
“不怕。”他说,“有人在,就不怕。”
秦漾笑了笑。
“那就走吧。”
两个人并肩往巷子深处走。
身后,那棵梧桐树的枝桠在风里轻轻晃着。芽苞又大了一点,嫩绿嫩绿的,像一粒一粒的玻璃珠。
也像一枚一枚的铜钱。
秦漾是被一阵冷醒的。
不是普通的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像有人把她的骨髓换成了冰水,一滴一滴往下淌。
她睁开眼睛。
窗外的天还没亮,黑沉沉的,连梧桐树的影子都看不见。没有月光,没有星光,没有路灯的光。
整个世界像被一块巨大的黑布蒙住了。
秦漾坐起身。
手边是四枚铜钱。四枚都是温的,但今天温得不一样。不是那种暖洋洋的温,是那种刚熄灭的火炭的温,有余热,但正在一点一点凉下去。
她拿起一枚,握在手心里。
那点温在掌心停留了一会儿,然后开始消退。
秦漾的心跳快了一拍。
“0517。”她在心里喊。
没有回应。
“0517?”
还是没有。
系统消失了。
从她进这个游戏以来,第一次,0517消失了。
秦漾攥紧那四枚铜钱。
窗台上,那盏小铜灯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灯芯燃了,是灯身自己在发光。很淡很淡的光,像萤火虫的尾巴,一闪一闪的。
光里有字。
一个一个浮现出来,又一个一个消失。
秦漾凑近了看。
那些字是——
“杨公忌。诸事不宜。今日死者,不入轮回。今日生者,不见来日。”
秦漾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伸手去摸那盏灯,灯身是凉的。
但那些字还在浮现,还在消失。
最后浮现的是三个字——
“别出门。”
然后灯灭了。
秦漾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
别出门。
但那张红纸上写的是“请赴杨公庙”。
她摸出那张红纸,展开来看。
还是那行字:“十三子时,杨公忌。请赴杨公庙,共度忌日。”
落款还是“秦漾”。
昨天的她,明天的她,很多年前的她。
她应该信哪一个?
窗外的黑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动,是有什么东西从那片黑里浮出来。
是一张脸。
贴在玻璃上。
惨白的,模糊的,五官挤在一起,像一团揉皱的纸。
那张脸张了张嘴,没有声音,但秦漾看懂了它在说什么——
“别出门。”
然后那张脸沉回黑里,不见了。
秦漾后退一步。
手心全是汗。
她转身去看那四枚铜钱。它们还在她手心里,但温又退了一点,只剩一点点余热。
窗台上,那只红鸡毛毽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是自己在动,羽毛一根一根竖起来,像一只受惊的鸟。
它竖着竖着,忽然从窗台上飞起来。
不是飞,是飘。
飘到秦漾面前,悬在半空。
那些红鸡毛一根一根脱落,飘散,最后只剩下一根。
那根羽毛飘到秦漾手心里,轻轻落下。
是温的。
秦漾低头看着那根羽毛。
它在她手心里慢慢变化,变成一个字——
“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