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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轿子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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轿子里坐着一个人。
穿着红嫁衣,戴着红盖头,端端正正地坐在那儿。
秦漾伸出手,掀开那块盖头。
盖头下面是一张脸。
是她的脸。
和她一模一样。眉眼,鼻子,嘴唇,一模一样。
但眼睛不一样。
那双眼睛闭着。
秦漾愣在那儿。
轿子里那个人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里的光,比她的亮得多。像守了一辈子炉火终于等到天亮的人的眼睛。
那个人看着她,笑了笑。
“来了?”她说,“等你好久了。”
声音也是她的。
秦漾后退一步。
“你是谁?”
那个人从轿子里站起来。
她穿着红嫁衣,裙摆拖在地上,绣着金线的凤凰在烛光里一闪一闪的。她走出轿子,站在秦漾面前。
一样高,一样瘦,一样的眉眼。
只是眼睛里的光不一样。
“我是你。”她说,“是六十二年前的你。”
秦漾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六十二年前?”
那个人点点头。
“六十二年前,我坐在这顶轿子里,等人来送我出嫁。等了三天三夜,没人来。”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的红嫁衣。
“后来我自己掀开盖头,自己走出轿子,自己走进婆家。那门亲事,是我自己成的。”
秦漾听着,手心全是汗。
“再后来呢?”
“再后来,我生了孩子,养大了,送走了。老了,死了。死了之后,回到这儿。”
她抬起头,看着秦漾。
“回到这儿,继续等。”
秦漾看着她。
“等什么?”
“等一个愿意来送我的人。”她说,“等了六十二年。”
她伸出手,摸着秦漾的脸。
那只手是凉的,但秦漾觉得脸上被摸过的地方,热了一下。
“你来了。”她说,“你是来送我的。”
秦漾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那个穿着红嫁衣的自己看着她,笑了笑。
“别怕。”她说,“送完我,你就自由了。”
锣鼓声忽然响起来。
震天响,地动山摇。那些老鼠全站起来,开始欢呼,开始鼓掌,开始往这边涌。
“吉时到——”老老鼠扯着嗓子喊,“新娘子上轿——”
穿红嫁衣的那个秦漾转过身,走回轿子里。
她坐好,把盖头重新盖上。
轿帘放下来。
四个老鼠抬起轿杆。
“起轿——”老老鼠喊。
花轿被抬起来,晃晃悠悠地往院子门口走。
那些老鼠跟在后面,吹吹打打,嘻嘻哈哈,浩浩荡荡的。
秦漾站在原地,看着那顶花轿越走越远。
走到院子门口,花轿停下来。
轿帘掀开一角。
一只手伸出来,朝她挥了挥。
那只手上系着一根红绳。
和她手腕上那根一模一样。
然后轿帘放下。
花轿出了院门。
锣鼓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院子里空了。
那些桌子还在,那些菜还在,热气还在往上冒。但老鼠全走了,一只都不剩。
只剩下秦漾和林冶,站在那座高台前面。
老老鼠没有走。
它拄着拐杖,站在高台边上,看着那顶花轿消失的方向。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它转过身,看着秦漾。
“谢谢你。”它说。
秦漾看着它。
“她是谁?”
老老鼠沉默了一会儿。
“她是我女儿。”它说,“也是你。”
秦漾没听懂。
老老鼠指了指旁边的一把椅子。
“坐吧。”它说,“我讲个故事给你听。”
秦漾坐下来。
老老鼠也坐下来,拄着拐杖,看着远处那些空荡荡的桌子。
“很久很久以前,”它说,“有一个姑娘,生下来就会生火。她生的火,烧得旺,烧得久,烧得暖。大家都说,她是生火的人。”
秦漾听着。
“生火的人,命里带暖。暖的人,不怕冷。但暖的人,也有暖的人的命。”
它顿了顿。
“她的命,就是等人。”
“等谁?”
老老鼠看着她。
“等她自己。”它说,“等六十二年后的自己,来送六十二年前的自己出嫁。”
秦漾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没等到?”
老老鼠摇摇头。
“没等到。”它说,“她等了三天三夜,没人来。她自己掀开盖头,自己走出轿子,自己成的亲。”
“后来呢?”
“后来她生了孩子,养大了,送走了。老了,死了。死了之后,她回到这儿,继续等。”
老老鼠抬起头,看着秦漾。
“等了六十二年,等到了你。”
秦漾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根红绳。
“所以那个穿红嫁衣的……”
“是你。”老老鼠说,“是六十二年前的你。”
秦漾沉默了。
很久很久。
然后她开口。
“那我送走她了?”
老老鼠点点头。
“送走了。”它说,“她等了六十二年,终于等到了送她的人。”
它站起身,拄着拐杖,慢慢往院子深处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没回头。
“灶膛里的火,”它说,“你留好了。还有人要等。”
然后它走进那片黑暗里。
秦漾睁开眼睛。
阳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她坐起身。
手边是四枚铜钱,四枚都是温的。它们排成一个圆圈,圆心里放着那枚翠绿的玻璃珠。
珠子里有水,水里有光,光里有一张脸。
那张脸在笑。
是她自己的脸。
但那双眼睛里的光,比她的亮得多。
那是等到了的人的眼睛。
秦漾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颗珠子。
珠子是温的。
“谢谢你。”她说。
珠子里的光闪了闪,像在点头。
她走到窗边,推开纱窗。
十二的风灌进来,凉丝丝的,带着泥土解冻的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烟火气。
楼下,早点铺子的位置空着。卷帘门拉得严严实实的。
但那棵梧桐树下,站着一个人。
灰扑扑的羽绒服,帽子戴得很低。
是林冶。
他站在那儿,仰着头,看着那些枝桠。
秦漾下楼,走到他身边。
“你看见了?”她问。
林冶点点头。
“看见了。”他说,“在梦里。”
“看见什么?”
林冶低下头,看着她。
“看见你。”他说,“两个你。一个穿着红嫁衣,坐在轿子里。一个站在轿子外面,掀开轿帘。”
秦漾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呢?”
“然后穿红嫁衣的那个走了。”林冶说,“轿子越走越远,最后变成一个小红点,消失了。站在外面的那个,一直看着,看了很久很久。”
他看着秦漾。
“那个站着的,是你。”
秦漾没说话。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根红绳。
旧的,褪成了淡粉色。
但系得很紧。
“林冶。”她忽然开口。
“嗯?”
“你说,”她问,“我会不会也有一个六十二年后的自己,在等我?”
林冶沉默了一会儿。
“会的。”他说,“每个人都有。”
他伸出手,让她看他手腕上那根红绳。
新的,红得发亮。
“我也有。”他说,“六十四年后的自己,在等我回去系那根绳。”
秦漾看着他。
“你怕吗?”
林冶想了想。
“不怕。”他说,“有人等,就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