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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她自己   秦漾推 ...

  •   秦漾推开门。
      楼道里黑漆漆的,没有灯。她摸黑往下走,一级一级,数着台阶。
      一,二,三,四。
      数到第十二级的时候,脚下忽然踩空了。
      她往前栽了一下,扶住墙。
      墙是湿的。
      黏糊糊的,滑腻腻的,像有什么东西刚从上面爬过。
      秦漾收回手,在衣服上蹭了蹭。
      继续往下走。
      十三,十四,十五。
      走到楼下,单元门开着。
      门外那片黑比楼道里还浓,浓得伸手不见五指。秦漾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迈出去。
      脚踩在地上,软的。
      不是青砖路的硬,是那种踩在烂泥里的软,一步一个坑,坑里往外冒凉气。
      她往前走。
      凭感觉往前走。
      走了很久很久,久到她以为自己永远走不到头了,前面忽然出现一点光。
      很弱,很小,像一根火柴的光。
      她朝那光走过去。
      光越来越近。
      是一盏灯笼。
      白纸糊的,里面点着一根蜡烛,烛焰在风里一跳一跳的。灯笼提在一只手里,惨白的,干枯的,指甲很长。
      那只手连着一条手臂,手臂连着一个身体,身体上顶着一张脸。
      那张脸秦漾见过。
      是贴在窗玻璃上的那张。
      惨白的,模糊的,五官挤在一起。
      它看着她,张了张嘴。
      “别出门。”
      秦漾没理它,继续往前走。
      走过它身边的时候,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叹息。
      很轻,很远,像风吹过枯草。
      灯笼越来越多。
      白纸糊的,一盏接一盏,悬在半空,一直延伸到巷子深处。每盏灯笼下面都站着一个人,惨白的,模糊的,五官挤在一起。
      它们都看着她。
      都张着嘴。
      都在说同一句话——
      “别出门。”
      秦漾从它们中间走过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巷子里回响,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走到石拱桥头,她停下来。
      桥下的河床不再干涸。有水了。
      黑水,很稠,像墨汁,又像血放久了的那种黑。水面很静,没有波纹,像一面镜子。
      镜子里映着一个人。
      不是她自己。
      是一个穿白衣服的女人,站在桥那头,看着她。
      那女人的脸看不清,被一团雾气罩着。但那双眼睛是亮的。
      那种亮,秦漾见过很多次了。
      是等到了的人的眼睛。
      “过来。”那女人说。
      声音很轻,很柔,像风吹过竹林。
      秦漾走上桥。
      走到桥中央,她低头看了一眼桥下的黑水。
      水里映着她的脸。
      但不止一张。
      很多张。
      老的,年轻的,小的,一个接一个,排成一排,都看着她。
      都在笑。
      秦漾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些脸里,有她今天在珠子里看见的那张,有她昨天在轿子里看见的那张,有她前天在梦里看见的那张。
      都是她。
      都是她自己。
      “过来。”桥那头的女人又说。
      秦漾抬起头,继续往前走。
      走到桥那头,那个女人站在她面前。
      雾气散开,露出一张脸。
      是五月十七号。
      但比陈婆年轻得多,只有三十来岁,眉眼清秀,头发乌黑。她穿着一件白衣服,很旧了,但洗得很干净。
      她看着秦漾,笑了笑。
      “你来了。”她说,“等你好久了。”
      秦漾看着她。
      “你是谁?”
      “我是五月十七号。”她说,“也是你。”
      秦漾愣在那儿。
      五月十七号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
      那只手是凉的,但秦漾觉得脸上被摸过的地方,热了一下。
      “别怕。”五月十七号说,“跟我来。”
      她转过身,往巷子深处走。
      秦漾跟在后面。
      走过那棵石榴树,那棵树上的红绳还在,六十四根,在无风的夜里轻轻晃着。
      走过那个早点铺子,卷帘门关着,但门缝里透出一丝光,很弱,像有人在里面点着一根蜡烛。
      走过那间有灶台的小院,院门开着,灶膛里的火还在烧,噼啪噼啪,一声接一声。
      最后,她们停在一座庙前面。
      杨公庙。
      很小,很破,墙皮剥落了,露出里面的土坯。门是木头的,裂了好几道缝,从缝里能看见里面的光。
      烛光,昏黄黄的,一跳一跳的。
      五月十七号推开门。
      门后是一个不大的空间。正中央摆着一张香案,香案上点着一对红烛,供着几个牌位。牌位上的字模糊了,看不清。
      香案后面坐着一个人。
      很老很老了,老得脸上的皱纹堆成一叠一叠的,眼窝深陷,颧骨高高突起。她穿着一件黑衣服,坐在那儿,像一尊雕像。
      她抬起头,看着秦漾。
      那双眼睛是亮的。
      那种亮,秦漾见过太多次了。
      是等到了的人的眼睛。
      “来了?”她说。
      声音很哑,像砂纸磨过木板。
      秦漾走过去。
      在她面前站定。
      那个老人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从脖子上解下一根红绳。
      红绳上系着一枚铜钱。
      很旧了,磨损得很厉害,上面的字几乎看不清。
      她把那枚铜钱放在秦漾手心里。
      第五枚。
      凉的。
      “这是你的。”她说,“六十二年前,你亲手系上去的。”
      秦漾低头看着那枚铜钱。
      凉的。
      但凉得不一样。不是那种没人等的凉,是那种刚从很深很深的地底下挖出来的凉,带着土腥气,带着时间的气息。
      “我是谁?”她问。
      那个老人笑了笑。
      “你是秦漾。”她说,“也是五月十七号,也是陈婆,也是那个穿红嫁衣的新娘子,也是那个踢了三十层毽子的女人。”
      她顿了顿。
      “你是守节人。”
      秦漾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守节人。
      她听过这个词。在那些红纸上,在那些副本里,在那些人的嘴里。
      但她从来没想过,这个词会落在自己身上。
      “守节人,”她问,“是什么?”
      那个老人看着她。
      “守节人,”她说,“是守着节日的人。守着那些被遗忘的节日,被遗忘的祭祀,被遗忘的人。”
      她伸出手,指着香案上那些牌位。
      “这些,都是守节人。第一个祭祀者,是第一个。五月十七号,是第二个。陈婆,是第三个。你,是第四个。”
      秦漾看着那些牌位。
      模糊的字迹,一个一个,像一排沉默的士兵。
      “那第五个呢?”
      老人摇摇头。
      “没有第五个。”她说,“守节人只有四个。四个满了,轮回就停了。”
      秦漾愣住了。
      “停了?”
      “停了。”老人说,“所有等的人,都等到了。所有欠的债,都还清了。所有该圆的,都圆了。”
      她站起来。
      很慢很慢,像每一个动作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她走到秦漾面前,伸出手,在她手心里那五枚铜钱上摸了一下。
      “第一枚,”她说,“是第一个祭祀者的。他等了六千年。”
      “第二枚,是五月十七号的。她等了二十一年。”
      “第三枚,是那个灰棉袄老人的。他等了六十三年。”
      “第四枚,是早点铺子老两口的。他们等了二十三年。”
      “第五枚,”她顿了顿,“是你的。你等了多久?”
      秦漾看着她。
      “我不知道。”
      老人点点头。
      “你不知道。”她说,“因为你还没等到。”
      她转过身,走到香案后面,拿起一样东西。
      是一盏灯。
      铜灯,和秦漾窗台上那盏一模一样。但这一盏的灯芯是燃着的,青色的火苗一跳一跳的。
      “这是你的本命星灯。”她说,“燃了二十八年了。”
      秦漾接过那盏灯。
      灯身是温的。
      青色的火苗映在她眼睛里,一跳一跳的。
      “燃着,”老人说,“就还活着。灭了,就死了。”
      秦漾抬起头。
      “你是谁?”
      老人看着她,笑了笑。
      那个笑很淡,像冬天里快要落山的太阳。
      “我是你。”她说,“是六十二年后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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