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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红绳 风忽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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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忽然停了。
巷子里安静得像一张褪了色的老照片。
林冶继续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他坐在那个院子里,石榴树下,系着红绳。六十三根,全系在那儿。他看见我,说,你来了。”
秦漾的手攥紧了筷子。
“他说什么了?”
林冶抬起头,看着她。
“他说,谢谢我来。”他说,“谢谢我愿意来吃这碗饭。”
秦漾沉默了一会儿。
“他等了你六十三年?”
林冶摇摇头。
“不是等我。”他说,“是等他自己。”
他看着秦漾手腕上那根红绳。
“那根绳,”他说,“是我的。”
秦漾低头看那根红绳。
很旧,褪成了淡粉色,系成一个同心结。
“六十三年前,我把它系在石榴树上。”林冶说,“系完就走了。一走六十三年。”
秦漾没说话。
“他说,每年十一他都回来系一根。系了六十三年,终于等到那个系第一根的人回来了。”
林冶的声音有点哑。
“那个人就是我。”
秦漾看着他。
那张年轻的脸,眼睛里的光是守了一夜炉火终于等到天亮的那种光。但现在,那光里多了点什么。是悲伤,是很深很深的悲伤。
“他呢?”她问。
林冶沉默了一会儿。
“走了。”他说,“系完最后一根红绳,就走了。”
他伸出手,把袖子往上撸了撸。
手腕上系着一根红绳。
和秦漾那根一模一样。
“这是他的。”他说,“六十三年前第一根系的。”
秦漾看着那根红绳。
新系的,很结实,红得发亮。
“他用那根旧的,”林冶说,“换了这根新的。”
他们吃完面,往巷子深处走。
走到那户人家门口,门开着。
院子里,那棵石榴树还在,光秃秃的,枝桠上系满了红绳。六十三根,密密麻麻的,像一树褪了色的愿望。
树下那张桌子还在,红烛已经燃尽了,只剩两摊红泪。
桌上放着一封信。
秦漾拿起来看。
信封上写着:“林冶亲启”。
她把信递给林冶。
林冶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
“六十三年后,别忘了回来系一根。”
林冶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信折好,装进口袋。
他走到石榴树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红绳。
新的,红得发亮。
他把那根红绳系在最高的那根枝桠上。
系得很紧。
系完,他退后一步,看着那棵树。
风一吹,六十四根红绳一起晃起来。
像六十四只手在招手。
秦漾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棵树。
“六十四年后,”她问,“你会回来吗?”
林冶沉默了一会儿。
“会。”他说。
他们离开那个院子,往回走。
巷子里很安静,阳光很好。墙上的那些人脸不见了,地也不抖了,一切都恢复了正常。
走到早点铺子门口,老头和老伴正在收摊。
看见他们,老头抬起头。
“回来啦?”他说。
秦漾点点头。
“吃过了?”老伴问。
秦漾又点点头。
老伴笑了笑。
“那就好。”她说,“吃饱了,才能等。”
秦漾看着她。
“您也在等人?”
老伴没答。她低下头,继续收摊。
老头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我们在等一个人。”他说,“等了很久了。”
“等谁?”
老头看着她。
“等一个愿意吃我们做的饭的人。”他说,“等到了,我们就走。”
秦漾愣了一下。
“你们……”
“死了很久了。”老伴抬起头,笑了笑,“久到都忘了多少年了。”
她指了指那些蒸笼,那些碗筷,那口炸油条的锅。
“这些东西,都是我们活着时候用的。死了也舍不得扔。每年春节,都拿出来,摆上,等人来吃。”
秦漾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的亮光很温和,像守了一夜炉火的人的眼睛。
“等到了吗?”
老伴点点头。
“等到了。”她说,“今天等到了。”
她看着秦漾和林冶。
“你们两个,”她说,“都是来吃过的。”
秦漾想起那些早晨,那一碗碗热气腾腾的面。
“那是你们……”
“是我们做的。”老头说,“每年十一,我们都做。做给来吃的人吃。”
他笑了笑,那张被油烟熏黄的脸上,皱纹挤成一堆。
“吃了我们的饭,就是我们等的人了。”
秦漾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根红绳。
然后又看看林冶手腕上那根。
两根红绳,在阳光里微微发亮。
“你们要走了?”她问。
老伴点点头。
“该走了。”她说,“再不走,家里人等急了。”
她开始收拾那些蒸笼,那些碗筷,那口锅。
老头在旁边帮忙。
他们的动作很快,很熟练,像做了很多很多年。
最后,他们把所有的东西都收进那间小小的铺子里,拉下卷帘门。
老伴转过身,看着秦漾。
“灶膛里的火,”她说,“留给你了。”
她伸出手,在秦漾手心里放了一样东西。
是一枚铜钱。
很旧了,磨损得很厉害,上面的字几乎看不清。但它是温的。
“这是我等的。”她说,“等到了。”
秦漾握着那枚铜钱。
四枚了。
三枚温的,加这一枚,四枚温的。
但口袋里那三枚还在。
四枚。
“谢谢您。”她说。
老伴摇摇头。
“是我们谢谢你。”她说,“谢谢你来吃。”
她和老头转过身,往巷子深处走。
走得慢慢的,一步一步的。
走到巷子尽头,他们停下来。
没回头。
只是挥了挥手。
然后他们走进那片阳光里。
阳光很亮,亮得刺眼。他们的背影在阳光里慢慢淡下去,像一张褪了色的老照片,颜色一瓣一瓣剥落,最后什么都不剩。
秦漾站在原地,看着那片空荡荡的巷子口。
很久很久。
林冶站在她旁边,也没有动。
“走吧。”最后林冶说。
秦漾点点头。
他们往回走。
走到那棵梧桐树下,秦漾停下来。
她抬起头,看着那些枝桠。芽苞又大了一点,嫩绿嫩绿的,像一粒一粒的玻璃珠。
枝头站着一只麻雀。
不是一群,是一只。
它蹲在那儿,歪着头,看着她。
秦漾看着它。
那只麻雀的眼睛是亮的。
那种亮,她见过很多次了。
是等到了的人的眼睛。
“你是……”她开口。
麻雀扑棱一下飞起来。
飞到更高的枝桠上,又停下来。
还是歪着头,看着她。
秦漾笑了一下。
“等我?”她问。
麻雀叫了一声。
叽。
然后它飞走了。
秦漾看着它飞远,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最后消失在天边。
“0517。”她在心里喊。
“在。”
“那只麻雀,”她说,“是谁?”
系统沉默了几秒。
“是一个等到了的人。”它说,“等到了,就变成了麻雀。可以飞,可以走,可以去任何地方。”
秦漾没说话。
“您也会的。”0517说,“等您等到了,您也可以变成任何东西。麻雀,树,风,光。都可以。”
秦漾抬起头,看着那片天。
很蓝,蓝得透明。
“我等的是谁?”她问。
0517没有回答。
风从巷子口吹过来,吹动梧桐树的枝桠,吹动她手腕上那根红绳。
红绳轻轻晃着,像一只手在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