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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子婿日 正月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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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一,子婿日。
秦漾是被一阵敲门声叫醒的。
不是她家的门。是楼下,很轻,很慢,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试探着什么。
她睁开眼睛。
窗外的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梧桐树的枝桠上凝着霜。敲门声还在继续,咚,咚,咚,每一下都隔着很久,像生怕吵醒谁。
秦漾披衣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纱窗。
冷风呼地灌进来,她往下看。
巷子里没有人。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落在青砖路上,把那些斑驳的影子照得很长。早点铺子还没开张,卷帘门拉得严严实实的。
但敲门声是真的。
是从楼下那户人家传来的。
那户二十三年没人住的人家。
秦漾的心跳快了一拍。
她穿好衣服,下楼。
走到那户人家门口,敲门声停了。
门开着一条缝。
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有光从门缝里透出来,不是灯光,是那种暖黄的、跳动的光,像烛光。
秦漾推开门。
门后是一个小院子。
很小,比阿婆那个院子还小。院子里长着一棵石榴树,光秃秃的,枝桠上系着很多红绳,一根一根的,在风里轻轻晃。
树下摆着一张桌子。
桌上点着一对红烛,烛焰在风里跳着,把整个院子照得暖黄暖黄的。桌上还摆着几碟菜,一碗饭,一双筷子。
桌边坐着一个人。
穿红棉袄,很旧了,但洗得很干净。头发全白了,稀稀落落的,用一根黑绳系在脑后。
是那个老太太。
陈慧君。
她坐在那儿,看着那对红烛,一动不动。
秦漾走过去。
在她对面坐下。
老太太抬起头。
那张脸比上次见时更老了,皱纹堆成一叠一叠的,眼窝深陷,颧骨高高突起。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像守了一夜炉火的人的眼睛。
“来啦?”她说。
秦漾点点头。
老太太笑了笑。
“今儿子婿日。”她说,“我请客。”
她把那碗饭往秦漾面前推了推。
“吃吧。”
秦漾低头看那碗饭。
白米饭,上面卧着一块红烧肉,两块排骨,一个荷包蛋。热气腾腾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她拿起筷子,夹起那块肉。
咬了一口。
烂了,入口即化,咸甜适口。
“好吃吗?”老太太问。
秦漾点点头。
老太太又笑了笑。
“我做了六十三年了。”她说,“每年十一,都做一顿。等我闺女和女婿回来吃。”
秦漾的筷子停了一下。
“他们……”
“死了。”老太太说,“六十三年前死的。同一天。”
她抬起头,看着那对红烛。
“那年十一,他们回门。女婿骑着自行车,后座带着我闺女。走到巷子口,让卡车撞了。”
秦漾沉默了。
老太太继续说,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两个人都没救过来。我闺女肚子里还有一个,三个月了。”
她把那碗饭又往秦漾面前推了推。
“吃吧。”她说,“我等了六十三年,总算等到有人来吃了。”
秦漾低下头,继续吃那碗饭。
一口一口,吃得很慢。
老太太坐在对面,看着她吃。
红烛在风里跳着,把她们俩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那棵光秃秃的石榴树上。
吃完饭,秦漾放下筷子。
老太太站起身,走到石榴树前。
她伸手摸了摸那些红绳,一根一根的,像摸孩子的头发。
“每年十一,我都系一根。”她说,“六十三根了。”
秦漾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那些红绳有的新,有的旧,有的已经褪成了淡粉色。风一吹,它们轻轻晃着,像六十三只手在招手。
“您等到了吗?”秦漾问。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
“等到了。”她说,“今天等到了。”
她转过身,看着秦漾。
“你不是我闺女。”她说,“但你来了。来吃我做的饭,来听我说的话。这就够了。”
秦漾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的光还是亮的,但多了点什么。是释然,是很久很久的等待终于可以放下的那种释然。
“您要走了?”她问。
老太太点点头。
“该走了。”她说,“再不走,他们该等急了。”
她伸出手,从石榴树上解下一根红绳。
最旧的那根,褪成了淡粉色,绳头都毛了。
她把那根红绳系在秦漾手腕上。
“这个给你。”她说,“六十三年前第一根系的。是我闺女走的那天。”
秦漾低头看着那根红绳。
很细,很旧,但系得很结实。
“谢谢您。”她说。
老太太摇摇头。
“是我该谢谢你。”她说,“谢谢你愿意来。”
她转身往院门口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没回头。
“灶膛里的火,”她说,“我留给你了。”
然后她走出院门。
秦漾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慢慢关上。
门缝里最后一丝光消失的时候,她听见远处传来一阵笑声。
很轻,很远,像风吹过竹林。
有女人的声音,有男人的声音,还有一个婴儿的声音,咿咿呀呀的,像在说话。
秦漾低下头,看着手腕上那根红绳。
红绳忽然亮了一下。
很淡很淡的光,像一颗遥远的星星。
秦漾睁开眼睛。
阳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她坐起身。
手边是三枚铜钱,三枚都是温的。玻璃珠滚在旁边,里面的水清清亮亮,映着窗外的天光。
窗台上,红鸡毛毽安静地躺着。那盏小铜灯还在,灯芯还是黑的。
旁边多了一根红绳。
很旧,褪成了淡粉色,系成一个同心结。
秦漾低头看自己的手腕。
那根红绳已经系在那儿了。
她摸了摸它,温温的,像有人在上面焐了一夜。
“0517。”她开口。
“在。”
“老太太走了?”
系统沉默了几秒。
“走了。”它说,“和她闺女、女婿一起走的。”
秦漾没说话。
她走到窗边,推开纱窗。
十一的风灌进来,凉丝丝的,带着泥土解冻的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烟火气。
楼下,早点铺子开张了。
老头在炸油条,老伴在包包子。蒸笼冒着白气,把他们的脸罩得模糊了。
门口那张小桌上,摆着一碗面。
热气腾腾的。
但今天,桌边还坐着一个人。
穿灰扑扑的羽绒服,帽子戴得很低。
是林冶。
他坐在那儿,端着一碗面,慢慢吃着。
秦漾看了一会儿,转身下楼。
她走到早点铺子门口,在林冶对面坐下。
老头走过来,又给她端了一碗面。
“多吃点。”他说,“十一吃面,一年顺遂。”
秦漾点点头。
她拿起筷子,看着林冶。
“你怎么来了?”
林冶放下筷子。
“那张请柬。”他说,“我也收到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红纸,递给秦漾。
和之前那些一模一样。上面写着:
“十一子时,子婿日。请赴陈宅,共饮一杯。”
落款处,是三个字——
“陈慧君”。
秦漾看着那张纸,沉默了一会儿。
“你也去了?”
林冶点点头。
“去了。”他说,“见到了。”
“见到了谁?”
林冶看着她。
“见到了一个人。”他说,“一个等了六十三年的人。”
秦漾等着他往下说。
林冶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面。
“那个人是我。”他说。
秦漾愣住了。
“你?”
林冶点点头。
“六十三年后。”他说,“六十三岁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