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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全是温的   晚上, ...

  •   晚上,秦漾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的月光很亮,把梧桐树的影子印在窗帘上,一道一道的,像栅栏。
      她盯着那些影子,忽然开口。
      “0517。”
      “在。”
      “今天那两个人,”她说,“早点铺子的老头和老伴,他们是谁?”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是第一对在这个城市开早点铺子的人。”它说,“一九五八年,从老家来到这儿,支了一个摊,炸油条,卖豆浆。一卖就是四十年。”
      秦漾听着。
      “一九九八年,他们死了。同一天,同一个时辰。老头炸油条的时候,油锅翻了,老伴扑过去救他,两个人都没救过来。”
      “从那以后,每年春节,他们都回来。支起摊子,炸油条,包包子,煮面。等人来吃。”
      秦漾沉默了一会儿。
      “等谁?”
      “等他们的女儿。”0517说,“女儿那年十五岁,在外地读书。等赶回来,爹妈已经走了。她每年春节都回来,去那个早点铺子的旧址站一会儿。站了十年,嫁人了,不回来了。”
      秦漾的眼眶有点热。
      “后来呢?”
      “后来她老了,死了。”0517说,“死之前跟她儿女说,以后每年春节,替我去那个地方站一会儿。她儿女站了几年,也不站了。”
      秦漾没说话。
      “但那对老夫妻不知道。”0517说,“他们每年还回来,支起摊子,等人来吃。等了一年又一年,等了二十三年。”
      “等到今天?”
      “等到今天。”0517说,“等到你们两个来吃。”
      秦漾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他们女儿知道吗?”
      0517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它说,“但她变成了一只麻雀。”
      秦漾猛地抬起头。
      “什么?”
      “她变成了一只麻雀。”0517说,“每年春节,都飞回来,蹲在那棵梧桐树上,看着她爹妈支摊,炸油条,等人来吃。看了二十三年。”
      秦漾想起那只麻雀。
      那只蹲在枝头、歪着头看她的麻雀。
      “今天她在?”
      “在。”0517说,“她看见你们吃了她爹妈做的面。看见她爹妈终于等到了人。看见他们手牵手走进阳光里。”
      “然后呢?”
      “然后她飞走了。”0517说,“飞去找他们了。”
      秦漾把脸埋进枕头里,很久没有动。
      月光慢慢移过地板,移上她的床,移上她的脸。
      凉凉的,像谁的手。
      但手腕上那根红绳,是温的。
      第二天早上,秦漾醒得很早。
      阳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她坐起身。
      手边是三枚铜钱,三枚都是温的。旁边还多了一枚,也是温的。
      四枚铜钱,整整齐齐排成一排。
      玻璃珠滚在旁边,里面的水清清亮亮,映着窗外的天光。
      窗台上,红鸡毛毽安静地躺着。那盏小铜灯还在,灯芯还是黑的。
      旁边多了一根羽毛。
      很小,灰褐色,软软的。
      秦漾拿起那根羽毛,对着阳光看。
      羽毛在光里变成透明的,能看见一根一根的细羽,像一扇小小的窗户。
      她把羽毛放回窗台,挨着那只红鸡毛毽。
      “0517。”她开口。
      “在。”
      “今天是十二了?”
      “是。”0517说,“正月十二,老鼠嫁女。”
      秦漾走到窗边,推开纱窗。
      十二的风灌进来,凉丝丝的,带着泥土解冻的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烟火气。
      楼下,早点铺子的位置空了。
      卷帘门拉得严严实实的,门口那张小桌也不见了。
      只剩下那棵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上凝着霜。
      秦漾看了一会儿,转身下楼。
      巷子里很安静。
      阳光落在青砖路上,把那些斑驳的痕迹照得很清楚。墙根长着枯草,草叶上凝着霜,在阳光里慢慢化开,一滴一滴往下淌。
      她走到早点铺子门口,站定。
      卷帘门上贴着一张红纸。
      很小,巴掌大。
      上面写着:
      “谢谢你们来吃。
      我们走了。
      灶膛里的火,留给下一个。”
      落款处,是两只手牵在一起的图案,画得很拙,像小孩子画的。
      秦漾看着那张红纸,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
      纸是温的。
      她往巷子深处走。
      走到那户人家门口,门关着。
      石榴树的枝桠从墙里伸出来,光秃秃的,但那些红绳还在。六十四根,密密麻麻的,像一树褪了色的愿望。
      风一吹,它们轻轻晃着。
      秦漾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
      院子里很安静。
      没有人,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
      但那种“有人等过”的感觉还在,像余温,像灶膛里还没完全熄灭的火。
      她转身往回走。
      走到那棵梧桐树下,林冶已经在那儿了。
      他站在树下,仰着头,看着那些枝桠。
      “早上来的?”秦漾问。
      林冶摇摇头。
      “没走。”他说,“一晚上都在这儿。”
      秦漾看着他。
      那张年轻的脸有点憔悴,眼睛底下有一圈青黑。但眼睛里的光还是亮的,像守了一夜炉火的人的眼睛。
      “等什么?”
      林冶低下头,看着她。
      “等你。”他说。
      秦漾愣了一下。
      “等我干什么?”
      林冶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是一张红纸。
      和之前那些一模一样。上面写着:
      “十二子时,鼠嫁女。请赴社庙,共观嫁礼。”
      落款处,是一个名字——
      “秦漾”。
      秦漾看着那个名字,愣住了。
      “这是给我的?”
      林冶点点头。
      “谁写的?”
      林冶摇摇头。
      “不知道。”他说,“但笔迹是你的。”
      秦漾低头看那张纸。
      那上面的字,一笔一划,确实是她的笔迹。
      但她从来没写过。
      “0517。”她在心里喊。
      “在。”
      “这是怎么回事?”
      系统沉默了几秒。
      “您写过。”它说,“但不是现在的您。”
      秦漾的手心开始出汗。
      “那是谁?”
      “是未来的您。”0517说,“是那个把您带到这里来的人。”
      秦漾攥着那张红纸,站在梧桐树下,很久没有动。
      阳光慢慢移过来,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但她手心是凉的。
      “未来的我,”她开口,“为什么要带我来这儿?”
      林冶看着她。
      “因为她等到了。”他说,“等到了需要你来的时候。”
      秦漾没听懂。
      林冶指了指那张红纸。
      “十二子时,鼠嫁女。”他说,“老鼠嫁女儿的日子。传说这一天,老鼠会把女儿嫁给最勇敢的猫。猫吃了老鼠,老鼠嫁了女儿。两全其美。”
      秦漾看着他。
      “你想说什么?”
      林冶笑了笑。
      “我想说,”他说,“有些事,表面上看是坏事,其实是好事。有些分别,表面上看是永别,其实是团圆。”
      他抬起头,看着那棵梧桐树。
      “早点铺子的老两口,走了。但他们女儿变成麻雀,飞去找他们了。团圆了。”
      “陈慧君老太太,走了。但她闺女女婿来接她了。团圆了。”
      “第一个祭祀者,走了。但他的记忆回到土里,回到来处。团圆了。”
      他低下头,看着秦漾。
      “你也会团圆的。”他说,“等该来的时候。”
      秦漾沉默了一会儿。
      “你呢?”她问。
      林冶笑了笑。
      “我?”他说,“我在等六十四年后,回来系那根红绳。”
      他伸出手,让秦漾看他手腕上那根。
      新的,红得发亮。
      “系上了,”他说,“就跑不掉了。”
      秦漾低头看自己手腕上那根。
      旧的,褪成了淡粉色。
      “我的也跑不掉了。”她说。
      林冶看着她。
      “那就一起等。”他说。
      秦漾点点头。
      两个人站在梧桐树下,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枝桠。
      芽苞又大了一点,嫩绿嫩绿的,像一粒一粒的玻璃珠。
      也像一枚一枚的铜钱。
      温的。
      全是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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