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妖笺》Jasiein

4、第 4 章 4

　　沈清雪躺在床榻上，双目紧闭，眉宇间漫着化不开的痛楚，即便在睡梦中，她也明显感到强烈的不适，她浑身难耐地躁动，额上沁出细密的冷汗。

　　显然，她被陷在了梦魇里。

　　而她身侧塌边，竟有许多黑雾弥气萦绕在周边，丝丝缕缕翻涌不休，似蜘蛛的螯肢，仿佛要将她丝丝裹缠，蚕食殆尽。

　　“不……不要过来……”

　　女子发出细若游丝的声音，抵抗声细不可闻，根本挡不住四周那些诡异黑雾邪气的侵蚀。

　　天色早已彻底暗沉下来，夜色泼如浓墨，连星子都被厚重云层遮蔽，天地间一片死寂压抑。

　　狂风大作，卷着枝叶呼啸不止，撕扯着发出哗啦的狂响，噼啪落在窗纸上，隐隐绰绰投下扭曲怪影，宛如深山精怪的枯槁巨爪，令人不寒而栗。

　　看不见的角落暗处，一团阴影自地面缓缓浮现，黢黑中如一团活物般缓缓蠕动。暗黑里越膨越大，边缘翻涌着黏稠的黑雾，所过之处，仅剩的光线都被吞得一干二净。

　　片刻后，那团黑雾缓缓立起，它的身躯佝偻，皮肤散发着青黑妖气，四肢异常纤长，前臂甚至拖到了地上，指甲划出刺耳的刮擦声。

　　它没有脸，只一片虚无的漆黑，唯有两道猩红细线在疑似眉心处缓缓睁开，像两道淌血的伤口，直勾勾盯着屋内，唇角以一种极其夸张的弧度高高扬起，仿佛下一瞬就要撕裂，透着无比森寒恐怖与极致地饥饿。

　　它死死盯着榻上之人，两竖猩红愉悦的弯起，似是看到了最合心意的猎物，空洞的口中发出“嗬嗬”的低笑。

　　那笑声低沉浑浊，像是从地狱深渊中回荡的声响，让人头皮发麻，浑身通体生寒。

　　怪物一动，枯瘦细长的手缓缓探出，尖利的指甲几乎要贴上女子柔嫩的肌肤，下一秒便要划破皮肉，绽出殷红血花。

　　它的兴奋攀至顶峰，猩红细线弯成渗人的弧度，嘴腔大大张合，亟待攫住一把新鲜血肉，狠狠将其吞入口中。

　　“呲啦——”

　　所有变故都发生在一瞬间。

　　妖物的狰狞笑容僵住，它极其缓慢地扭过头，看向门口处，动作间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而它方才伸过去的那只手，已被从中洞穿，圆空的伤口正袅袅冒着黑烟。

　　门不知何时大敞，纪白峥弹指屈指，袖间衣袂猎猎作响。

　　他指尖不过一枚寻常小珠，却经灵力灌注之下，爆发出远超其细小的力量，一击便洞穿了妖物掌心。

　　云雾破开一线，月华破云而出，他背光而静立于门口，周身覆一层清冷月辉，宛如月中走出来的人。

　　“啊！”

　　沈清雪蓦然惊醒，入目便是一具形状惊悚的躯爪，正中竟被利器给生生贯穿，细看之下甚至还能瞧见其中缠着的细丝黑线。

　　“……！”

　　沈清雪入目便是瞧见这番景象，惊惧之下还以为自己置身梦中，喉咙里一时竟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浑身僵住，连呼吸都忘了，整个人如提线木偶般呆愣在原处。

　　……哒哒哒！

　　一阵急剧的脚步声从由远及近传来，姜黎几乎是跌撞进来，她脚步凌乱一时未来得及顿住脚，险些摔倒在地。

　　“沈姑娘！！”

　　姜黎眼底还凝着未散的惊色，一眼便看见榻上呆若无神的沈清雪，又瞥见一旁手臂还冒着丝丝邪气的妖物，她立马屏息怔住了。

　　妖物被彻底激怒了，它陡然爆发出一声嘶嘶爆鸣，声势之大誓要将人的耳膜震破。

　　姜黎死死按住耳朵，却仍被这股狂音撞得胸口发闷，脑子轰鸣眼前阵阵发黑，踉跄着险些稳不住身形。

　　姜黎再次睁开眼，眼底带着茫然，瞳孔漆黑一片，双目无神，内心却已是绝望至极。

　　怎么会这样，居然是……上古焚天大妖！

　　妖物共分四等，从弱次第，依次为凡祟、幽魅、玄煞，最后是焚天。

　　上次的竹影妖，已是《镇妖录》中的小Boss级别，可焚天这般上古大妖，早已是传说中的存在，百年难现一迹。

　　此等妖物，在原著中，也是作为后期出现的棘手玩意。

　　好像自她死后，她的人生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像刷挂笼一样，无数吃人的妖怪自暗处爬出，张牙舞爪，冲她伸出血淋淋的利爪，妄图把她拉入深渊。

　　接二连三的打击接踵而至，姜黎再也忍受不住，不堪重负地双臂抱头，痛苦得闭上了眼睛。

　　为什么偏偏是她遇到这种事？

　　前世孤苦一人，最后落得个横死路头的地步，好不容易重来一次，她只想安安稳稳地避开死局，好好活下去，却还是活的这般提心吊胆，每日枕戈待旦，小心翼翼。

　　耳边嗡嗡鸣响，听不清周遭声切，满心都是无力与茫然。

　　正当她心如死灰时，一道不轻不重的力量落在她的肩膀处，一声清浅嗓音响起，声音不大，却字字落在她的耳中，划破了一片嘈杂嗡鸣——

　　“别分心，告诉我，下一步该怎么做。”

　　如玉石叩地，掷地有声。

　　姜黎愣住了，她抬头，望向身侧的人。

　　少年的侧脸介于青涩与成年之间，流畅漂亮，下颌线清浅利落，唇线微抿，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魅力。

　　虽不重不响，但她确信，是由他发出来的，清清浅浅一句话，仿佛镇心丸稳稳落在心头，压下了她适才仓惶不定的心绪。

　　沈清雪还在无助地等着他们的救援，必须在沈无衡赶来之前确保她万无一失。

　　姜黎深吸一口气，直视眼前正发出暴怒的妖物，再开口时，带着一股果决：

　　“西南方向，攻击他的后颈，那里妖气最淡，是它最薄弱的部分——”

　　话音未落，纪白峥已如一箭离弦般冲掷而出，身形之快只在原地落下一处残影。

　　他指尖灵力暴涨，凝成一道无形气芒，不偏不倚，直刺妖物后颈那处命门！

　　妖物惊怒尖叫，立时张开漆黑大口猛的嘶吼一声：“嗬唔——！！”

　　滚滚黑气自它口中轰然喷涌，向四周遽烈扩散，霎时间，无数看不见实体的气波如泰山压顶般冲他们狠狠压来！

　　姜黎只觉胸口一闷，浑身像被千斤巨石压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转眼间，纪白峥已闪身逼至妖物身后，他拔剑出鞘，抬手旋腕，剑锋猛的冲它颈项攻去，剑尖直抵命门，下一瞬就要将妖物的后颈刺穿！

　　然而剑尖却在刺入后颈的一瞬间整道剑刃尽数没入进去，那妖物并未如预想般迸裂，下一刻化作无数浓郁黑雾轰地四下翻飞溃散，转瞬消失的无影无踪。

　　纪白峥双脚踏至地面，长剑横握在手，锐利的目光警惕着在四下逡巡。

　　趁妖物隐遁的间隙，姜黎飞速掠到沈清雪面前，将还处于半梦半醒的女主一把拉起，半扶半拽，不由分说便往门外疾行而去。

　　她吃力的扶着半边身子都仰靠在自己身上的女子，心里暗暗吐槽：为什么每次这种危急时刻，男主都跑没影儿？！

　　再这样下去，她简直要怀疑自己才是官配了！

　　而就在她身后，一团浓黑尘雾骤然凝空聚拢而起，不消片刻便凝聚成无数梭锐针，携着劲风，破空而出，直向她们二人刺来！

　　姜黎蓦然感到一股杀气，瞬时心脏间猛的一跳，大脑还未做出反应，身体已经下意识将沈清雪护至身前。

　　预想中的血溅当场并未发生，姜黎回过头，一时愣住了。

　　纪白峥不知何时立在她们身后，他五指往前张扬，凌空铺就一片金黄屏障，数百梭由妖气化成的寒针撞将上来，触及屏障后悉数击碎，将他们稳稳护在正中。

　　姜黎尚未来不及做出反应，便感受到怀中的人传来轻微动静。

　　沈清雪喉间溢出一声痛苦又微弱的呻吟，睫毛颤抖地眨了数下，她难耐地缓慢睁开眼，眸中失神片刻，瞬息后骤然清醒，她猛的转头，视线慌乱地掠过眼前惊魂未定的景象。

　　待意识彻底归位、记忆尽数回笼，她脸色瞬间惨白，唇瓣微微颤抖，嗫嚅出声：

　　“……姜小姐？”

　　她又目光呆滞地转向姜黎身后的纪白峥，神情大变，错愕又不可思议：“还有……公子？”

　　没时间解释为何他们会出现在此处，姜黎一把扣住沈清雪双臂，语气严厉肃急：

　　“沈姑娘，你赶快离开这里！”

　　说罢也不等她反应，便猛的将人往外一推，沈清雪猝不及防，狼狈踉跄数步才堪堪稳住身子，不等她再开口，门板已被“砰！”一声重重合上，将她彻底隔绝在门外！

　　没时间听女主叙叙的愧责内疚，姜黎送走了沈清雪，旋即回身，目光如厉地冷视屋内的变数。

　　少女已完全敛去之前的退缩与怯懦，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畏从容。

　　她重重吁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再抬眼时，面色沉静，嘴角微微上扬，相比妖祟，黑夜中，她的身影竟更像一个杀伐果决的鬼魅。

　　她开口，却笑不达语底，带着几分乐逢其趣的冷意，一字一顿，缓缓道：

　　“无关的人已经被送走了，现在，该好好收拾一下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