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妖笺》Jasiein

5、第 5 章 5

　　经历方才的一番激斗，屋内已是一片狼藉，轩窗大开，狂风自外席卷而入，将地上的灰屑碎木卷得满室狂旋。

　　四下里寂静无声，空气裹挟着诡异肃杀的气息，沉闷的雷鸣自远处滚来，更添压抑，吸入肺腑的空气都变得潮湿滞涩。

　　山雨欲来，迫人心惊。

　　“躲躲藏藏，是怕了么？”

　　纪白峥的声音划破寂静，他嗤笑一声，眼神冰冷，右手持握的长剑在映着窗外月光，闪出寒意剑芒。

　　姜黎沉声：“不，他要来了。”

　　余音未落，只见前方墙角，忽从四周携缠翻卷无数黑影，如一道漆黑龙卷，不过瞬息，便从那中间渐渐化为一道模糊人影。

　　看清对方面容后，姜黎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个俊美无俦的男人。

　　他的皮肤透着一股病态的苍白，眼瞳呈暗色猩红，削薄的唇向上扬起，泛着不似常人的血色，一袭赤色黑衣，站在黑暗中犹如一尊从深渊中走出地鬼魅，摄人心魄。

　　若不是知其饮血狠戾性情，姜黎简直要觉得，这是一位误入凡尘的神祇。

　　“有意思，已经许久没有人能从我的诡千梭里逃出去了。”

　　男人轻笑一声，眸中闪过一抹玩味笑意，接下来出口的话却恶毒至极——

　　“那么，就让接下来的这一招，让你们彻底粉碎吧。”

　　他指尖轻抬，末梢邪气迅速凝成一团柔软泡沫，看上去柔弱无害，轻飘飘地浮在半空。

　　“班门弄斧。”纪白峥冷哼一声。

　　“不要戳破那层水泡，否则会被缠裹进去，化作一摊血水。”

　　姜黎低声提醒，语气冷凝紧绷，她攥紧拳头，浑身紧绷。

　　纪白峥快如残影，眨眼间便已闪身至他身前，他抬剑便要往对方刺去，男人轻笑一声，指尖轻点一弹，柔软泡沫忽激射而出，朝他身侧疾速击去！

　　纪白峥迅疾闪身猛的一掠堪堪避过，却还是让那水汽沾染到了衣角，朱绯衣袍顿时如遭腐蚀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溃烂消融，其边缘还咕噜冒着黑色烟气，触目惊心！

　　不敢想象，如果触及皮肉，那将连骨血都彻底溃败。

　　纪白峥眼神霎时一沉。

　　“有趣，竟能看穿我的术法，”

　　黑衣妖尊狭眸半敛，笑得更愉悦了，带着探究，好趣地望着姜黎看。

　　“按理说，在这世间应是无人知晓我才对，你究竟是什么人？”

　　姜黎被他直勾勾的目光盯得浑身不舒服，但她并未露怯，脊背绷的笔直，面上丝毫不惧地与他对视。

　　她开口，眼底无半分退缩，语气带着笃定——

　　“上古焚天，公夜寂邪。”

　　“焚天？”话一出口，纪白峥顿时脸色一变。

　　上古焚天妖尊，乃是传说中已被封印百年的存在，只在道宗残卷秘闻里偶有提及，此刻谁能料到竟会出现在这里，重临凡间！

　　公夜寂邪眸尾一挑，随即漫开玩味笑意。

　　“倒是有点眼力。”

　　纪白峥已退至姜黎身旁，他目不斜视地紧盯前方，沉默片刻，他开口：“我去寻他软肋，你切记护好自己。”

　　姜黎还未来及回应，纪白峥便再次消失无踪，眨眼之后，屋内闪过几道黑红掠影，速度之快甚至带着层叠残影，连风都被撕裂出尖锐啸声。

　　纪白峥旋至男子身后，漆黑长发下，后颈异常白皙刺目，他牢牢记着姜黎所言此妖物弱点，果不其然，在他颈后窥见一处绯红印记，那纹路犹如上古符篆，生生嵌入皮肉里，宛如烙印，他断定这便是他的致命破绽。

　　没有丝毫犹豫，他举剑直抵那处要害，剑锋周围泛起如雷引般的灵力，剑芒夺人眼球，眼看就要穿入那处脆弱要害！

　　“呵——”公夜寂邪冷笑一声，姜黎直觉大事不妙。

　　纪白峥一剑刺穿他后颈，皮肉应声绽开，可诡异的是，竟无半滴鲜血溅出，剑锋仿佛只是刺入了一团枯败松散的泥偶之中。

　　“不好，那不是他的真身！”姜黎下意识失声大惊，她迅疾抬头冲纪白峥厉声喊道：

　　“在你后面！”

　　纪白峥还未完全转过头，身子却已下意识往后旋去，姜黎早已瞳孔剧缩，声线都带了迫音，厉声颤喝道：“不，不要看他的眼睛！”

　　纪白峥心脏骤然一凛，身后立马袭来一股刺骨寒意，他目眦欲裂，在要回头与之对视的刹那，遽然强行闭上了眼睛！

　　姜黎也在话音出口的瞬间猛的闭上了双眼，几乎是同时，纪白峥身后凭空凝现黑衣男子的真身，他已彻底化为实质，睁开猩红双目，其深黑眼瞳已化为妖异的瓣状花瞳，瓣状纹路层层绽开，透着勾魂夺魄的诡谲邪光。

　　被他凝照之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时间静止在这一瞬。

　　姜黎只觉得浑身血液都被冻住，呼吸都无法顺畅进行，心底却惊悚无比——摄魂幻术，一旦与之妖瞳对视，便会永久沉入幻梦之中，再也无法醒来，最后沦为行尸走肉。

　　原著中作为攻打 boss 前夕才莅临的后期级妖怪，这种时候就出现，洞悉全书的她做完心理建设后对此早已做好万全准备。

　　姜黎真自打穿书以来第无数次感激曾经的自己爱看大书的不良爱好。

　　而另一边的纪白峥就没有那么庆幸了，他无法罩物，只能凭借听感与判断周身的气流变化来锁定对方的位置，他右手死死攥着剑柄，屏息心寂朝着公夜寂邪存在的方向挥剑疾斩，可每一次都堪堪擦过公夜寂邪的一边衣角，都被他轻巧的避开了。

　　公夜寂邪身姿悠然，闪避间从容不迫，仿佛只是在陪孩童戏耍，态度轻慢至极。

　　可恶、什么都看不到，无法近身就没有办法击杀他。

　　纪白峥牙关紧咬，显然也被妖物戏耍般的姿态给激怒到了，却偏偏无计可施，只能被动躲闪，任由对方拿捏。

　　这种任人宰割的滋味让他的心底极度憋屈，内心充斥着浓浓躁动，胸腔怒火中烧，可一次次挥剑后连敌人的衣角都无法沾到。

　　他的剑法更加凌厉，剑风破空招招狠致，依旧故态重施，甚至更加偏离目标。

　　姜黎俺自感到不妙，她虽目不能视，但从纪白峥愈来愈烈的剑法中也能闻出此刻少年的偏激与狂躁，再这样下去，恐怕会着了妖尊的道！

　　不同之前遇到的四等玄煞妖，此类妖物长期以往靠积食阴念为生，而五等焚天大妖绝大多数都是由人化念而来，生前积怨太深、执念疯魔，死后化作这般凶戾妖物。

　　他们不仅喜爱蚕食至阴气，还尤其热衷——将人同化为同类，与他们为伍，成为这尘世中的恶鬼。

　　而最核心的手段，就是利用人心底的障意。

　　她忘了，如今的纪白峥与原书中那位已是后期主角右臂的宗师截然不同。

　　她现在面对的，不过是个初经涉世、锋芒未敛的少年人。

　　他也有傲气与自傲，遭到肆意耍戏时亦会不甘屈辱。

　　不知怎么的，姜黎只觉得心头一酸，他不愿意看到原作里那个意气风发的天之骄子，就此跌落凡尘，沦为妖物的麾下傀儡。

　　姜黎紧闭双眸，苦笑一下，轻叹一口气——她今晚已经不知道多少次叹呼息气了。

　　随即下定了某种决心般，在一片剑厉砍劈的乱流下，凭着记忆里的方位，朝着墙边一处踅摸。

　　为防摔绊，她双臂向前探出，小心缓慢地一步步挪动。

　　最后终于在靠里的墙边触摸到一处坚锐咯硬，心中一稳，她知道，那是屋内的桌案。

　　艰难趿到案桌跟前，一只手撑着一边桌沿，另一只手四处抚寻，急切地寻找着什么。

　　最后她终于摸到一叠薄硬硌手的纸笺，轻轻将它展开。

　　没有笔，姜黎心下一横，抬手将指尖送入口中，牙关用力一咬，艳红鲜血立刻凝珠渗出，她凭着记忆在信纸上一笔一画疾书。

　　上画一横，下书一竖，中落一撇，正中一捺——

　　最终一笔落下后，大功告成，她释重般长舒一口气，将那染血的纸张握在掌心。

　　另一边单方的缠斗还在继续，姜黎清楚，纪白峥撑不了多久。

　　这种耗神耗力的打法，本为的就是一点点耗损对手的灵力与心神，她必须赶在纪白峥力竭之前将符纸送给他。

　　另一边，纪白峥已经稍显不余。

　　他一时不慎，脚底险滑，整个人微微一跄，拿剑的手臂瞬间一颤。

　　然而就在这时，一直藏露锋芒的公夜寂邪眼底闪过一道狡狯，他蓦得顿住后退之势，脚尖忽起点地，身子向前人扑去，眼看坚锐利指就要戳中纪白峥的喉结。

　　纪白峥心下暗道不妙，然而已经为时已晚，锋利指尖缠着浓重邪气便冲他猛然袭来！

　　来不及了！

　　纪白峥咬紧牙关，连呼吸都顿住了。

　　“唰——”

　　温热气息将他周身包裹，他感受到一双柔软的地手臂揽住了他的肩膀，动作却粗暴至极，狠狠将他往后猛带一跌。

　　几乎是同一时刻，一张带着淡淡铁锈血腥味的粗糙纸符，轻轻贴在了他的眼皮上。

　　明明汗纸粗粝，却让他一直紧绷狂躁的心绪奇迹般平复下来。

　　“这是破幻符，你可以睁开眼睛，去随心所欲地做你想做的任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