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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衣锦还乡 小乌娘子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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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孝丰镇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在哪里?”杨停问。
此时,乌婕等人已坐上了前往孝丰的马车。
齐元做回了车妇的老本行,乌婕、原四卿与杨停安居于内厢,其后又挂了一节专门用来安放招牌、财物与私人行装的货厢,却丝毫没有拖慢马车行进的步伐。
齐元一甩马鞭,马儿嘶声齐响,很快便将湖仁的县门甩在了身后。
乌婕靠在马车窗边,借着布料翻起的缝隙朝外张望。
在她眼中,曾经被风云楼众人视为“龙潭虎穴”的湖仁县,逐渐化作了远处的一个小小黑点,随后被天际完全吞没。
听得杨停发问,乌婕随手放下了窗帘,含笑回道:“孝丰是个小地方,不如湖仁这里繁华。但它离壶阳近,壶阳县靠着的是苻阳城。杨姐知道,苻阳是三地交通之处,文气汇聚,常有骚客闲游。而苻阳城外又有大片竹林桃林绵延,游客若是在里头一路走,走着走着饿了的——一抬头,就能瞧见孝丰的镇牌!”
原四卿依在乌婕身旁,脆声应和,“孝丰镇南边刚好有一小片野桃林往外接着呢,我去那里头瞧过,风景很好。可惜结出来的桃子太生涩,不能吃。”
杨停坐在乌婕和原四卿对面,双手放在膝上,略想了想才接过话头:“既然有这种地利,想必风云楼经常招待外地客人,容易打开名声,又有收入,这是好事。不过,竹子与桃花都有季候,客人的数量也会随着波动,若是逢了淡季,店里的进益如何呢?”
乌婕恳切回应:“杨姐说的正是。外地的客人当然不是时时都有,风云楼的一部分生意是面向熟客的。我老师在时,常有豪富客人预定席面,但其实预定的是人。许多次都是我老师带了两个大厨上人家的门,用客人提供的厨具与食材做菜,收取酬劳。我有空也跟着去帮忙,倒是受益良多。”
杨停若有所思:“原来是‘当面席’。”
乌婕猜她说的应该是湖仁当地食肆的“黑话”,便以答代问:“我老师上门去做席,以私宴客宴为多,红白喜宴为少。因为若是要我老师出手的,总得添好几份名菜显耀,收费也高昂。这是平常人家轻易不能得的。”
杨停道:“我正是这个意思。像这种受豪商所邀、制作名菜的名厨,接了席面,便是‘面席’了。”
乌婕心说这称呼倒有些质朴,我还当是什么呢:“那除了‘当面席’外,风云楼的二三楼也有几处厢房,可行小宴;一楼大堂的桌数原本为二十左右,之后重新开门须得重新打造物什,数量也可适度调整。”
杨停是管过千味轩的当家人,当下便在心中盘算一番,对风云楼的规模与经营有了数。
“物什自然要打,且不必吝惜用料,只要匠人靠谱即可。”
杨停知道乌婕作为孝丰本地人,想来在这方面认得熟人,决不需要自己额外叮嘱。
于是她直奔主题,对乌婕一一细数:“关键在于店铺未来的营生。依我来想,风云楼原本的进项已经很丰富:旺有外客,淡有熟客;贵有面席,平有厢堂。若是店铺规模循旧,且仍要把这一套进项的体系撑起来,那么至少要有四至六名伙计,其中两名专在前堂与后厨之间来往。后厨得有两三名当灶厨子,各有分工,手艺要好。另要四五名学徒或副厨,哪怕是轮换上工,也得保证每日至少有两位在店。”
杨停已知道乌婕有一位义母在乡,且对方担当的就是风云楼掌柜一职,经验丰富,这就少掉了一大烦恼,也不需提。
乌婕钦佩不已:“杨姐,您说的人数正对得上!”
原本的风云楼可不就是这一套班子?
张掌柜下头管着五个伙计,其中两个人专门负责送菜上菜;贺常璋是风云楼的当家大厨,镇场上灶又能上门,还管着采买;王彩瑚那时候是风云楼固定的当灶厨子,李厨是后来的,两人分管着红白案。
另外还有三个副厨,她们是专门承接大堂与小宴的单子。
最后是一名学徒,什么都能干,什么都要学,每日忙个不停。
嗯对,那名学徒就是乌婕她自己。
杨停得了乌婕的赞许,面上也没有矜色。
而乌婕急忙从马车的墙柜处寻出水囊来,两手向杨停奉上:“杨姐,我敬你!”
这“敬水”倒比敬酒实在,杨停没有推辞,接了过来。
她还没来得及拧开囊口,就听见乌婕用更加敬崇的语气说:“我还是头一次听见杨姐你讲这么多话!”
杨停手上一顿。
“……嗯。”
杨停喝了一口水,继续说道:“但我方才说的,都是预想。如今你是东家,我只问你,你能扛得起大梁吗?”
乌婕毫不犹豫:“给我两年……不,一年半,我一定能把风云楼鼎立起来,做得比老师在的时候还要好!但我如今是扛不起来的。”
乌婕十分清醒地指出:“老师走了,许多熟客也许还认我家的牌子,但肯定不会再如从前那般捧场。且我虽有些做菜的手艺,却少有待客的经验,更缺管人的手段,这也是我一时补不上的短处。”
迄今为止,乌婕正经揣摩过、伺候过的食客唯有玄衣人一个。
尽管结果很成功,但这份经验太过特殊,显然不能用在规模更为庞大的散客身上。
杨停静静听完,确定乌婕是有自信、也有自知之明,微微颔首。
“你放心。我会帮你。”
杨停也不是愚拙的人。
既然她选择到一个新地方做厨子,那就务必寻机立足。
给酒楼的新东家提建议、定方向,不就是一个建立信任的绝佳契机?
杨停也不藏私,她引着乌婕分析风云楼眼下的境况:“你的厨艺是我亲自验过的,这个不用多说。但你单有厨艺不行,目前你缺的是名声。这一块,要么以外力来补,要么长日经营,慢慢积累。”
乌婕立刻说:“大人给的那牌子,正好用得上!”
“孝丰第一楼”,这名头听着固然羞耻,可是也够响亮啊!
杨停应道:“对,这是外力给风云楼的名声。如此一来,风云楼不至于因为名厨的离开而太过失色,因为牌子把它补回来了,接下来,你仍然可以开门迎客,招徕生意。”
乌婕一点即通:“我知道杨姐的意思。既有了这块牌子,便不怕风云楼失去对外来客人的吸引力;本地的客人们呢,一是认得我这个熟人,二是见了新牌,想来总要有些好奇的,她们的生意也仍然能做。”
杨停问:“那么,哪些生意做不得?”
乌婕果断答道:“‘当面席’。厨子上门做席面的生意,风云楼是再做不得了!因为我家如今已没有了名厨,豪商恐怕难以看上我这个小辈,强行凑去也不过是自取其辱。这门生意应当暂且搁置。”
杨停表示了赞同,并补充道:“如有看中你老师名头的,特意请了你这个徒儿上门,那你最好也先推掉。倘若令师还在世,这种事必得由她张罗牵线,或出面同意,你再接活,日后可以慢慢出师。但令师既已不在,且丧期尚短……”
如此情况下,徒儿顶着老师的名头四处活动,既显得急切,容易叫人看轻;又给自己凭空加上了一个几乎摘不掉的枷锁。
毕竟,活着的徒儿如何能越过死去的老师呢?
乌婕心中一震。
她用力眨了眨眼睛,替杨停接上了后者不好明说的话:“我本也不打算靠老师死后的余泽过一辈子。我从老师手里接了风云楼,这不错;但我盼着日后被人说‘贺常璋竟然是乌大厨的老师’,而不是‘乌大厨是贺常璋的徒儿’!”
杨停称赞:“好心气。”
她语气缓和,接着说道:“既然你想得明白,也不需要我多说。风云楼不再做‘当面席’,进项是少了,但也可省掉一笔雇人的高薪。当灶的厨子,你我如今尚能顶住。副厨与伙计,这些比大厨好找。此外,倘若风云楼日后要承接更多散客,大堂或应加桌。”
乌婕忙道:“多谢杨姐点拨我!”
她们二人商议正事,原四卿在一旁听着,既不插话,也不顽闹。
他做着乌婕先前做过的事,探手轻巧拉起窗帘,往外看去。
齐元驾车是有本事的:速度又快,位置又稳当。
原四卿依在窗棱边,兴味地往外望。
自从来到乌婕身边,他已享受了从前在百江城无论如何也接触不到的诸多自由。
乌婕去哪里都带着他,孝丰、湖仁,在他看来哪哪都新鲜!
原四卿就这样瞧了半路的风景,偶尔回过头去,也是叮嘱乌婕在商议的间隙里喝水吃果。
忽而,原四卿刚一靠到窗边,便看见不远处涌出一小片连绵的灰色。
“乌姊!你来瞧!”
乌婕顺着原四卿的指引,向窗外投去视线。
她比原四卿看得更清楚些:那灰色是站成一片的人。
灰色也不是从远处涌出,而是齐元驾着马车,载着她们,朝那里奔去。
越奔越近。
打头的自然是张掌柜。旁边站的是左手一个浣竹,右手一个张怜的齐大娘。
孙无诀与她二姐一起来了;赵之淮没和凌越站在一处;卢丞轩跟在卢秀才身边。
除了亲友,还有熟人。
钱老板的身影是最显眼的:她生得胖,笑容最响,眼睛也最尖。
“看看,那不是世侄女她们的马车!”
“小乌娘子回来喽——”
孙二姐叫“小乌娘子”,这是跟着孙大娘学的。偏偏孙无诀听着觉得有趣,竟也跟着叫起来。
卢丞轩矜持,不肯叫,赵之淮却没有顾忌。
“小乌娘子,哎呦,小乌娘子——”
“小乌娘子!小乌娘子!回来!回来!”
声音之凄厉,内容之魔性,简直跟叫魂没有两样。
这不是她想象中的衣锦还乡!
乌婕对着窗外,隐忍地握起拳头!
隐忍地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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