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1、再会有时 花不重开人 ...
-
洁花虽好,数量却少。
玄衣人当初送给乌婕的七朵洁花,如今已然消耗过半。
第一朵洁花,用在了“乌唐”这个身份上。
乌婕当着玄衣人的面恢复本貌,玄衣人谅解了她的欺瞒,同时为她的身份背书,以至于人人都不能对“乌唐”与乌婕的转换发出质疑。
第二朵洁花,用在了风云楼与玲珑斋的案子上。
乌婕向玄衣人列出诸多证据,成功说动玄衣人派人探查,了解事态。
玄衣人最后还亲自前往官衙,将互为倚仗的吴进阁与莫吴语母女判罪入狱,让她们付出了应有的代价。
第三朵洁花原是备选,当时却没能派上用场,乌婕便用它讨了一个口彩。
“您是我们唯一的希望,千万保全己身。”
如此,我等未来才能灾厄不侵。
第四朵洁花,则被乌婕拿去换来了一道手令。
凭着这道手令,她入地牢、赴静室,终于从莫吴语和黄夫人妻夫俩处,拼凑出了风云楼遭受算计与打压的真正缘由。
自此,真相揭开,罪人落网,风云楼的麻烦尽消,乌婕在湖仁县的使命亦随之告终。
按说接下来乌婕就该带上原四卿与齐元,辞别玄衣人,风光返乡,但……
“乌厨,这花当初给了你,就是任你取用的意思。只是,你用的好像也太勤了些?”
玄衣人低头看着她收到的第五朵花,不禁发出了灵魂质问。
七朵洁花,七个“遇到难处,来找我”的承诺。
一顿饭就能换来这样天大的好处!
——这当然是不现实的。
玄衣人虽然是上位者,但她也对底下人的心思有所了解。
寻常的赏赐还好,过分的施恩便容易叫人惶恐。正是所谓的大恩如大仇。
乌厨但凡“懂事”一些、谨慎一些,肯定要先捡着几个不太重要的“难处”,把这七个烫手的承诺用掉一些,只留下一两个,以备不测。
如此行事,既能让上位者感受到她被施恩后的领情与知足,而到了真正困窘的时候,她也能凭此保有一条稳定的退路。
玄衣人自己就生活在这样一套心照不宣的拧巴体系里,对于其中的隐秘规则,她是颇为认可,也乐意接受的。
可是,乌厨做事实在太仓促、太直接了!
玄衣人难以置信。
在她的认知里,乌婕几乎是在几日之内就用掉了五朵洁花,却并没有提出什么郑重的要求。
为自家诉冤,这个勉强算一桩吧。
但有关玲珑斋一案的处置,就绝对算不上什么“难处”了。那分明是为民请命!
至于期盼恶人偿罪、想要知道真相,这些都是人之常情,也不是“难处”。
玄衣人数来数去,发现竟只有眼前这个“大人我想带一个厨子回家”的请求,勉强像个样子。
我把洁花给你,是因为我吃了你的菜,觉得你好,所以许给你荣华富贵、锦绣前程,任你予取予求的,结果你就拿来讨这些?
玄衣人简直怒其不争!
但玄衣人转念一想,忽而又生出疑惑来:“乌厨难道是以为我们从此再难相见,怕我未来无法应诺,这才随意找了事情,急着来讨?”
这也说不过去。
玄衣人接下来会离开湖仁,乌婕一心要回孝丰,二人不知何日才能再见。
但她早已叮嘱了乌婕,日后若有事,尽可以去寻湖仁的新任县令,或请其出手救急,或让其代为传信,对方皆会应承。
玄衣人可不想让自己难得看重的厨子,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莫名其妙地折了!
思及此处,玄衣人的神情越发凝重,但心头情绪已不是冲着乌婕去的了。
乌婕闻听此言,又看了看玄衣人的脸色,果断摇头。
她伸手拉过杨停,两人并排站在玄衣人面前,表情一个比一个老实。
“大人,您别多心,我绝无此想!”
乌婕指天发誓:“我是真真遇见难处了。大人有所不知,风云楼如今没了老东家,又没了当家厨子,正是风雨飘摇的时候。我太年轻,轻易不能服众,虽然也会做几个菜,但一个人把摊子张罗起来,谈何容易?不管怎样,风云楼里总得有一位经验丰富的大厨坐镇才行啊。现在我好不容易说动了杨厨来帮我,岂料她的东家不肯放人,我真是难到没办法了……”
玄衣人问道:“这位杨厨的东家,是谁?”
乌婕丝滑回答:“杨厨她姐姐。”
玄衣人失语一瞬,笑了:“好啊,乌厨原来不止要挖厨子,还准备抢别人的血肉至亲呢。”
这下才终于有点“难处”的意思了。
乌婕面露赧然,但目光无比坚定。
哪怕是积威甚重的姐姐,也不能阻挡可怜妹妹的追梦之心啊!
杨停是早和乌婕通过气的。既已做出了决定,她便不会拖乌婕的后腿。
于是她与乌婕并肩而立,一起微微仰头,静静等待着这位“贵人”的答复。
玄衣人看着两名厨子“期盼”的目光,忽觉肩上莫名一沉。
她下意识抬起手来,想将那莫名的压力从肩头扫下。
一旁的侍从见主人似有示意,如临大敌,立刻弯腰提起茶壶,奉上一盏温度适中的花茶。
这突如其来的殷勤打断了玄衣人的兴致,她的手刚刚抬到一半,便默默垂了下来。
她转头看了侍从一眼,没去碰那杯茶。
“这件事我已知道。”玄衣人对乌婕二人说,“你们去吧,明日此时,再来一趟。”
乌婕连忙道谢,并诚心诚意地关怀了出力的贵人:“大人,您今天吃了吗?”
玄衣人叹了口气。
“吃了,乌厨。”
乌婕问:“那还能吃得下旁的吗?”
她跃跃欲试。
玄衣人摇头,“乌厨,你又不肯与我同去,就别叫我再贪你的手艺了。”
乌婕的那场豆腐宴奇妙地打开了玄衣人的胃口,此后食补药疗,自有那高明的医者施展手段。
尽管如此,强行与大厨诀别总是叫人忧伤的。
玄衣人以幽怨的目光望向乌婕,其中隐带哀切,又含嗔怪;旁观的杨停不明所以,吃了一惊。
乌婕注意到了此节,试图挽回自己的声誉:“大人,咱们先前不是讲好了吗?我得回家去。何况您去的那地方……我几个月前刚从那儿回来啊!”
杨停低声问:“你说的是什么地方?”
这没什么不能说的,乌婕收到玄衣人默许的目光,爽快答道:“幽岍。”
杨停怔愣一瞬,忽而想起了“乌唐”的形貌,不由莞尔。
“幽岍是个好地方。”杨停说,“‘蛋儿白’,‘月儿黄’,都极精妙。”
乌婕认同地点头,而玄衣人的目光如同闪电,倏忽扫来!
“乌厨还会做‘月儿黄’?”
那从前怎么不见你做过呢?
乌婕忙说:“这道菜我学得不熟!大人勿怪,我老师做此菜是最好的,您可千万要认准三石头镇唐家菜啊!”
玄衣人仍然着恼:“乌厨以为,我会信你?”
信与不信,如今倒也没有什么妨碍。
天下大厨处处有,人生何惧不相逢?
……
次日,乌婕与杨停联袂来到官衙。
门口排出长长一列,正是玄衣人的车队即将起行。
欢送的队伍在旁边聚成一团,打头的那一个正是杨大商人,杨鲁。
杨鲁的形容还如乌婕初见她那般,鲜妍明媚,容光熠熠。
玄衣人允许她近前说话,态度称得上温和。
杨大商人露着热烈而不谄媚的笑容,对着玄衣人讲个不停,只是因为隔得远,乌婕等人并不能听清她们的交流。
杨停看见了姐姐,脚下略略一顿;但她最终还是紧紧跟在了乌婕身后,站定。
她们自然地插入了玄衣人与杨鲁的谈话。
“杨家主,令妹风姿卓尔,才能非凡,不该囿于一隅。”玄衣人对杨鲁说,“既然她有心气,准她去罢,这也是好事。”
杨鲁说:“阿停她能得您赞这一句,已是三辈子修来的福分。您给她指的路子自然是好的,我没有阻拦她的道理。”
乌婕听杨鲁的口风,像是已经被折服过一遍,只是心中还留有一点微妙的不忿。
接下来果然就听杨鲁道:“只是我原本打算,让阿停来接我的班子,随我去外闯荡,不会叫她困囿在湖仁这小地方。不过阿停如今寻得了更好的去处,我只有为她高兴。”
杨鲁嘴上是这么说,偏头看向乌婕的时候,那飞过来的眼神中却含着审视的意味。
——就是你拐走了我妹妹?
乌婕拱手致礼:“杨家主,杨姐对我有知遇之恩,如今肯来我处,也是满怀帮我的热心。请您放心,杨姐从前在千味轩是什么待遇,在我风云楼仍享什么待遇,且逢季必进,绝不薄待。”
——对,就是我!
杨鲁念叨了一句“逢季必进”,微笑道:“一两银子也是进益,积年累月,想来也不差的。”
杨停说:“姐,我不缺这个。”
乌婕则接话道:“正是呢,十两百两也是进益。若有那成千上万的一日,一定请您亲自见证。”
三人的话说得有趣,玄衣人听得直想笑,甚至还想继续听下去。
但她抬头看了一眼天色,知道此时已经耽误不得了。
“好了,好了,你们三位是有缘法的,日后切莫伤了和气。”
玄衣人唤了一声:“长棉。”
随从立即领着一旁候立的大雀和大燕上前;两名侍卫齐力拖着一辆板车。
板车上放了一块沉木描金的招牌,一箱锁起的金银。
大雀跨步过来,推起那招牌,与大燕分站两处,高高擎起。
“孝丰第一楼”五个描金大字,面向人群,巍然屹立。
迎送的人群中渐生议论,杨鲁也不禁为此侧目。
玄衣人手指着那令牌道:“风云楼是好去处。我听人说,它有个‘孝丰第一楼’的诨号,可惜我见不到第一楼重启风云之日。既如此,就提前赠乌老板一牌,以此为贺。”
乌婕:?谁说的?
——审判莫吴语那日,同样在官衙出现过的齐元深藏功与名。
“多谢大人。”
虽然有点摸不着头脑,但玄衣人既然给了,乌婕便接下。
玄衣人笑道:“车子也送给乌厨了。无须相送,改日再会。”
她在随从的搀扶下登上马车,毫无依依不舍的作态。
乌婕与杨鲁、杨停皆退出数步,齐齐致礼。
冗长的车队悠然起步,将湖仁的一切抛至身后。
那留下的、决定的、要行的,自有未来的去处。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