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从府间向我走来》笔落无痕

47、旧事

　　费文明听见妻子喊他，不自觉身子一抖，把烟从嘴里拿出来，用手夹住，转身看向陈丽娟。

　　陈丽娟就这样睁大眼睛瞪着他，不说话也不动。

　　“我，我去把灰用土盖上，万一着火......”

　　“不许动，动了就不灵了。”陈丽娟瞪着眼道。

　　费文明立在原地半晌，道：

　　“好，那好的，我在这看着，等燃尽了，我再进屋。”

　　陈丽娟什么也没说，只是回过头，拉着女儿进屋去了。

　　没多久，只听得“铛”的一声，紧接着是一阵什么东西在地上轱辘的声音。

　　费文明看了看灰堆，等完全燃尽似乎还要一会，最近接连下雨，周围也很潮湿，没有起火隐患，边想着费文明边进了屋，把趴在地上的烟灰缸......

　　费文明认为自己是一个技术工人。其实旁人也是这么认为的。

　　也不知道当初先学会抽烟，后成为技术工；或是先成为技术工，后学会抽烟。总之两个时间相差不大，费文明也懒得去细想。

　　当年自己还是十七八岁的年纪，就去了村里的翻砂厂。所谓翻砂，就是把废弃的铁或者钢，倒进两千多度的高炉，里面掺入石灰石、碳等促进化学反应的材料，待充分融化后，将流出的铁水倒进提前做好的模具当中，待完全冷却，新的铁质或者钢质的材料就做好了，细微之处再仔细用砂轮打磨好，就可以批量出货。

　　那些年月，普通人掌握熟练其中一项技能，就可以吃饱饭。费文明从模具打型，到高炉原材料比例掌握，温度控制，铁水流速，模具成型，成品中瑕疵比例参数等等一整条生产线，都是驾轻就熟。不管是大的风机，三通，或是小的轴承，在费文明手里都可以把瑕疵率控制在同行业最低。因此在那些年，他拍了很多很多师徒留影的照片，每一张照片，都是费文明坐在前排正中，一茬一茬的徒弟们站在身后。这些照片本来都夹在费文明家里的大山水画上，木框与遮住山水画玻璃的缝隙处，满满全是师徒留念的照片，正好把山水画围了一圈。不过随着翻砂厂一个一个倒闭，更精细的大企业雨后春笋般涌起，费文明在换了几个工厂后也下岗失业了。

　　生活可不就是充满了变化。

　　每天早上雷打不动的两个卧鸡蛋加上一袋奶粉的早餐没有了；每天早上再也看不见已经洗的干干净净，叠的整整齐齐的衣服；晚上在固定位置，放着热洗脚水的盆没了；不论早晚，挤好牙膏的牙刷以及装满温水的杯子不见了。二十来年的习惯，说改就会改。仿佛时间在说，不论多久的习惯，我都会让一个人逐渐适应。

　　要说最令费文明喜欢的改变，恐怕要数山水画周围，嵌着自己的照片全部换成了大闺女。本来费文明就不同意把自己照片堂而皇之挂在明面，奈何拗不过妻子。这下子改变，让费文明心情像冲刷马桶的水一样顺畅。

　　虽然下岗了，但是只要“眼里有活，口碑靠谱”，其实也是不愁工作的，尤其像费文明这样的“技术工种”。

　　过了没多久，在原来工作过的一个翻砂厂厂长的推荐下，费文明成功进了一家新企业。新企业主要制作铁质，钢制或是铝制的工艺品，经过组装后，大多数都销往海外。

　　费文明成为了村里第一个交社保的人。这种风头持续了很多年，直到村里传出了拆迁的消息。

　　老邻居们陆续签了协议，陆续搬走。费文明却不这么想。

　　开发商为啥看上这里？其实是这里“风水”好。费文明耳边又想起了隔壁老吴的话，那时候老吴还被人叫小吴：

　　“我爷爷和我说过，咱们村，是一块风水宝地！当年老清入关的时候，路过这里，看这里风景山清水秀，地势虎啸龙吟，本来想用来当做首都。可惜当时老清刚建国，游牧民族也没什么钱，而且搁着现成的紫禁城不用，再重建一座城，也怕其他势力有人不满。顺治坐稳了江山后，老清朝廷内部的争斗仍然没散，一部分皇室成员回到了这里，把一些个财宝啊，图腾啊，龙脉啊，就埋在了这里。因为他们觉得顺治用不了几年就得玩完，等到那时候再退回关外，以待时机......”

　　时隔好多年，费文明仍然记得清清楚楚当年小吴对自己父亲说过的话，而且对这些话的内容也深信不疑。

　　小时候，费文明曾亲眼见自家水井里流出了温泉，虽然只有那么一次，起码也证明就算不拆迁，在附近建一个温泉度假村也是很有希望。万一再挖出点什么古董，费文明不敢多想。加上自己前半生也算是顺风顺水，下岗后又上岗，还交上了社保，足见这里风水不弱，要是从这个好地方搬走，那自己不是傻子嘛？

　　于是最终，费文明同邻居老吴，以及其他二十多户人家成了“钉子户”。纵使十年来，陆续搬走的老邻居们已经住上了高楼，费文明也不曾后悔过。费文明一直觉得，给点钱给个水泥屋就背井离乡搬走的邻居们是“傻子”，不过他也清楚，没准搬走的邻居们也觉得留下来的更是“傻子”。

　　时间慢慢往前推，费文明已经成为了新公司的技术骨干，每天穿着干干净净的工作服，骑着电动车前往公司上班。上下班路上，村里任谁看见，都会热情地喊一声：“费总上班去啦！费总下班啦！”费文明只是笑着用力点点头，或者摆摆手。

　　陈丽娟也高兴，不仅把费文明的衣服洗的干干净净，自己以及小图男的衣服都是干干净净的。每天早上雷打不动，给费文明卧两个鸡蛋，加上一袋奶粉；早晚，牙刷挤好牙膏摆在那里；以前用洗脸盆泡脚，这下直接换成一个小木桶，据说泡着更舒服。家里面挂着的那副“迎客松”山水画相框四周，同时夹着女儿和费文明的照片......

　　费文明在公司每天的工作，是在流水线上随机抽样，时不时看着机器显示器和成品，说一些数字，从实习生期间就开始带的徒弟小孙在本子上记录着什么。费文明不断对比着数据，然后在机器上这里调调，那里动动，时间一长，瑕疵率已经控制到很低很低。每一批货，几乎全部是合格品。

　　公司内部已经传开了很久，等现任车间主任退休，费文明接任。

　　费文明当然也已经听说，自己也可以说当仁不让，他目前还没有发现哪位比自己更有资格干这个，但是他也知道事情没有落实前，要低调一些。于是每逢有人向他道喜，费文明总是乐呵呵地说一句：“哪有的事！”

　　接下来的事仿佛已经是顺理成章。老车间主任退休，新主任是公司董事长的外甥女，一个叫孙雪婷，刚大学毕业2年的女孩子。

　　新的任命下来，同事们一见面就向董事长的外甥女小孙道喜：

　　“以前还叫小孙，以后要叫孙主任啦！”

　　“哪能啊，各位都是我师父，以前怎么叫，大家还怎么叫就成！”

　　话是这么说，同事们都心照不宣改口，叫“孙主任”。

　　费文明感觉自己像是做了一场梦，梦里面自己成了车间主任，同事们一个个都撅着笑脸向自己道喜，自己乐呵呵地一一感谢。但是，梦总有醒的时候。每当感觉梦醒了，费文明的喉咙里总是有东西向上涌。

　　费文明清楚记得那晚小孙说的话：

　　“...虽然说，厂里面很多人都教过我东西，但是，你才是我真正的师父，这你我都清楚...自打我下厂，就一直跟你学东西......”

　　“小，小，孙主任，我也没教过什么...早，早知道...以前不知道你是董事长的亲...亲人...什么师父不师父的，可别这么叫...”

　　“今天晚上我订了桌子，一起去吃饭。就在我们以前经常去的那家，大家一起去热闹热闹。费师傅，我们晚上见！”

　　费文明仍然露出标志性的笑容，点了点头。

　　“费师傅，费师傅，师父，师父，费主任，费主任，孙主任，孙主任......”

　　费文明嘟囔着别人都听不清的几个字，一直重复，一直重复。

　　费文明终究没有去赴宴。而是在厂房外面一个旮旯里面抽了半宿的烟。烟头围了一圈又一圈，把自己围在当中，全部是黄色的烟嘴朝外，灰黑色的烟灰朝向自己。临走前，费文明还给手机运营商打了个电话，查了查自己的手机是不是已经欠费。

　　等费文明骑着电动车回到家，已经快半夜2点。

　　陈丽娟听见响动，赶紧起床摸着黑把已经凉透了的洗脚水倒掉，用暖壶里的开水加自来水，重新调了一桶热水，放到沙发前面的地板上。

　　“这么晚了，还刷牙吗？”陈丽娟轻声问。

　　“不刷了吧。”费文明想了想道。

　　见陈丽娟什么也没问，费文明接着说道：

　　“今天，新车间主任上任，大家一起去饭店热闹热闹，所以回来晚了些。”

　　听到这，陈丽娟眸子透着亮光问：

　　“这新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