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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童子送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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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图，你的手指，疼吗？”
费图男仍然笑着不说话，只是直愣愣看着李烨。
李烨深吸了几口气，强忍着人生地不熟的恐惧感，上前一把扶住费图男，使劲晃着她身子：
“图图，图图，我是李烨啊，你怎么啦？”
费图男仍然微笑着，不动也不说话，不知道心里想着什么。
夜逐渐深了，但夜深人不静。
这一夜，最忙的，要数费文明了。自打那个陌生的姑娘，搀扶着女儿来到自己家，这一夜就没消停过。费文明还是第一次拨通120这个熟悉的号码，紧接着是稍显漫长的等待。待救护车开到家门口，确认好费用，费文明，陈丽娟，加上那个陌生的姑娘，陪着自己女儿，一同上了救护车。
平日经常在街上见到救护车“乌拉乌拉”地来回来去驶过，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也会坐在这个“乌拉乌拉”里面。费文明边想着边习惯性地把手摸向裤兜，烟还没摸到，只感觉手背被使劲打了一下，一瞬间火辣辣疼。费文明一缩手，眼神余光便看到陈丽娟那瞪着的眼睛。费文明感觉自己轻轻扬了一下头，见妻子不敢再看他，他烟瘾也消了一半，只是双手互相搓着大拇指的指甲。
费文明的家距离县城的医院其实并不算远，估摸着10多分钟，就已经到了医院，挂上了急诊的号。
“挣钱几十块几十块地攒，这花钱，嗖一下地全捐给医院了。”
费文明看了看又开始准备唠叨的妻子，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看着妻子关节处已经粗了一圈的手指。
费文明最喜欢陈丽娟的手。也可以说两人相亲时的第一眼，费文明当时并没有对陈丽娟多心动，却只是看到了陈丽娟的手，费文明便认定，自己的妻子，一定得是这个人。
那双手不大不小，小葱白似的手指纤细修长，指甲不长不短，纵使没有涂指甲油，没有任何装饰，也深深住进了费文明心里。
一直到费文明二次下岗，那时候费图男还小，为了维持家里生计，陈丽娟就去邻村的一家小作坊做纸活，这样既不耽误照顾家里，还能赚点钱，这一做就是十来年。此后，小葱似的手指不再了，转而是手指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纸割的一道又一道细小的口子。伤口一层盖住一层，医用胶布用了一盒又一盒。每到冬天，伤口裂的发疼，由于手指关节长期用力，腱鞘炎也是时而发作，指关节也变得越来越粗...
“谁是费，费图男家属？”手术室里走出来一位护士，手里拿着本夹子，一边看本子，一边四下张望着问道。
护士这一喊直接打断了费文明的思绪，他下意识站起来，说了声“到，到！”。
“您是费图男的爸爸吧？”
“嗯，嗯。”
“跟您说一下，目前的情况是这样，我们仔细检查了您闺女的状态，没有发现什么太大的问题，可能只是受了些惊吓，我们建议您先带回家修养一段时间时间看看，当然了，您也可以带着您闺女去省城的大......”
“大夫，大夫，那是不是，把我闺女带回家，修养一段时间，她就好了？”陈丽娟凑过来问道。
“有这种可能。”护士微笑着回答，那个“有”字说的很重，跟人一种很有希望的感觉。
“那我们先回家吧！谢谢大夫，谢谢大夫。”
没等费文明插上话，陈丽娟就在护士手里本子上签了字，然后送着护士的背影返回了手术室。
不大一会，一张病床从手术室里推了出来。起初费文明没看出这是她闺女，因为病床上之人穿着医院的病服，脸上捂着个盖子，盖子上连着根管子，挡的严严实实。直到有人让费文明搭把手，费文明才回过味，这是她闺女。
等费文明离近了一看，这才半夜的功夫，费图男简直大变了样，脸色跟白纸一样，头发零零乱乱，双眼空洞无神，费文明如何喊她，也不应。
在学校住了一个月，回家刚见着一面，咋就变成了这样？费文明暗想。
拥簇间，费图男已被推进了普通病房。费文明通过长长的走廊亮着的灯牌，知道这里属于神经内科。
天逐渐亮了，但天亮心事多。
费文明带着满肚子的心事，打了一辆出租车，待妻女坐妥，告诉了司机地址。来时拿了一沓钱，回去带了一沓医院的账单。李烨本想跟着回费图男家，被陈丽娟婉拒了，陈丽娟让李烨过一阵子再来。
时间一天一天过，消息却像长了翅膀一样满天飞。只不过有的消息只有一双翅膀，有的消息长了两双甚至三双翅膀。
亲戚们络绎而至，有的拿一箱酸奶，有的拿一兜水果，有的拿几斤老式蛋糕，看着像回到了当年拆迁的那些时光，但也只是看着像而已。
她二叔刚坐到炕上，就问：“丫头考咋样啊？”
“还没出成绩呢。”陈丽娟答。
“嫂子今天没去上班？”
没等陈丽娟回答，她二叔接着说：“二壮今年也就挣了20多万儿，也没读完初中，读也没啥用...”
“也是，现在不读书的也...”
“你家图男要是个小子就好了，跟着二壮干焊工，一年不少挣。”
“读书没啥用。”她二叔语重心长接着说。
“这书啊，把人都读傻了。”
她二叔看了看坐在炕里面的费图男，对着陈丽娟道：“嫂子我就不多呆了，等我哥回来，告诉我哥一声，我来过。”
“好。”
“这鲫鱼是我早上刚买的，给孩子炖了吧。”
“嗯。”
“注意刺多，给孩子好好摘摘。”
陈丽娟把她二叔送到了门口。
“要我看，是孩子缺营养。你们家也不做鱼吃。你看，吃了我的鱼，孩子没准就像鱼一样...”
他二叔伸出手模仿鱼在游。
“活络了......”
“我先进去啦，孩子自己在屋里。”
陈丽娟说完头也不回进了屋。
费图男还在发暗的屋子里面的炕上坐着，看着窗外面，不知道她在看什么，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陈丽娟看着坐在炕上的闺女，终于好似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拿出手机拨出了一个电话，聊了很久，非常虔诚地问这问那，最后也不管闺女是否听见，好似自顾自道：“闺女啊，妈妈出去一小会，马上就回来，你自己在家呆着，别出门。”陈丽娟说完头也不回出去了。
子夜，远处高楼林立，灯火虽算不上通明，同这城中村相比，却也像是人间天堂一般。
陈丽娟让费图男穿上新衣服，像小时候那样，领着费图男的手，来到院子里。
陈丽娟点燃一张黄裱纸，纸上面用朱砂沾过的红墨水写满了文字。文字随着燃烧变得扭曲，最后变全部成黑色或灰色。这种纸，陈丽娟手里还有一沓。
随着一张一张黄裱纸送进火堆，火也越燃越旺。火光混着淡黑色的烟，朦朦胧胧笼出了陈丽娟写满心事的脸。
纸已经快燃尽，陈丽娟猛然抬起头，好像忘了什么天大的事一般，赶快站起身，告诉费图男：“大闺女，赶紧绕着这火堆跑，快一点，别等火灭了再跑，那样就不灵了！”
费图男听完，快速绕着火堆走了一圈，看了一眼妈妈，又走了一圈。
陈丽娟把手里仅剩的两张黄裱纸，抽出一张，一角放到火堆中点燃，进而全部送进火堆，又从衣服兜里掏出最后一张纸，只听她念到：
“荡荡游魂，何所留存。虚受惊吓，失落真魂。荒郊野外，庙宇庄村。河边幽谷，坟墓山林。急请五道，驻路将军。童子送魂，附体安稳。”
待陈丽娟念完，又把最后一张黄裱纸送进火堆。
陈丽娟把一切做完，又仔细想着老神流交代过的话，似乎并没有落下哪个步骤，接下来就等着大闺女好转吧！
陈丽娟暗想，幸好自己这份工作能认识这位老神流，连老神流都夸自己做的活好，有灵性，等大闺女好转，一定要带着闺女一起去谢过老神流......
陈丽娟还在胡思乱想着，突然听见“啪”一声。陈丽娟起初吓了一跳，进而马上跪地朝着四向惊呼：“显灵啦显灵啦！”
陈丽娟听陈老神流说过，呈给上天的黄裱纸响声越大，表示愿意帮忙的神仙越多。这下子动静这么大，大闺女这病，可是非好不可了！
本来在屋中等待的费文明听见响动，怕出什么事，连忙走了出来，一看没啥事，又从裤口袋摸出烟丝，但是卷烟的纸没有带。索性直接从上衣口袋摸出一盒烟，慢慢撕开包装，用手轻轻一磕，拿出一根，用嘴唇含住，却并没有点着，而是看着前方的母女二人。
待母女二人一前一后往屋里回，费文明把烟点着，拿上一把铁锹向着火堆走去。
陈丽娟走着走着突然又好像想起了什么，大声道：“费文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