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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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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天刚放亮的时候,张珊醒了,她比昨天稍微安静了些,向陈绎讨了一个苹果后,在后座拿着纸和笔涂涂画画。
“你想写一个什么样的小说?”陈绎问。
“惊天动地、感人至深的。”
“我是问,你要讲的故事是什么?”
“嗯……没想好。我总觉得看到大象的那一瞬间,故事自然而然就会进入我的脑袋。”张珊停下手里的笔,“其实,我原本以为找大象会是一件很刺激的事。但走到这里之后,我开始怀疑自己到底能不能找到那个故事了。我感觉自己……好像离大象越近,就越觉得迷茫……”
张珊还想说些什么,但是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枪声。越野车猛地停住一瞬,接着飞快地蹿出去。
“是偷猎者吗?”张珊紧张地问道。
“不清楚。你们把安全带系好。”陈绎的声音很平稳,听不出丝毫的慌张。
张珊在后面扣好安全带,把手中的东西一股脑地塞进背包,抱着双肩包紧张地盯着窗外。陈绎顺着公路旁边的土坡开进野地,她一边提速一边鸣笛,向着枪声响起的地方飞奔过去。小岛在这狂奔中感到自己的胃部绞紧,一阵一阵的疼起来。
车在一片不太茂盛的柚木树林前停下来。陈绎一边解开安全带一边对小岛和张珊说:“你们在这儿等一下,我过去看看。”
小岛闻言也开始解安全带。
张珊翻出一根伸缩手杖,颤抖着说道:“我们……我们一起吧,总……总不能让……让你一个人。”
陈绎按住小岛的手,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没事的。无论情况怎么样我都会回来的,放心。”
小岛感觉胃部的痉挛渐渐好转,她冷静下来,想起她们已经死了,唯一需要担心的是活着的张珊。陈绎安抚地拍拍她的手,留下一句“记得锁车门”,就转身下车朝林中走去。
张珊着急地去开车门,“小岛,你怎么能让陈绎一个人走了。”
“踏实坐着吧。如果她都解决不了的话,我们去了也没办法。别看了,哪个是锁车门的?”
张珊帮小岛锁好车门后,像鹌鹑一样把自己埋在双肩包的后面,露出一双眼睛,在车窗和小岛之间来回地扫视。小岛透过车中间的后视镜看到张珊的动作,并不能理解她在此时表现出来的紧张和担忧。
很快,小岛的困惑被一种莫名的焦虑分散掉了。她清楚陈绎不会再死掉,可这并不意味着陈绎不会受伤。即便无关生死,可痛感依旧存在,而且强烈,就像她此刻正隐隐作痛的腹部。小岛突然很后悔喝下赵老板递来的那杯茶,恢复五感确实给了她一些新奇的体验,但此时因紧张而产生的身体反应,让她怀念起自己什么都感受不到的时候。
“你……你是不是不太舒服啊,看你脸色很差。我们真的不用……陈绎一个人真的可以吗……我觉得……我们要不还是……”
“你为什么会担心陈绎?”
张珊的语无伦次让小岛有些不耐,于是她打断张珊,希望能借此来分散她和自己的注意。听到小岛的问题后,张珊的神情变得有些呆滞,她一时没能理解小岛的意思。
“就算陈绎死在这里,你也可以下车离开,在附近继续等待过路的车辆。或者,你也可以开着这辆车去找你的大象,我不会阻拦你的。无论如何,这件事都不会影响你的计划。所以,你大可不必担心。”
张珊终于反应过来小岛在说什么,她的语气变得很急、很重:“你在……你在说什么啊!我根本不是因为这些才担心陈绎的!”
“那是为什么?我想不出你担心的理由。”
“我们不是朋友吗?为朋友感到担心……”张珊的话还没说完,就看到两团影子从柚木树林的缝隙中快速移动出来,“是陈绎!”说着她就要下车。
“别动!”小岛轻呼。
陈绎身边是一个扎着马尾辫的高瘦女人,她们身上有不少血迹。小岛感觉她们身后似乎还跟着一个巨大的东西,她不清楚那是什么,所以至少要保障张珊的安全。她们走到车窗前时,身后的东西才逐渐显现出来——一只有着巨大长牙的大象。小岛松了口气,侧身去驾驶座给车门解锁。
女人刚一上车,小岛就闻到一股很浓的血腥味,她听到张珊惊吓的声音:“你受伤了!”
女人的表情并没有什么波动,只是嘴唇有些苍白,左大臂的伤口上盖了一块被血浸透、看不出颜色的布料,伤口的上端绑着一根浸了血的绳子,看起来像是鞋带。
“先走,不知道他们之后会不会折回来。”女人的声音有些发颤,但听上去意识还算清明。
陈绎看着站在车前的那只长牙大象,问道:“它怎么办?”
“‘好运来’会知道去哪找我们。”
得到这个答案后,陈绎把车飞快地开出柚木林,向着女人说的草乡医院的方向开去。远离柚木林后,女人像被抽走所有的力气一样瘫在后座上,伤口仍在向外冒血,她眼睛半阖,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张珊在一旁被吓得浑身僵直,半天没有动作。
陈绎见状对张珊说:“包里有衣服吗?按在她伤口上。然后和她说说话,让她保持清醒。”
张珊闻言慌慌张张地从包里翻出一件黑色T恤,拿在手中迟迟不敢按在女人的伤口上,她磕磕巴巴地对陈绎说:“我……我不敢……你叫……什么名字啊……你……醒醒,快醒醒!……”
小岛感觉张珊又开始语无伦次,她说:“你如果不按,她就会死掉,我已经感觉到她的死气了。”
张珊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你别吓我了,好吗!我只是想看大象而已……我只是想写小说而已……我害怕……我不想在这儿了……”
陈绎有些无奈地看了始作俑者一眼,然后柔声对张珊说:“别怕,林舒不会死的。张珊,我需要你把衣服按在她伤口上,我们马上就到医院了。”
“林舒……是谁啊……”张珊的哭声越来越大,依旧握着衣服不敢动弹。
一旁的林舒突然睁开眼睛,伸出右手拽住张珊,带着她的手和衣服,用力地按在自己的伤口上。做完这些后,林舒又合上眼睛,眉头紧皱,右手仍然留在张珊的手上。
张珊看着自己按在林舒伤口上的手,哭声戛然而止。手掌覆盖的地方仍然有温热的液体不断向外流出,很快,她的手掌边缘就变成了淡红色。
直到陈绎把车停在的楼前,林舒的血才堪堪被止住。
2
医生把张珊的手从林舒伤口上拿下来的时候,她的胳膊已经不会打弯了。医生略带安抚地说道:“你做得很好,伤口包扎得很专业,现在去外面等着吧。”
陈绎带张珊去清理身上的血迹,她们回来的时候,张珊的动作仍然有些迟缓,像是被吓傻了。
“现在你的小说有惊天动地的素材了。”小岛说道。
“如果她要输血,我们的血型都配不上怎么办?”张珊坐在一边,呆呆地看着衣服上干涸的血渍,“她真的流了好多血。”
“那就不是你能解决的事情了。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死在这里就是林舒的命,说不定她可以投个好胎,不用再经历这么危险的事情。”小岛这话是对张珊说的,但眼睛看向的却是陈绎。她希望陈绎能够时刻记得,她们来这里是为了顺利解开执念,而不是帮助人类。
张珊突然激动起来,“你简直太冷漠了!在你眼里,别人的生命都不重要吗?难道你就不害怕死掉吗?难道你有危险的时候,也希望别人这么对你吗?”她的呼吸声越来越重,声音却越来越轻,小岛看到她的眼中积蓄起一层水雾,慢慢地,水雾又凝成水珠,顺着她说话的动作,从脸颊滑落下来。
“你哭什么?”小岛对她的反应很不解,“你到底是在伤心还是在生气?”
张珊在脸上胡乱抹了几下,断断续续地说道:“生气!……也很……很伤心……我……我不想……不想哭,但……但……但就是……就是……忍不住……”
这时,陈绎在张珊面前蹲了下来,看着她的眼睛,温柔而笃定地说:“放心,林舒不会有事的,刚刚医生也说了,伤得并不重,只是血流的多了些。”见张珊仍皱着眉头微微抽泣,陈绎将手放在她的胳膊上,用指尖轻轻拍了几下,解释道:“小岛没有恶意,她只是见过太多这样的事情,所以才显得有些冷漠。”
小岛觉得陈绎实在是多此一举,她并不在意别人怎么看待自己。
张珊很轻易地相信了陈绎的话,她问小岛是不是医生,只有医生才见过很多的生死。小岛认为自己没有义务向人类解释任何事情,于是她闭上了眼睛,不再理会张珊。
“你看……陈绎,她之前……之前还……”
“林舒是在这里吗?”一个声音打断了张珊的话。
小岛睁开眼睛,看到一个年龄稍长的女人站在她们面前,脸上的神情和张珊颇为相似。
“你是?”陈绎起身问道。
“我是林舒的同事,刚刚护士给我打电话说她受了枪伤。”
女人叫苏玟,和林舒一样,都是草乡野生象保护组织的成员。她们在工作中经常受伤,所以和草乡医院的医生、护士都很熟络。护士看到林舒时,就联系了她。接到医院的电话后,苏玟立即赶了过来。
陈绎和苏玟简单讲述了柚木林中发生的事情,她逐渐变得焦虑起来。她说,这里已经很长时间没遇到这么张狂的偷猎者了。
3
处理完伤口,苏玟带着林舒和小岛三人回到了她们的住处。
回程的路上,陈绎表示想在这儿多停留几天。
苏玟很热情地邀请三人住进来,也算是报答她们救了林舒。
那是一栋三层的筒子楼,每层有六个单间。楼的外墙刷成了明黄色,走廊靠外的一侧是褐色的镂空矮墙。二楼的走廊里挂着几件衣服,有几户门前的矮墙上放置了向外延展的长方形隔板,上面排列着大大小小的花盆。
林舒的房间在一楼,苏玟将她送回房间后,带三人去了筒子楼的三层。上楼的时候,小岛看到二层的花盆里插着几根枝子,不明不白地长在土里。她看着这些生死不明的植物,觉得有些好笑,一群保护野生动物的人怎么连几株植物都养不明白。
苏玟在顶层收拾出两个房间,一间给张珊,一间给小岛和陈绎。房间很干净,除了床、桌子和椅子之外没有别的家具。安顿好她们之后,苏玟就准备离开去照顾林舒。张珊小心翼翼地跟在她后面,说也想去看看林舒的情况。
小岛好奇陈绎留下来想做什么。
陈绎说,自己只是想确保“好运来”和林舒的安全。
“你确保不了任何人的安全,你已经死了,陈绎。”小岛认为陈绎想管的事情未免太多。
“但我们已经救下了林舒,不是吗?”
“你为什么这么在意林舒和‘好运来’?这和你的执念有关吗?”
“也许有,也许没有。”
“但你要知道,我们无法真正改变事情的走向。如果命中注定她们要死在这里,那你无论做什么都改变不了。”
陈绎听到这句话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可我们并不知道结果,不是吗?而且,即便像你说的,命运要求她们死在这里,那我也想试一试。小岛,或许生命本身自有其意外的机遇呢。”
陈绎的话让小岛想到一类不愿过桥的鬼。
放弃喝汤过桥的鬼并不少见,无论出于什么样的原因,这些鬼都不会长久地在桥边停留,因为能够达到解执条件的鬼很少。当他们发现不管如何徘徊都无法实现自己的执念时,放弃就变成一件自然而然的事情。
小岛最不理解的,是那种不愿放弃为人的回忆与经历的鬼。它们日复一日地在桥边徘徊,记忆总会随着时间的磋磨而慢慢淡去。当记忆变淡时,鬼的存在也会变淡,于是,有些鬼不得不通过吞吃别人的回忆来维持自己的存在。但是,吞吃别人的记忆是有代价的。越多不属于自己的记忆涌入躯体,鬼的颜色就越艳丽,但这艳丽并非因为存在的坚固。种种经历不间断地穿过鬼的躯干,由经历引起的情绪时时激荡,最终难以自控。这种鬼最后往往既忘了自己,也无法再踏入轮回,只能混沌地存在着。
鬼差常常在一开始就劝诫这类鬼,尽早放下对过去的留恋,不要在桥边磋磨,最终落得个混沌消散的下场。尽管如此,仍然有很多鬼认为自己是众鬼中的例外,不用靠吞吃别人的记忆就能守住自己的过往。266年间,在小岛看来,不过都是殊途同归。
如果遗忘过去的记忆是一种必然的结果,那对抗遗忘的过程又有什么意义呢?小岛向来不理解这飞蛾扑火般的行为。陈绎现在就很像这类鬼,不听劝告,自认为是普遍中的特别,怀抱着没有结果的希望,以为凭着意愿就能做到所有想做的事情。
小岛不认为陈绎会成为这殊途同归中的例外。但就如之前一样,拒绝她总是困难的,所以小岛选择了沉默。同时又暗暗祈祷,希望陈绎能够尽快改变主意,回到她们最要紧的事情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