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有一群大象》核桃核桃大核桃

2、第 2 章

　　1
　　陈绎加好油之后，带着小岛去二楼的服务区吃东西。
　　小岛已经死了很久，早就不记得饥饿的感觉，也不记得人类食物的味道。但陈绎似乎还记得。她站在柜台前挑选食物的样子，让小岛以为在参加什么严肃的法会。
　　十分钟后，小岛看着面前寡淡的牛肉汤面，不懂陈绎为什么能纠结那么长的时间。她兴致缺缺，囫囵吃了几口后，就放下筷子开始发呆。
　　从二楼的窗户看出去，公路边的田地就像一块儿巨大的、打着深浅不一绿色补丁的黄底麻布，即便离得很远，也能隐约看清上面粗糙的纹理。一些红色的和黄色的人影立在补丁里，小幅度地前后移动着。再往远处看，是一些棕褐色和明黄色交错排列的房屋，都有着黑色的屋顶和白色的窗框。
　　三百多年来，小岛第一次看到这些颜色以这样的方式交叠在一起，她觉得很新奇，正看得出神，鼻尖嗅到一丝清甜的味道。她收回视线看向对面的陈绎。
　　不知是不是五感恢复的原因，小岛发现自己开始留意起很多细节。比如现在，陈绎专注地看着手里的苹果，刀锋划过苹果的表面，发出“嚓嚓”的声响，细小的汁水在她手指的四周溅开。这一切都被午后的阳光晒得恰到好处，苹果的香气变得格外浓烈、诱人。陈绎用刀削下一小块没有皮的果肉，递到小岛面前，示意她尝尝。
　　“蛮好吃的。”
　　“那当然，我很会挑苹果。”
　　“为什么？你很喜欢吃苹果？”
　　“嗯。”陈绎削下第二块果肉递给小岛。
　　在阳光的烘烤下，她们分吃完一整个苹果。小岛的腹部聚集起一股暖意，顺着她的脊椎一直向上，抵达她的脑袋，她眯起眼睛，说不清这眩晕的感受。
　　“好幸福啊！”陈绎仰躺在座位上感叹道。
　　小岛学着她的样子向后仰去，却被椅背咯得生疼，“幸福？这就幸福了？”
　　“是啊，好幸福，阳光这么好，能和你安静地吃一碗牛肉面，然后再吃一个苹果，我觉得很幸福。”陈绎说这话的时候很认真，“但是我看你没怎么吃面，你不喜欢吗？”
　　“没有不喜欢，只是感觉没必要，都死了这么久了。”
　　“怎么会没必要，你不觉得和朋友一起吃饭是一件很快乐的事情吗？”
　　“快乐？”小岛并不太熟悉快乐的感觉，但她想到自己发生的微妙变化，于是开口问道：“你是指身体发暖、头脑发胀的感觉吗？”
　　“嗯？哈哈哈，没错的，小岛，快乐就是身体温暖、头脑发胀！”
　　从见面开始，小岛就觉得陈绎是个很普通的人类，尽管她与自己有着这样那样尚未可知的联系。可是，能够在三百多年的平静中掀起波澜的，怎么说也不该是如此的普通。但陈绎身上有一种很认真的温柔，温柔地笑，温柔地讲故事，温柔地看着小岛。看着这朝向自己的认真和温柔，小岛很难不泛起波澜，也很难不感到身体温暖、头脑发胀。
　　小岛想，陈绎，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那我和你做朋友的时候，应该是非常开心的。

　　2
　　两人走回越野车的路上，遇到一个请求搭便车的女生。
　　“这么多苹果。”女生一上车就看到后座散落在袋子外面的苹果，“我一直觉得苹果很有果缩力，没想到还真有人这么喜欢吃。”
　　“哈哈哈，那是因为你对苹果有偏见。”陈绎说，“苹果是一种很好的水果，容易储存，方便携带，汁水不多不少，解馋又解渴，很适合长途旅行。”
　　“可是苹果吃起来很无聊啊。如果我是水果的话，一定不要是苹果，那太普通了。”
　　这话说的小岛想要发笑——都是被人吃掉的命运，怎么分得出有趣和无聊、普通和不普通。
　　“我叫张珊。你是叫小岛吧？刚刚上车前陈绎告诉我的。”张珊突然从后座探出头来问道，“听起来不像你的本名，你是作家吗？”
　　小岛不想说话，张珊也不介意她的沉默，自顾自地说道：“其实我也一直想给自己起个笔名，我的本名实在是太普通了。张珊，听上去就很无聊。”
　　“普通也没什么不好的。”陈绎说。
　　小岛在心中附和，是啊，普通没什么不好，陈绎就很普通。
　　“当然不好！普通就意味着最容易得到，也就最先被放弃。拿水果来说，因为苹果很普通，所以你可以用很便宜的价格买到很多苹果。可如果换成芒果、菠萝这些水果，价格就要往上翻一翻了。十块钱的苹果和三十块钱的芒果，选谁总是一目了然的吧。”
　　“你是北方人吧？”陈绎问。
　　“你怎么知道？”
　　“难怪。在南方，还是很容易买到十块钱的芒果和菠萝。”
　　“哈哈哈哈。”
　　张珊似乎很喜欢陈绎，车里时不时传来两人的交谈声和张珊的大笑。小岛默默地坐在副驾，并不参与其中。她对人类张珊并不感兴趣，偶尔会觉得那笑声很闹人，但也慢慢在交谈声中放松下来。
　　太阳在地平线上方将落未落，周围的天空被火红的夕阳染成一种浓烈的粉紫色，深浅不一的绿色田地在此时都变成了墨绿色。世界变得静默，同时又散发着奇异的光芒。
　　“我要去找大象！然后写出一本绝世惊艳的小说，回到B市之后，我要让他们刮目相看！”张珊突如其来的豪言壮语拉回了小岛的思绪，她听到身旁的陈绎问：“你找大象是为了写小说？”
　　“对啊，我原本的生活太无聊、太普通，这样怎么能写出好小说来！所以，我要去做一件很刺激的事，然后把它照实记录下来，这样我的小说才能有意思。可惜，我这一路都没遇到什么有趣的事情。你们呢，为什么要去找大象？”
　　“因为我想看大象，所以她陪我来找大象。”
　　“如果只是想看大象的话，为什么不去动物园呢？”张珊随口问道，还未等陈绎回答，她突然很兴奋地说：“我懂了，因为这样很自由！对不对？你们想要找自由的大象！”
　　“自由？你为什么会觉得野象很自由？”陈绎问。
　　“难道不是吗？天地广阔，她们想去哪都可以，甚至踩坏了田地也不会受到惩罚，这难道还不够自由吗？”张珊看起来真的很困惑。
　　“那你觉得她们该受到惩罚吗？”陈绎反问道。
　　“我……”张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不知道。”

　　到达下一个休息站时，张珊在车上睡着了。
　　陈绎带小岛去了附近的便利店，她们在那里吃完了两个三角形的饭团。
　　“为什么这么快又休息？这样能赶上大象吗？”小岛问。
　　“车上有人类，我一直开车的话会显得很奇怪。”
　　“她睡醒了和她说我们换着开的不就行了吗？再说，感觉她也不像是会注意到这些事的人。”
　　“以防万一嘛。”
　　“我不懂为什么要带她一起走。你不想快点解开执念，然后去投胎吗？”
　　“她说如果错过我们的话，还要再等很久。”
　　“有什么关系呢？不管多久，她总能等到下一辆车。”
　　“小岛，你是不喜欢张珊还是不喜欢人类啊？”
　　“有区别吗？”
　　“有的，哪怕不喜欢一个群体，也可以对其中的某些个体怀有好感。”
　　“不懂你在说什么。我们现在要怎么办，就坐在这儿等她睡醒吗？”
　　“不如，我接着给你讲之前的那个故事吧。”

　　3
　　仪式当天，整训了一个多月的大象仪仗队让皇帝在朝拜国面前出尽了风头，他大手一挥，赏赐了所有的大象。
　　“大象怎么受赏？”小山问道。
　　“笨！这其实就是在赏象奴，你昨天没看到孙十六回来显摆他新做的衣服吗？”师傅没忍住又敲了小山的脑袋。
　　小山捧着脑袋怎么也想不明白，明明是给大象的赏赐，怎么又跑到象奴身上去了。

　　皇帝一高兴，便喝了很多酒，宴席将散时，已不太能站得稳。大太监想扶着皇帝回内屋更衣，被他摆摆手拒绝了。他脚步虚浮地走下台阶，大概是想拿出几分与臣同乐的样子。
　　然而，走至燃香行礼的地方时，忽然起了一阵风，把本已醉酒的皇帝吹了个当头。他脚下一踉跄，眼看着向香炉里倒去，小寺不知道从哪个方向冲了出来，用卷小山的方式卷起皇帝，稳稳放在一边。
　　皇帝的酒被吓醒了，旁边的侍卫一拥而上，不知道谁在混乱中弄伤了小寺的腿，它发出一声尖而短促的叫声，身旁的象奴立刻抽了它一鞭子。皇帝终于缓过来，对着刚刚追下来的大太监说了几句，便在侍卫的簇拥下离开了。
　　大太监又走到小寺的象奴跟前小声说了些什么，随后便宣布散席。
　　第二天，小山重新在象舍里看到了小寺，负责训练小寺的象奴边干活边对小寺骂骂咧咧。小山偷偷站在柱子后面张望，她不明白为什么大家都对小寺避之不及，明明它是救了皇帝的大功臣啊！但好像所有的人都对这件事很漠然，不在乎小寺受到的莫名其妙的鞭打和谩骂；似乎也不是很在乎皇帝的死活……唯一让他们有所触动的，就是孙十六等人领到的大赏赐。
　　小山苦求了师傅好久，终于说动师傅帮忙争取将小寺换到自己负责的象舍中。这其实也不是一件很难的事情，因为仪式上的小插曲，整个象舍中没有象奴愿意靠近这个烫手山芋。
　　师傅也劝小山想清楚：“你不羡慕孙十六吗？你之前不还说，要是得了大封赏就可以赎身去乡下当苹果地主了吗？”
　　“羡慕，可小寺帮过我，我总不能看着它每天都过得这么惨吧。”
　　“小寺、小寺，去你娘的小寺。你也真他娘的有病，跟一个畜生讲什么交情。”师傅一脚踹上小山的屁股，边骂边将小寺的名牌扔给她，“滚滚滚，最近别让我看见你。”
　　小山接过名牌，跑回自己的房间，她知道师傅是担心自己。师傅老说自己轴，以后肯定没好果子吃。小山心里不服：自己可会挑苹果了，每次买到的苹果都是又甜又脆，怎么会没有好果子吃。
　　这天以后，小山正式接管了小寺的起居和训练。
　　尽管这是一份人人都不看好的差事，但对小山来说，这是她人生中最快乐的一段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