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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1
      第二天一早,林舒敲开了小岛和陈绎的房门,询问要不要一起去柚木林看看“好运来”的情况。她换了身干净的衣服,脸色看起来也比昨天好了很多。
      三人下楼后,林舒走到自己房间门前,轻拍几下门板,里面传来张珊的声音:“马上!”
      “她昨天在你这儿睡的?”小岛问道。
      林舒点点头,“她担心我半夜会发烧,所以非要留下来。”
      “真的?”小岛实在很难想象张珊照顾人的样子。
      “其实她没到半夜就睡着了,从凳子上摔下来,弄出好大的声音,把我给吓得够呛。”林舒回想起昨晚的场景,边说边笑了起来,“然后我就让她睡到床上来了。”
      张珊这时从屋内蹿出来,一掌拍在林舒的后背上,有些恼火地说道:“林舒!我说了那是个意外!”
      “哈哈哈哈哈”林舒大笑起来,随即又补充道:“不过今早确实是她帮我换的衣服。”
      在柚木林的边缘,林舒找到了“好运来”,子弹擦伤了它的前腿。
      林舒给它处理伤口时,张珊拿着之前在车上涂涂画画的本子,围在她身边问东问西。小岛听得无聊,坐到一棵稍远点的树下,看着她们围着“好运来”转圈。林舒并没有不耐烦,她逐一回答了张珊的问题,甚至还有精力纠正张珊书写上的错误。
      小岛在她们之间寻找陈绎的身影,发现她正背对着大象看向柚木林的深处。这片柚木林看起来像人工栽植的,每棵树的距离不远不近,树冠大而稀疏,阳光能够毫不费力地从缝隙中倾洒下来,在陈绎身上投下层层交错的光影。小岛感觉她身上流淌着古老又沉静的力量,像某种守护神。风吹过时,陈绎拢了拢耳边的头发,转身趟过茸茸的草地,踩着摇摇摆摆的树影,来到小岛身边。她学着小岛的样子,顺着树干坐下来,用自己的肩膀挤着小岛的肩膀。
      “好运来”突然用鼻子扬起水坑里的水,给张珊浇了个当头,林舒眼疾手快地护住张珊手里的本子。张珊反应过来后,惊叫“好运来”的名字。它摇头晃脑,用鼻子扬起第二场水雾。细小的水珠平等地跑向每一个人,在她们的周身晕染出柔和的光晕。林舒躲到张珊的身后,撑起她的衣服给自己挡水。而张珊在一片混乱中竟然还记挡住林舒的伤口。
      大笑的人类,洋洋得意的长牙大象和四散的水雾……小岛在这欢乐中,看到缠绕在林舒和“好运来”身上的黑色阴影。很淡,但她看得非常清楚,那是死亡降临的征兆。她不知道该不该告诉陈绎。小岛想起陈绎两次说出“要试一试”时的语气和神情,以及那双又大又亮的眼睛里透出的温柔和执拗,尽管不是毫无犹豫,却很认真。
      小岛叹了口气,对陈绎说:“随你吧。但我希望你之后能更谨慎一些。虽然你不会再死一次,可你仍然会受伤,这让我感到不太舒服。你朝着枪声追过去的时候……”她用手指着胃部,“这里一阵一阵地疼,你知道……”
      小岛感到陈绎在看自己,于是她也看向陈绎,“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如果现在可以睡一觉就好了。”陈绎把腿伸直,靠着树干的身体略微向下滑动,接着拍了拍自己的腹部,对小岛说:“要不要过来躺会儿。”
      “不用。”小岛并不习惯这么亲密的接触,她撤到一边,闭上眼睛,耳边全是张珊和林舒的声音。不一会儿,小岛感到一只手拂过自己的眉心,肩膀再次传来挤压的感觉,她听到陈绎的声音:“不要皱眉。还有,谢谢你担心我。”

      2
      当晚,林舒的一部分同事在筒子楼的食堂里请小岛三人吃了一顿很正式的晚餐,来表达对她们救下林舒的感激,并表示她们想在这里待多久都可以。
      晚饭过后,大家开始讨论“好运来”和偷猎者的事情。林舒提议将“好运来”的象牙锯掉一半,没有长牙的大象对偷猎者来说,就没有价值了。
      不是所有人都同意这个方法。“好运来”是一只公象,没有群居的习惯,长牙能够更好地保障它在野外的生存。冯海坚持认为今天的事情只是个意外。的确,长牙大象的频临灭绝,以及更大力度的禁猎政策的推出,让草乡确实有一段时间没有出现过如此激进的偷猎者了。
      冯海反对林舒的态度很坚决,小岛不由得多看了他几眼。他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头发剃得很短,眉中间有很深的“川”字纹,瘦长的脸上架着一个黑色的镜框,时不时用手推一下。他说话的声音很大,语速也很快,但小岛觉得他其实并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他们有枪,你也看到我的伤了,他们绝对是有备而来的。这儿已经很久没见到长牙象了,你觉得他们会轻易放弃这个机会吗?”
      “那是因为你太不自量力!总想逞英雄!这只公象本来就不在我们的工作计划之中。我提醒过你们很多次了,现在最重要的是资助的问题。女人就是这样,婆婆妈妈,优柔寡断,总是抓不住重点……”
      “海哥,你这么说就没意思了。”名叫何朗正的女生打断了冯海。
      “你算什么东西?”冯海突然提高了音量,显得格外激动。
      张珊附在小岛耳边小声说道:“他看起来是那种会因为一点小事儿就跳脚的人。换了他,估计一看到枪就被吓跑了,所以才根本不会受伤。”
      小岛对她的话不置可否。
      “好了!”一个和苏玟差不多大女人制止了二人的争执。她叫吴玉梅,算是这里的负责人。“我下午和周宁通过电话了,她也同意锯象牙,我们都认为这是目前最好的办法。小海,我知道你着急资助的事情,但我们现在最重要的是要保证‘好运来’的安全,毕竟长牙象真的要灭绝了。”
      “我就不明白了,救一只大象和救一群大象,哪个更有价值你们看不出来吗?我谈资助难道不也是在救大象吗?有钱,我们才能救更多的大象。没钱,你就算救下来一只有牙的大象又有什么用?”
      “生命的价值不是这么来衡量的。海哥,你怎么还没理解我们在做什么。还有,我和你说过很多遍,你接触的那个资助人动机不纯,宁姐不会让你和他合作的。”
      林舒的话像一把柴,把冯海的火燃得更旺了。他的身体微微抖动,但碍于很多人在场,又不好发作,只能狠踹了一脚身旁的凳子,气冲冲地离开了食堂。
      吴玉梅轻咳一声,用手隔空点了点林舒,说道:“锯象牙之前我们要和这儿的政府报备象牙的事情。毕竟这么长的象牙,割下来之后怎么处理也是个问题。我明天会和小苏去趟警局,看看是个什么样的流程。林舒,这段时间你就不要一个人去林子里了,听见了吗?好好养你的伤,别逞强。还有,周宁说找时间和我们开会说一下锯象牙的事。”
      “你们说的周宁,是安平镇的那个吗?你们是XX协会的?”一直默不作声的陈绎突然发问。
      “你知道我们?”吴玉梅问,“你是?”
      林舒突然从椅子上站起来,因为动作幅度太大而扯到左臂上的伤口,小岛听到她倒抽了一口气。
      张珊听到林舒的抽气声后,有些着急,说道:“你干嘛啊!注意点伤口行不行,别又弄出血了。”
      林舒把手搭在张珊的肩膀上,缓了一会儿后,对陈绎说:“陈绎!你就是陈绎,对不对?宁姐说的那个大恩人。”
      “算不上什么大恩人,我只是恰好认识一些能帮到她的人。”陈绎解释道,“如果你们是XX协会的人,那锯象牙的事情我可以帮你们。”
      吴玉梅显然也知道“陈绎”这个名字,在她说出能够帮忙之后,吴玉梅立刻联系了周宁。周宁表示一切都听陈绎的安排,并希望“好运来”的事情结束后,陈绎能够去安平镇一趟。陈绎没有异议,她本来也想带小岛去安平镇。
      离开食堂的时候,林舒跑到陈绎面前说:“我一直都很想见你。我母亲为这个协会付出了很多,我很想当面谢谢你。但宁姐说你身体不好,不能常来安平。我本来想等着……”
      “你是……王敏芝的女儿?”
      “没想到你还记得我!我一直记得你说的那句话,‘不要成为毕生努力想要解决的问题的一部分’。”
      陈绎点了点头,说道:“没想到你已经长这么大了。”
      “谁啊?你们以前就认识?”二人的对话让张珊听得不明所以。
      林舒并没有回答张珊的问题,而是用没受伤的那只胳膊揽住她,带着她往筒子楼的前院走去,说要一起去看星星。张珊的注意力很快被分走了,两人打闹着向前走去。
      吴玉梅就在这时走到小岛和陈绎的身边,望着在夜色中乱蹦乱跳的林舒,轻声说:“她一直都很期待和你见面,这次又是你救了她,她肯定更崇拜你了。我希望……林舒太固执,甚至有些偏执地践行自己的想法,我们都很担心她。你能不能劝劝她?你说的话她肯定能听进去。”
      “劝什么?”陈绎问道。
      “劝她别这么固执。她对野生象保护的事情很固执,她认为正确的事情,无论如何都要去做。可是这样很容易受伤。”吴玉梅叹了口气,接着说道:“我劝过她很多次,她说她不在意这些,只想做自己应该做的事情。但我想,敏芝也不希望她过得这么幸苦,我们都希望她能平安快乐。”
      “难道你觉得她现在不快乐吗?”陈绎缓缓说道,“我见过很多人。活得长并不代表活得好。林舒能有机会坚守某种理想,这已经比很多人都幸运了。”
      吴玉梅见状不再多言,而是转头看向远处。林舒和张珊已经完全融进夜色里,只能听见零星的笑声从远处传来。
      小岛听到吴玉梅叹了一口气,小声说:“太理想是行不通的。”

      3
      整栋筒子楼都安静下来,只有陈绎偶尔翻动纸张发出的沙沙声。她拿着林舒送来的关于“好运来”的情况记录,坐在书桌前面写写画画。屋内只开了一盏台灯,金黄色的灯光随着她身形的变动从不同的角度流溢出来,好让身后的小岛看清她的背影。
      “你怎么知道那么多关于大象的事?你以前也是野生动物保护协会的?”
      “不是,我只是很喜欢大象而已。”
      “那林舒的伤呢,你学过医?”
      “活的时间长了,什么都得学点。”
      “可你看起来还蛮年轻的。”
      “是吗?”陈绎漫不经心地说道。
      “我想听听你和周宁还有林舒父母的事儿。这个可以说吗?”
      “嗯?我还以为你对这些都不感兴趣。”陈绎终于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身,在盈盈的月光下与小岛对视,还是那种古井无波般的温柔。
      “与你相关的事情,都比较让我好奇,毕竟这些都可能和你的执念有关。”

      这是一个简单又普通的故事。
      陈绎19岁的时候,在安平镇遇到了28岁的周宁,彼时的XX协会正陷于一场运营危机之中。周宁接到一笔巨额资助费,资助人是钱氏企业的老板。钱老板出手大方,而且非常积极地想要和协会建立长期的合作关系。协会很需要这笔钱,所以周宁并没有认真核对资助公司的信息。
      最先发现不对的是林舒的父母——王敏芝和林思源。她们偶然得知,钱老板正在接触一个名叫“生物多样性银行”的项目,她们认为他急着和协会建立长期合作和这个项目有关,于是把这个猜测告诉了周宁。然而,作为协会创立人之一的周宁,深陷协会要破产的焦虑中,听到她们的猜测后,虽然有所犹豫,但仍然没有放弃和钱老板的合作。于是,王敏芝和林思源开始暗中调查钱老板,希望找到更确凿的证据来说服周宁。
      一周后,传来了二人溺死在河中的消息。周宁这才意识到,情况可能真如她们猜测的那样。因为没有明显的证据表明是他杀,警方最后判定她们死于失足落水。但周宁知道,这一定和钱老板有关,她们一定是查到了什么。
      这一年,林舒16岁。
      破产的压力,挚友的死亡,对林舒的愧疚……让周宁一度陷入崩溃,和钱老板的合作也因此被搁置。她害怕见到林舒,所以在葬礼之后,托人把林舒送到草乡,希望林舒能够远离安平镇的一切,平安地长大。
      周宁成宿成宿地在那条发现王敏芝和林思源尸体的河边发呆,她也想死,但她不敢。

      “后来,你就出现了?”小岛问。
      “对。我和一个朋友出来旅行,目的地刚好就是安平镇。”

      那条河就在陈绎住的酒店楼下,某天晚上失眠的时候,陈绎在河边遇到了周宁。不知道是因为陈绎看起来太可靠,还是周宁的情绪的确到了一个临界值,她把最近发生的事情一股脑地说给陈绎。周宁没有指望能够得到回应。但她遇到的是陈绎,又爱大象又爱人类的陈绎。
      “所以,你帮了她?”
      “嗯。和我一起旅行的朋友是生物研究员,她认识一些比较可信的资助人,而且她本身也会定期资助一些动物保护的项目,所以我就把周宁介绍给了她。虽然没有钱老板阔气,但也足够解决她的问题了。”
      “为什么周宁会觉得王敏芝的死和钱老板有关?‘生物多样性银行’是什么东西?”
      “‘生物多样性银行’是发放绿色债券的机构。简单来说,就是你可以通过购买绿色债券,来换取破坏环境和猎杀野生动物的资格,这在国外很常见。国内还不普及,钱老板认为这有利可图。王敏芝猜测,钱老板想要和周宁建立长期的合作关系,是要借用协会来发放绿色债券。周宁尽管犹豫,但她并没有王敏芝那么在意,因为她不觉得投资人能干预协会的运营。而王敏芝认为,一旦接受了这笔巨额投资,那么协会之后就很难保证自身的独立性。”
      “因为王敏芝有可能阻止合作,所以钱老板就杀了她们。”
      “但我们没有确凿的证据。”
      “资助人的动机很重要吗?”
      “很重要,至少在这件事情上。所有的权利都是有限和相对的,人类没有权利剥夺其他物种的栖息地,更不能把这种保护变成一桩生意。”
      “不要成为毕生努力想要解决的问题的一部分,”小岛重复了一遍林舒在食堂门口说的那句话。
      “对,周宁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在这件事之后,她开始认真审核每个资助人的信息。我离开后,周宁从草乡接回林舒。我不清楚周宁和她说了什么、说了多少。现在看来,林舒很好地长大了,勇敢,乐观,有原则。我想,如果王敏芝知道的话,应该会很开心的。”
      “你留下来是因为你早就认出林舒了?”
      “没有,我确实是在她说出那句话之后才想起这些事的,毕竟当年我没见过她,只是听周宁提过几次。”
      “陈绎,你是我见过最爱管闲事的人类。你不害怕自己和小寺一样吗?管到不该管的事情。”
      小岛的话让陈绎愣了一下,但她很快又笑着说:“不会。小寺没有后悔救下皇帝。无论如何,事情发生在我们面前的时候,总不能坐视不理。而且,在这之后,小寺才有机会成为小山的大象。所以,在小寺看来,这根本也不是一件坏事。”
      “成为小山的大象是一件很好的事情吗?”
      “当然。小山对小寺很好,很好很好,小寺感到很幸福。”

      4
      小山和小寺被分配到象舍最偏僻的地方。师傅来看小山的时候,嘴里全是对管事的抱怨。小山倒觉得没什么,她乐得清静。而且,这地方还有一间废弃的小厢房,可以让小山囤很多的苹果,因为她发现小寺也很喜欢吃苹果。
      只有一点不太好,因为不受重视,小寺的饲料总是别的大象吃剩下的,满打满算也不过一百来斤。小山为这事儿去找过管事的几次,但都被骂了出来。于是,她开始自己去山上给小寺找饲料,并且买了更多的苹果回来,小山的月供一大半都花在了这上面。给大象准备饲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小寺每天吃的饭还是远远少于一头大象正常的食量。小山常常对此感到愧疚。
      刚开始的那段日子,还有人记得小山和小寺,后来,就只有师傅记得小山和小寺。但师傅并不常来看小山,因为又要开始打仗了。这次,皇帝希望能建一支大象军队,所以象舍里的每个人都忙了起来,师傅当然也不例外。小山、小寺和那个破旧的小厢房成了整个象舍、乃至于整个国都的世外桃源。只是小寺的食物越来越少,整个春天和夏天,小山都在到处寻找和囤积粮食,以防冬天的时候小寺没有食物可吃。
      小山干了比之前更多的活,但她却觉得很开心。
      小山从小就没真正拥有过什么东西,很多东西交到她手中后,又很快都被拿走了。她接管小寺时,负责登记的象奴对她说:“好了,带着你的大象走吧。”这个“你的”让她很受用,虽然小寺并不是一件物品,但她从此觉得自己有义务认真地、耐心地、好好地照顾这只大象。
      小寺是一只很安静的大象,只有在和小山一起玩水的时候,才会发出一些声音。小寺的眼睛又大又亮,想要从小山那里多得到一颗苹果时,她就会用这双眼睛认真地看着小山,然后把鼻子伸向苹果的方向。小山很喜欢小寺用这样的眼神看自己,可能是因为从没有人这么认真地看待自己。
      小寺让小山觉得自己是一颗很好的苹果。
      小山识字不多。过去不照顾小寺的时候,她偶尔还会到茶楼里听书。现在,她怕自己离开太久会出意外,所以除了外出找食物外,几乎时时都和小寺待在一起。在她不甚周全的看顾下,破厢房周围的日子逐渐好了起来。
      师傅来看小山的时候也说,被遗忘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一天夜里,小山和小寺在厢房门口边看月亮边吃苹果,围墙那边传来了一阵不大不小的响动——一个浑身是伤的女人从外面翻了进来。女人恳求小山收留自己,并保证自己待到伤好就离开,绝不给她添麻烦。于是,受伤的女人就这么留在了废弃的小厢房里。
      女人的到来也并未打破原本的平静,反而让小山多了一些乐趣。她常常给小山讲自己过去的经历,她讲国都外的山有多高,海有多阔,树有多茂……小山对她言语中的世界心向往之,却又略感不安——这可得花不少钱吧。
      “姐姐你之前是做什么的啊?”
      “我之前是商队的。”
      “那应该很赚钱吧。”
      女人没有说商队赚钱,也没有说商队不赚钱,她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小山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总归不是什么轻松的往事,因为女人轻轻叹了一口气。
      “你为什么要待在商队里啊?”
      “因为自由。”
      “自由?”
      “对。”
      “自由很重要吗?”
      “对我来说很重要,我想要更多地选择,所以即便这条路不那么好走,我也想试一试。你呢,小山?你想一直做象奴吗?”
      “嗯。我想一直做象奴,我觉得现在的生活好幸福。”
      女人看着小山的眼睛,笑着摇了摇头,摸着她的脸轻声说道:“小山,生活可不会让你一直幸福的。”
      小山并未听清女人的话,她只觉得女人的手很凉,像刚打上来的井水。没一会儿,小寺把鼻子也伸过来,碰了碰小山另一边的脸颊,呼出的热气痒得小山咯咯直笑。女人看着小山和小寺的动作,也轻笑起来,她收回手,对小山说:“小山,你要好好想想了,小寺也不会想一直待在这里的。之前,我在异邦看到过一群野象,问了当地人才知道,大象是要定期迁徙的。小山,小寺一直待在这里的话,是不会开心的。”女人的话像一颗未熟便落的苹果,咚的一声掉到小山胃里,酸涩得让她浑身都不舒服。
      这个晚上,小山没回厢房和女人一起住,而是枕着个破布包躺在小寺的旁边。她轻轻摩挲着小寺的鼻子,开始回想很多事情。她想,小寺是作为战败国的贡品被跋山涉水地送来这里,每个人都说,这两头畜生命真好,不愁吃喝、有人伺候……最重要的是,它们代表了一种荣耀,象征着这个王朝的富饶和强劲。小山不明白大象和王朝富饶之间的联系,但这种话听得多了,她也觉得做只大象真好。
      可女人的话让小山意识到,小寺是一只没有选择的大象,她被选为贡品运到这个陌生的、封闭的、谈不上宽敞的地方;她被选择成为大象仪仗队的一员……唯一一次主动选择救下皇帝,又让她被自己选择留在这个破厢房的附近。小山不知道小寺没来国都之前的生活,但在战胜国尚且如此,那么在战败国也好不到哪里吧。
      小山把自己想得鼻头发酸,忍不住小声地问:“小寺,你开心吗?你……你想家吗?”
      小寺仍旧很安静,只是耳朵微微扇动。小山快要睡着的时候,感觉小寺用鼻子碰了碰自己的脑袋,很轻、很软。
      女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的,就像她来时一样突然。
      某天早晨,小山在床边发现了一些碎银子,她捧着银子出门的时候,发现小寺站着的地上有四个大字:走了,回见。是女人用树枝划下的,印子很深。站在厢房门口,小山第一次感受到离别的怅然,师傅和女人都教了她很多东西,唯独没告诉她如何面对这种怅然。
      “傻站在那儿干吗呢?”师傅的声音打断了小山的伤感,她悄悄收起女人留下的银子,示意小寺弄掉地上的字迹。随后跑向师傅,紧紧地抱住她。
      “怎么了你?”师傅被小山没头没脑的拥抱弄得有些错愕,“又发癔症!”
      “没什么,有点想你了,师傅。”小山在师傅看不到的地方,偷偷抹掉眼泪,她并不打算把女人的事情告诉师傅,她想,就让这个人、这件事,变成只有自己和小寺才知道的秘密吧。
      “滚滚滚,什么想不想的。”师傅挣开小山的拥抱,把手里的包袱扔到她怀里,说到:“离我远点,赶紧给你师傅弄点吃的来。”
      小山打开包裹一看,里面满是又大又红的苹果。
      吃饭的时候,师傅给小山说了一个算不上好的消息:仗打赢了,皇帝要在没受训的大象中挑一些赏给出兵相助的邻国。因为邻国没有养大象的先例,所以被选中的大象的象奴也要跟着一起被赏赐到邻国。
      师傅担心,小寺会被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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