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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7、论后宫反派团队的养成(24)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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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新京城一家商业大报刊发了一篇综述,标题就骇人听闻——《曦德后宫:格局已定》。
文章从去年六月选秀启动写起,按时间线梳理了面圣入宫、公开活动、晋位和生育情况,文末附了一张表格,列出十一位新晋云骑尉的现状。晋位者单独标注,有孕者单独标注,已离宫者用灰色小字注明“休养中”。
表格下方还有一行,列出了“尚未传出喜讯”的面首名单。名单上有八个人:裴景然、韩知许、沈照津、宋宜、江望潮、许兰舟、欧齐尔、亦那萨。
过了两天,一家以“内廷花絮”为招牌的小报跟进了。
小报的写法比商业大报直接得多。标题是《纱幕皇子册封三年未孕,是否不够努力?》,正文从亦那萨的入宫时间算起——“亦那萨大人论资历比驸马还早,论出身是纱幕帝国皇子,按理说各方面条件都不差”——然后话锋一转,说他“单独参加公开活动的次数屈指可数”,“与其他后宫成员的互动也局限于串门聊天”,“在融入周皇宫文化方面似乎仍有提升空间”。
文章的结尾抛了一个问句:“纱幕皇子是否在主观意愿上不够积极?”
亦那萨看到这份报纸的时候正在剥橘子,剥了一半,橘子瓣捏在手里,汁水顺着指缝往下淌。
“我不够积极?不够融入?”他的声音显露出匪夷所思,“我七岁就到宫里了,周语说得比外面那些混血周人标准得多!”
亦那萨拉了岑疏言问:“你说,我和斯亚塔什的周语,谁说得更好?”
斯亚塔什正在喝粥,闻言抬起头来:“这关我什么事?”
“你听,这个‘关’字的发音,明显不符合《正音法》。”亦那萨立刻说。
岑疏言犹豫了一下:“我们复州的口音可能就是这样……”
“好好。”亦那萨烦躁地挥了一下手,“不管你们什么口音,就说我——他们凭什么说我不融入?我在宫里待了十年了,我小时候什么公开活动都参加过,所以尚仪局才把机会安排给新来的——不是说新来的有什么错,但不公开露面难道是我的错了?”
他喘了口气,又坐回椅子上,把捏烂的橘子瓣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声音低了下来,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至于受宠——皇上不喜欢我,我有什么办法。”
这句话说完,餐桌上安静了片刻。
“我不是不努力,”亦那萨说,声音里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我努力了也没用。这种事,努力给谁看。”
68
到了冬至,又一年的万寿节。
今年的宴席比去年低调许多,曦德提前传了话,说不要铺张。宴客厅的彩幡换成了素色绢纱,主桌的花插也从去年的锦绣团菊换成了一盆素心兰。但流程还是老规矩——宾客致辞,奏乐上菜,后宫献礼。
献礼按品阶依次上前。杨澹宁的贺礼是一套文房四宝,砚台是老坑端石,砚背刻了曦德登基那年亲笔题的诗。魏华羽送的是一幅大皇子抓周时的手掌拓印,裱在洒金笺上,稚拙可喜。曲见微送了一盒手制香丸,说是安神用的,其他人或许不知,但曦德半夜不睡觉,总归是伤神的。
轮到正六品云骑尉时,许兰舟捧着礼盒走上前去。
礼盒打开,里面是一组折扇,一共六柄,素白绢的扇面,正面是亲手绘制的工笔画,背面录了一首诗。
许兰舟的声线本就清亮,此时殿内安静,他的介绍一字一句都落得分明:“在下斗胆选了皇家诗词六首,誊录于扇面之上再配以画,以表大周薪火相传之意。”
曦德拿起最上面一柄,展开看了一眼。扇面上是工整的台阁体小楷,墨色匀净,看得出下了功夫。
“有心了。”她说,将扇子合上放回盒中。
许兰舟垂首行礼退下,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弛。这句“有心了”不算热络,但在对后宫献礼的点评中,“有心”是仅次于“喜欢”的评价。
然而三日后,一家以“文献考据”为招牌的学术小报刊出了一篇文章,标题是《献礼折扇文字出处考》。
文章指出,许兰舟所录六首诗词中,第五首署名为康静,但这首词的最后两句并非康静公主所作,而是康静公主为其祖母长青公主的诗词集作序时,引用了长青的原句。原文应为长青词,而非康静词。
文章末尾加了一句编辑按语:“本刊无意对献礼者之学识做出评判,仅就文献出处做技术性勘误,供方家参考。”
这文章相当于打了许兰舟的脸。他来自报业世家,向来以文人自居,还在他母亲主编的《芸窗日报》上发过多篇文章,结果被人揪住了小辫子,发现他连引用和原创都搞不清楚。
第二天请安结束后,许兰舟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原地,用所有人都听得见的音量说了一句:“前几日那篇文章,诸位想必都看到了。”
殿里安静下来。有人停下脚步,有人转过头。
许兰舟笑了笑,语气称得上坦荡:“是在下弄错了。长青和康静的诗词,我只在选本里读过几首,从未通读过全集。这次献礼之前也没找行家校对——说到底,就是没读过什么书,献丑了。”
杨澹宁看了看他,温声说了句:“许云尉不必过谦,录诗六首誊写工整,心意是好的。”
如此仿佛事情就过去了。可许兰舟自己公开承认之后,却戴上了“没读过书”的标签。
许兰舟下午路过膳房,听见里面两个新来的小内侍聊天,其中一个忽然问另一个:“那个就是被勘误的面首吗?”
另一个小声说:“就是他——听说没读过什么书。”
而在一次公开活动结束后,沈照津拍了拍许兰舟的肩膀,用一种极恳切的语气说:“兰舟,上回那个事别放在心上。谁还没个记错的时候?再说了,诗词这种东西,知道当然好,不知道也不是什么大事。”
许兰舟对他笑了笑:“谢谢,我没放在心上。”
第三次是在请安时,许兰舟随口提了一句近日在读孟国旧诗集,旁边立刻有人接话:“许云尉近来真是用功,可见知耻近乎勇。”
许兰舟没有接话。
之后这种“解释”变得越来越多,但解释者每次都不一样。有时是面首,在闲聊中主动提起“兰舟其实很用功的”;有时是某位内侍,在呈递文书时顺口说“许云尉上回又来找诗词选本了”;有时甚至是在别人的对话中被转述“最近宫中面首有特别勤奋读书的”。
没有人能锁定这些解释的来源,这看起来是自发的,甚至是善意的。但每一次解释都在做提醒所有人,许兰舟犯过一个叫“没读过书”的错误。
许兰舟后来很少出现在公开场合了。也没出什么大事,但他自己不想去了。
69
万寿节后不久,消息从天堑以东传了回来。
“太上皇走了。”这是魏华羽告诉澄心殿众人的唯一一句话。
消息传得很快,到了傍晚,宫里所有人都知道了。大部分人都没哭——那个人先前还站在棠棣阁里,让“天命”的大君用竹杖把面首们挨个打了,现在他死了,大家应该难过还是应该松一口气,谁也说不清楚。
电报传回了遗言——不进行国丧,不禁止娱乐,一切如常。下葬地点就选在冰宫,“天命”与安顺皇帝的墓穴旁边。
没有人对这个安排感到意外。他这辈子最在乎的人就是“天命”,活着的时候守着她的记忆,死了也要埋在她旁边。至于国丧——他大概根本不在乎天下人有没有为他哭。
亦那萨在晚膳后来了澄心殿。他到的时候眼睛明显肿了,带了一碟核桃酥,自己拿了一块,没有吃,然而说了一句:“他去找他爹娘了。”
岑疏言也拿了一块核桃酥。
他想起了去年面圣那天,曦同坐在曦德旁边,丹凤眼扫过来的时候他感觉到全身发冷。他想起那根竹杖落在他面前的地砖上,又想起公主府的鹅掌楸下曦同捏核桃的手。他恨这个人——但这种恨忽然失去了对象,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胸口,没有地方可以放。
第二天,报纸登了讣告。只是排在第四版右下角,篇幅很短,措辞克制,只说太上皇于天堑以东病逝,遵其遗愿不举行国丧。没有生平回顾,没有功绩列举,连照片都没有配。
与此同时,娱乐版照常刊登了下一期广播剧的预告,美食版推荐了新一届霜梅雪赛拔头筹的科其帝国餐厅。
一切如常。
有天夜里岑疏言又做了那个梦。漏水的水缸,算不出的题,身后有人在笑。他回头看——没有人站在那里。
他醒了之后躺在床上,把手放在已经明显隆起的腹部上。孩子正在里面轻轻地翻着身,有下没一下地。
没人知道,那天夜里在没人敢去的御花园里,白衣女鬼一边哭一边把一摞照片都撕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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