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了,再讲一个著名的爱钕伪科学,涉及到拟娩习俗(couvade custom)。
结论放在最前面:拟娩习俗是一种宗教、亲子关系认定和正常生理现象共同作用产生的【习俗】而非制度,【从未有任何可靠文献证明封建父权宗法制社会出现过“产翁制”】,赛博爱钕经典论据“父权宗法制社会搞产翁制,后因为虐待母亲导致新生儿存活率低而被取消”是彻头彻尾的谣言。
先辟谣最容易辟的部分:赛博爱钕宣称古代中国、古希腊和古罗马等历史上影响力较大的父权宗法制社会存在产翁制,性质属于造谣。
古希腊/古罗马的部分只能说没有一点文献报道,纯粹是中文互联网原生的爱钕谣言,跟伪史论坐一桌的。而古代中国的产翁制误解来源于中国神话“伯禹愎鲧”等记载的过度解读,属于上世纪的旧观点。上世纪社会学研究受到古典单线社会进化理论的局限,很多相关研究为了满足“母权→父权”的机械演化线路,把一些明显是母系社会特征的现象往父权社会上套,而中国早期的研究因为民族学方法论还不太完善,把中原汉人的传说和少数民族的习俗记载相混淆也是很常见了。当代已经不把这当作拟娩习俗研究的主流观点。
其次讲现实中的拟娩习俗跟赛博爱钕造谣的“产翁制”的根本区别。
因为可能有人没听说过产翁制,那么就大致讲一下,赛博爱钕造谣的产翁制指父权制社会的女性生产后其丈夫代替其“坐月子”,而产妇反而要照顾丈夫,这个定义的重点在于男女颠倒和虐待产妇。
而真实存在的拟娩习俗是指一种准父亲通过模拟阵痛、遵守饮食禁忌或卧床休息等方式参与分娩过程的文化现象,重点在于对新生儿父亲的行为要求,而不涉及对母亲的迫害。
赛博爱钕的谣言原材料可能是一些古代中原人和外来欧洲人对西南地区少数民族习俗的记载。然而只要有一点逻辑和常识就知道,此类记录本身就带有作为“文明人”对于少数民族习俗的猎奇和歧视。而赛博爱钕能够非常认同此类史料也是十分滑稽,因为在此类史料里,讽刺“野蛮人”男女颠倒的“文明人”来自封建父权宗法制社会,而被讽刺的西南少数民族反而普遍并非父权宗法制社会(甚至尴尬的是,赛博爱钕最爱吹的母系社会跟这些地区重合度最高)。
那么具有相对可靠记载的拟娩习俗是什么样的呢?
①秘鲁卡辛纳瓦人的拟娩习俗表现为准父亲的身体与行为禁忌体系,包括禁止食用毒性动物、禁止剧烈劳作与空间隔离。而卡辛纳瓦人是平等主义社会,即不存在等级制,而其婚姻与家庭制度甚至带有赛博爱钕最喜欢的生育崇拜情结。
②和辛纳瓦人类似,亚马逊地区的瓦亚皮人和特里奥人在新生儿出生后其父亲需要卧床、限制饮食,禁止打猎或劳作。而更有趣的是,这两个民族的婚姻习俗均为从妻居。
③中国西南少数民族,现代的民族学研究表明准父亲在妻子分娩时需抱鸡或挂草标辟邪,禁出户/见外人、忌食生冷等。这是宗教仪式,而非古代中原人记录的猎奇“男女颠倒”奇观,并且现代研究记录是产妇丈夫和产妇一同接受女性亲属照顾,也跟当地母系习俗遗留和从妻居传统相符。
④中美洲加里福纳人的习俗里准父亲在妻子孕期出现生理性反应(也就是现代医学所研究的“拟娩综合征”),在妻子产后丈夫也要卧床休息。加里福纳人同样是母系从妻居社会,男性的流动性高,拟娩习俗被认为是男性向妻族确立父子关系的行为(说白了就是通过显示自己也有“孕期反应”证明自己是孩子亲爹)。
通过此类有可靠文献记载的拟娩习俗可以发现,拟娩习俗似乎更容易出现在母系或母系习俗遗留更多的欠发达(即传统宗教影响更大)社会中。这也比较容易理解,毕竟生育本身越重要,基于生育崇拜的宗教性习俗就越复杂。至于为什么在众多生育相关习俗里会出现针对男性的拟娩习俗,首先是因为母系社会的男性也是人类,生育相关习俗覆盖面增加就会扩展到孕产妇身边的男性成员,其次是因为“拟娩综合征”这一人类男性的生理现象。
拟娩综合征,指和孕妇共同生活的男性体内的催乳素和皮质醇水平显著上升,严重情况可能导致在无任何病理病因的情况下出现晨吐、腹胀乃至模拟阵痛。这个现象有部分原因是男性对孕期伴侣所散发的激素信号的反应(毕竟男女人类共用同一套内分泌系统,这算是信号交叉污染了),而另部分原因是男性对伴侣的共情以及对角色转换的心理应激,触发下丘脑-垂体-性腺轴调节使其生理状态向照顾抚育行为倾斜。
轻度的拟娩生理现象在进化上是有利的,可以对男性大脑结构产生类似于母亲产后的改变,使男性对新生儿产生亲情,有利于新生儿存活率提高(而非像赛博爱钕臆想的那样造成了新生儿存活率降低)。严重的拟娩综合征例如像加里福纳人那样,可能影响男性在伴侣孕期的劳动能力。因此我个人猜测,父权宗法制社会完全没有拟娩习俗的原因,反而可能是为了维持宗族男性成员的持续劳动力,而刻意在社会制度上将男性与孕产妇进行隔离(类似一些要求女性在孕期与丈夫分房,乃至要求男女除了必要的XX时间之外一律分居的习俗可能来源于此,这些习俗在当代普遍也被认为是陋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