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0、论后宫反派团队的养成（17） . ...
-
他穿的是宗亲的常礼服——鸦青色织金对襟长衫，腰带束得略松，给腹部的弧度留了余地。那弧度不算大，但在剪裁合身的礼服下清清楚楚。
而他的五官极其精致，瓷白的皮肤和微微上挑的眼尾一眼就能看出曦同的轮廓，但或许略有些奇特，仔细看也跟曦德颇为相似。
殿里有片刻的安静，所有人都猜到了他是谁——温思遥，曦同太上皇的儿子。
按照规矩，宗亲入席应当走侧位，但温思遥没有。他进门之后微微扫了一眼殿内，然后直接朝驸马走去，步伐不紧不慢。他在驸马身侧站定，位置恰好是记者的正前方，然后微微侧身，让自己的腹部轮廓恰好落在镁光灯最亮的位置。
闪光灯啪地亮了两下。
温思遥这才转向驸马，行了一礼：“给驸马殿下道喜了。”
声音清甜，语气亲热，像是见了许久不见的亲戚。杨澹宁微笑还礼，将怀里的襁褓微微倾斜，让他看孩子的脸。
温思遥低头看了片刻，忽然抬起头，用一种所有人都听得见的音量说出了一句话：“这孩子真结实。不像上次那个，缘分浅。”
“缘分浅”这三个字，说得轻飘飘的，像一声叹息。
整个正殿前区都安静了下来。
杨澹宁脸上的微笑没有任何变化。
他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他不能接这句话，因为一旦接了，“缘分浅”这三个字就会变成对话的一部分，他默认了“上次那个缘分浅”这种说法。他也不能否认，因为否认意味着对一个未能出生的孩子的否定。
魏华羽站在后排。这一次他没有穿平时那些艳色衣裳，穿了一件靛蓝色常服，站在角落里难得安静。
“大皇子呢？”温思遥环顾四周，“抱过来一起拍。这是咱们曦德朝第一个孩子，满月宴不能少了他。”
从宗法上讲，嫡子是正夫所出，而大皇子是庶出，况且这是嫡子的满月宴，跟大皇子无关。但温思遥说“曦德朝第一个孩子”——这个名头永远属于大皇子。
没有人能反驳。
乳父把大皇子抱过来。他已经一岁多了，穿一件杏黄色小褂，被放在明黄襁褓旁边，两只手在空中乱抓。温思遥直接从乳父手中接过了大皇子。闪光灯再次亮起的时候，画面是这样的：驸马抱嫡子，温思遥抱着更大更显眼的大皇子，腹部还微微隆起。
第二天的报纸没法只写嫡子了。
宴席开始后，温思遥没有留在主桌。他在殿里慢悠悠地转了一圈，跟每个人都说了一两句话。
他走到曲见微面前。
曲见微已经接近临产，坐在角落的位置，尽量远离记者的视线范围，但温思遥还是找到他了。
温思遥在他旁边坐下，先是聊了聊今日的菜肴，忽然又转过话题，声音不大不小：“曲大人的脸色不太好。我妻君有个同僚，专攻产科解剖的，说孕晚期脸色发青的容易难产——当然，曲大人吉人天相，我就是提一嘴，你可得多注意。”
他拍了拍曲见微的肩，站起来走了。
曲见微的脸色本来就不太好，现在彻底白了。
之后温思遥又去跟几位表亲聊天，忽然叹了口气，说了句：“这皇宫的结构不好。”
话题一下子停了。所有人都看着他。宫里的建筑是营造司按旧京城的皇宫图纸等比复建的，说皇宫结构不好，等于把温氏皇族的先人都带进去了。
但温思遥脸上一点没有说错话的自觉，继续说下去：“结构影响风水，专生男孩。我爹爹那一辈，八十多个兄弟。到了下一辈，之前华羽生了男孩，现在驸马又生了男孩，曲护军肚子里的，我看多半也是男孩。”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唉，要是我也生个男孩可怎么办？郑家还指着我生个闺女继承家业呢。”
这话像是在说自己，却等同于诅咒宫里的男人生不出女孩。
有人试图打圆场，说殿下还年轻，不用太担心这些。温思遥笑了笑：“要未雨绸缪。您又不是不知道，魏夫人娶了三个皇子，一个女孩都没生出来。”
如果说刚才那话还留了余地，这句已经是公开处刑。魏至晓娶了三个“天命”的儿子——三个皇子，一个女儿都没生。说明皇子有问题，更进一步，是“天命”有问题。
次日，一家以“内廷旧闻”为招牌的小报登了一篇报道，标题是《太上皇爱子感慨皇宫风水不利女嗣》。报纸引用温思遥的原话，配了一张满月宴的照片。画面中央是三个人的视觉重心：抱嫡子的驸马、穿深红吉服的曦德、腹部微隆的温思遥。
《大周报》发了一篇评论，站在皇室立场批判小报和商业报的报道方式，重申驸马嫡子是“曦德朝正统血脉”。但开篇第一句写的是：“皇室血脉延续事关国本，任何对皇嗣的非正式讨论均属不当。”等于是批判讨论的方式，但承认这件事值得讨论。
那位演化学巨擘魏至晓夫人被迫立刻出来澄清。
她接受了《格物院简报·快信》的专访，公开声称后代性别的决定也可能受到环境的影响，而且多生男孩在演化上可能有其适应性。另外她还表示，是她自己的身体状况不行，魏家没有女儿和三位夫君并无关联。
而在杨澹宁离宫出席公开活动，报社记者也上来就问跟活动无关的问题：“驸马殿下，有传言说您对连续生男孩感到遗憾，请问属实吗？”
杨澹宁只能微笑，必须回答，而且不能说“生男孩不好”——皇室的女嗣问题目前是个空白，他对此的任何表态都会被无限放大。
他说：“男孩也很好，皇上很高兴。”
这句话被放在了当天晚报的第三版，标题是《驸马回应子嗣性别：男孩也很好》。配图是满月宴上他微笑抱着孩子的照片，然而文章里也提了一句先前温思遥的感慨。
而在满月宴后没过几天，曲见微就在夜里发动了。
产程漫长，御医在产房内外进出了十几次。最终在天亮时传出消息：男婴，父子平安。
温思遥在满月宴上说的“肯定也是男孩”也应验了。
50
可能是因为温思遥跟曦同太像了，即使满月宴已经过了好几天，岑疏言却还是做了噩梦。
梦里他站在那口漏水的水缸前面，水面一寸一寸往下降，他跪在地上算那道永远算不出来的题，身后有人在笑。
回头看，温思遥穿着曦同那件深紫色礼服站在他背后，手里拿着一面反光镜，对准水缸底那个小孔。
他想要逃，但脚像是被粘在了地上。温思遥俯下身，用曦同的声音说：“你没有自知之明。”
岑疏言惊醒的时候发现床头的台灯忘了关，四周一丝声响都没有。集云宫的夜太安静了，静得让人不敢再闭眼。
之后几天他能不出门就不出门。禁足解除之后按理该恢复请安，但他总是拖到最后一刻才到，行完礼就走。
他怕遇见曲见微，怕遇见驸马，怕遇见任何需要在人群中开口说话的场合。他甚至觉得自己不如再多禁足几天——至少在被关起来的屋子里，没有人会对他露出那种“你怎么还在”的眼神。
但那种眼神确实存在。有一回去图书馆还书，他在走廊上碰到江望潮。江望潮以前会跟他聊几句，但这一次只是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然后侧过身让他先过。
宋宜跟他说过，选电影虽然罚完了，但曲护军受惊的后果总得有人承担。陶实后来也委婉地表达过类似的意思——在虞敏求过来送补品的时候顺口提了一句：“等这阵子过去了，大家再一起聚。”
没有明确说“这阵子”是什么时候过完。
岑疏言没有怪他们。
他很清楚，被孤立和被孤立之间的距离是不一样的。当初时泽看似被孤立，其实是有人故意要逼他走；而现在他被孤立，是因为其他人需要一个安全的距离。曲见微怕鸟喙固然罕见，但每个人也都有自己的弱点。
只有亦那萨大概是不怕。
或者说，那位纱幕皇子从来就不太在意吉不吉利的事。他照常拎着明瑟殿小厨房做的点心，到集云宫串门。
这一天他带来的是奶酪馅饼，上面撒了一种他说“忘了叫什么名字反正很香”的香料。然而今天碰巧只有岑疏言在。
“你最近气色不太好，”亦那萨打量了他一眼，“满月宴之后一直没缓过来？”
岑疏言咬了一口馅饼没说话。
“因为温思遥？”亦那萨问。
岑疏言咽下去嘴里的东西才开口：“他那天说的话——他怎么敢？”
他抬起头看亦那萨：“那是‘天命’啊。他不也姓温吗？”
亦那萨把手里剩下的半块馅饼放在碟子上，拍了拍手指上的碎屑：“他有恃无恐呗。”
“什么意思？”
“他是太上皇的儿子。”亦那萨说，“太上皇没成过家，但他生下思遥的时候，正是‘天命’病逝那年。”
作者有话说
第180章 论后宫反派团队的养成（17）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