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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逃离黑产天国(6)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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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次。
柯维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最后一次,要上最猛的“药”。
柯维开口:“我不认可自己是女人。”
攥着心脏的手瞬间收紧。
“血氧九十二,掉得很快。”医生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
柯维咬着牙继续说:“我不认可自己是女人,我讨厌女人……我不知道我是什么,但我再也不想当女人了——”
眼前的黑边在疯狂蔓延。柯维做手势的时候,视野已经只剩下硬币大小的一团光了。她看见医生的脸在那团光里晃动,嘴唇在动,但听不见声音。
然后她听见了管理员的声音,只有半句话:“……卧槽?”
紧接着,柯维找到了她需要的。
——光标。
她“看”到了此项目的管理员的光标。
然后,作为曾经脑云公司的正式编制职员、具有数千小时管理经验的老手——柯维的意识以一个刁钻的角度探过去,而后立刻“抓”住了那个光标,在1ms之内将那个业余的非法管理员甩开。
紧接着,柯维通过这个光标,将自己——或者说她自己的用户源码——拽到了那个管理员的坐标上,滑开了“复制”选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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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维的操作成功了。
那一瞬间,她感觉自己像是被人从水底猛地拎出,然后她的意识落在了一个全新的地方。
她睁开眼睛时,站在一片草地边上。
草是真实的,或者说被建构得真实——她能闻到草叶被太阳晒过的气味,能感觉到脚下土地的微微起伏。远处有一片小树林,树叶在风里轻轻晃动,发出沙沙的响声。更远的地方,她能看见一座小山的轮廓,山上似乎有几间房子。
头顶是天,蓝色的,有白云在慢慢移动。
不远处有一个小池塘。池塘边坐着一个女人,看起来三十岁上下,穿着宽松的棉麻衬衫,戴着渔夫帽,手里握着一根鱼竿,正目瞪口呆地看着她。
“你——你怎么——”那个人说,声音卡在嗓子里。
柯维没有立刻看她。
在她的脑子里——或者说被定义为脑袋的地方,像是有一扇门被猛地推开,那些被屏蔽的记忆——真实的记忆——如潮水般涌了回来。
她想起自己的家,想起她上过的初中、高中、本科,想起脑云公司的实体食堂里的椰子鸡。她想起自己等了二十八年的那场手术,想起躺在手术台上时的期待,想起麻醉前听到的那句话——“这个男的,还想当女人?”
她想起那个非法医疗机构的招牌,想起网上评价的“便宜,快,不用排队”。她想起自己当时太想成为真正的自己,以至于忽略了那些危险的信号。
她被骗了。她的意识被偷走了,被卖到了这个非法搭建的脑云项目里,成了一个被困在虚假世界里的“用户”。
而现在,她站在这个管理员空间里,面对着一个正在钓鱼的女人——管理员权限打开了,能看到她的用户名叫“阿芹”。
“你是管理员。”柯维说。这不是疑问,是陈述。
阿芹的脸色变了几变,最后定格在一种混合着震惊和心虚的表情上。她把鱼竿放下,站起来,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你怎么上来的?”她问,“这不可能——你就是一个用户,你没有权限——”
“我没有权限?”柯维往前走了一步,“你知道我是谁吗?”
阿芹看着她,没说话。
“我是脑云公司正式编制职员,工龄五年,救过被bug卡住的用户比你见过的报错都多。”柯维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你这个破项目的源码,漏洞多得跟筛子一样,我闭着眼睛都能找出十七八个后门。你一个业余的,拿着盗版工具搭的非法项目,还问我怎么上来的?”
阿芹的脸涨红了:“我——”
“你什么?”柯维打断她,“你知道你写的那个世界有多烂吗?逻辑都不通!女人越生育越强壮?升职靠生孩子?你写的时候动过脑子吗?”
阿芹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话:“甲方就这么要求的。”
柯维愣了一下。
“甲方就要这种世界,我有什么办法?”阿芹梗着脖子说,“人家给钱,我干活,天经地义。你管我写的逻辑通不通?能跑起来就行呗。”
柯维看着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芹见柯维没说话,胆子大了一点,开始反呛:“你以为我想当这个管理员?我他妈是建构师!建构师你懂吗?写源码的,不知比你们管理员高到哪里去了!结果接了这个烂活,甲方抠得要死,给的预算就够雇一个人,我只能又做建构又做管理,两头干,累得跟狗一样——”
“你写的这个项目,”柯维打断她,“源码水平还不如管理员。逻辑漏洞一大堆,全靠手动修补。你项目里的‘心源性猝死’,不就是为了手动删用户数据才写出来的吗?”
阿芹沉默了。
“你知道我室友死了多少次吗?她的记忆数据出bug了,重开的时候没删掉,所以我们才能他妈的知道。”柯维往前走了一步,“底下那个心理医院,档案室里一柜子一柜子的,都是你手动删掉的用户。你管这叫干活?”
阿芹往后退了一步,退到池塘边上,差点踩进水里。
“那我能怎么办?”她说,声音突然变得有点尖锐,“甲方就给这么点钱!你以为我想接这种烂活?要不是被脑云公司开除了,我会接这种外包?”
柯维停住了。
“对对对,我他妈被开除了。”阿芹又说了一遍,“操他妈的祁旻,说我骚扰女同事,就要开除我?她配吗?我寻思着,这他妈不是滥用CEO职权是什么?”
柯维看着她。
“你被开除了,”柯维慢慢地说,“所以你就在这儿搭一个非法项目,把被骗进来的用户当玩具?”
“这又不是我想干的!”阿芹还在辩解,“甲方的要求就这样,而且用户也不止是被骗来了——大部分,或者少说有一半人,都是自愿加入这个项目。这是她们自己想玩的游戏,你要尊重她们的游戏体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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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什么?”柯维往前走了一步。
那个女人往后缩了缩,脚后跟已经踩进池塘边的泥里。
“我说的是真的!”她的声音变得尖细,“你自己想想,底下那么多人,要是都是被骗来的,早就造反了。但大部分人都活得好好的,该上班上班,该生孩子生孩子——那是因为她们就是想待在那儿!”
柯维盯着她,没说话。
阿芹咽了口唾沫,语速快了起来:“我就告诉你得了。这个项目的甲方是一群互联网□□□□,有自己的圈子。她们想要一个‘真正的女性主体社会’,就是她们理论里的那个——女人天生高贵,男人天生该伺候女人,生育是最高荣誉,blablabla……我也不懂那些,反正她们给钱,我就照着写。”
柯维的眉头皱起来。
“但是她们没钱。”阿芹说,“一群kol,看着粉丝多,真掏钱的时候一个个抠得要死。她们凑的钱也就够搭个架子,然后自己在圈子里传,让她们圈内的人进来玩。这部分是免费的,算是她们的‘天堂’。”
“那其他人呢?”柯维问。
“其他人……”阿芹的眼神飘了一下,“甲方说了,既然要真实,就不能人人都当人上人。得有人当底层,当男人,为她们服务。”
柯维的手指攥紧了。
“所以她们就把项目挂到网上,说是‘真实女尊游戏体验’,招普通爱好者进来。”阿芹说到这里,声音里居然带上了几分委屈,“那些人是自愿的!她们就是喜欢女尊题材,想来体验一下——甲方只是玩了一点儿文字游戏,但是她们自己点进来的!”
柯维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里的什么东西。
“还有其他人。”她问,“像我这样的,连这个项目本身都不知道的,是怎么进来的?”
阿芹沉默了片刻。
过了几秒,阿芹才开口,声音小了下去:“那是……那是另一条线。”
“说。”
“甲方认识人。”阿芹说,“一家私立医院,病人多,总有符合条件的——病重的,被标记成死亡其实还没死;用假身份的,单位和亲友查不到人;付不起钱的,与其欠费跑路不如低价处理……医院那边就把这些人的脑机接口权限挪过来,连进项目里。”
她顿了顿,偷偷看了柯维一眼:“你……你应该是那种,用假身份的,对吧?你这个年纪,应该不是病重,工作也不至于付不起钱。”
柯维站在原地,听着这些话,脑子里很安静。
那些模糊的记忆碎片,此刻全都对上了。
当时她躺在手术台上等着变成真正的自己,可那些人看着她的目光,像在看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
“这个男的,还想当女人?该让他去吃吃苦头了。”
吃苦头?
原来是这个意思。
“喂?”阿芹的声音把她拉回来,“你……你没事吧?”
柯维抬起头,看着她。
阿芹又往后退了一步,这回真的踩进水里了,凉意从脚底漫上来,但她顾不上那些:“我跟你说,这事儿不怪我!我就是个干活的!甲方要什么我写什么,医院那边是甲方自己联系的,我就是收了钱把数据接进来——我也是没办法,我也是——”
“你也是什么?”柯维问。
阿芹咽了口唾沫——虚拟的唾沫——实话实说:“我是‘死魂灵’。”
“在脑云呆过的多少知道这个词吧。”阿芹说,“现实中肉身死了,意识留在脑云里出不去的人。我被开除之后,还是对虚拟世界上瘾,一直泡在脑云里,然后肉身死了……就这样。”
柯维的脸色变了。
“所以你接这个活,不是为了赚钱。”柯维慢慢说,“是为了续命。脑云的服务要钱,你肉身没了,赚不了钱,只能接这种烂活,赚一点是一点?”
阿芹没说话,但她的嘴唇在抖。池塘的水漫过她的鞋面,她也没动。
过了很久,她开口,声音很轻:“对,我没得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