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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逃离黑产天国(7)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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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维站在原地,想了很长的一会儿。
这个项目——□□□□的天堂,爱好者的游戏,被骗者的地狱。阿芹的解释听起来很完整,但有一个问题在她脑子里转了几圈,怎么也绕不过去。
她抬起头,看着阿芹:“不对。”
阿芹正试图把脚从池塘边的泥里拔出来,闻言动作顿了顿:“什么不对?”
柯维说:“你说这个项目里非自愿加入的——被骗的爱好者和被挪用的病人——会被安排成‘男人’。”
阿芹点头:“对啊。”
“那我是男的还是女的?”
阿芹愣了一下,表情变得有些古怪:“你……女的啊。”
“我是非自愿加入的。”柯维往前走了一步,“按你的说法,我应该被分配成‘男人’,但我现在是‘女人’。”
阿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柯维继续说下去:“还有,你说因为自愿所以不反抗——那只能解释‘女人’为什么不反抗。如果‘男人’不是自愿加入的,他们为什么也不反抗?”
阿芹往后退了一步,又踩进水里。
“按理说,”柯维的声音很平淡,“被骗来的当‘男人’的用户,也得占这个世界人口的一半儿。他们被骗进来,被灌输了‘我是低等人’的常识,但常识是假的,是硬塞进去的——总会有人发现不对劲,就算一百个里出一个,也足够把这个项目踏平了。”
她看着阿芹:“但你那个项目里,没有男人的反抗。档案室里那么多‘心源性猝死’,有男人吗?”
阿芹没说话。
池塘边的风停了。树叶不再响,连远处那座小山上的房子都静止了,像是有人按下了暂停键。
阿芹低着头,看着自己被水浸湿的鞋面。
过了很久,她开口,声音很轻:“因为我改了。”
“改什么?”
“性别分配的逻辑。”阿芹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点奇怪的光——不是挑衅,也不是心虚,更像是……破罐破摔。
“原本甲方的要求是:□□□□圈内人优先当‘女人’。”阿芹说,“她们想要一个‘真实’的社会,她们被男人伺候着当人上人,其他人——不管是被骗的爱好者还是被挪用的病人——只有幸运的能当‘女人’,其他大部分是‘男人’,给她们服务。”
柯维听着。
“但那个逻辑实在跑不通。”阿芹说,声音里带上了一点辩解的味道,“你刚才说对了——被骗来的人里总会有人发现不对劲。我上线第一周,报错的量就超了预算的十倍。那些被骗来的、被随机分配成‘男人’的,没有□□□□那套理论打底,被灌输的新常识和原本的思维方式打架,打几天就开始排异,开始说那些违规的话,我就得手动处理。”
“手动处理”四个字她说得很轻,像是什么日常操作。
“后来我想了个办法。”阿芹说,“我把性别分配的逻辑改了。”
“改成什么?”
“按认同度匹配。”阿芹看着她,“每个用户刚接入的时候,系统会扫描其意识底层,识别其对□□□□那套理论的认同程度,然后根据这个数据分配性别。”
柯维挑眉。
“认同度高的,”阿芹说,“在这个世界当‘男人’。认同度低的,当‘女人’。”
池塘边安静了几秒。
柯维看着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这句话的含义。
“认同度高的……”她慢慢重复,“当‘男人’?”
阿芹点头。
“所以说,那些□□□□圈的人,”柯维说,“在这个世界里……是‘男人’。”
阿芹没说话。
“他们知道吗?”柯维问。
阿芹摇了摇头:“不知道。他们进项目的时候意识已经被洗过一遍了,记忆里只有‘我是这个世界的男人’那套东西。他们现在觉得自己就是‘男人’,每天享受着当‘男人’的感觉。”
“享受?”
“可以这么说吧。”阿芹说,“我跟踪了一个大kol,在这个世界里分配到的身份是个无业游民的夫郎,打零工养活一家。但‘他’脑子里那套‘男人天生低等’的常识灌得特别牢,所以每天干完活回家伺候老婆——是个被骗来的女尊爱好者,她确实是得到了还不错的游戏体验。伺候完了,还要写小作文发到这个世界的论坛,夸‘女人’多高贵多美好,说自己能伺候‘女人’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那些认同度低的呢?”柯维问,“像我们这样的。”
“被骗来的、不认同那套理论的,都被分配成女人。”阿芹说,“在这个世界里被捧着,被哄着,被教育‘你是天生的统治者’。大部分人在这种环境里待久了,那点儿不认同慢慢就磨没了——人都是趋利避害的,既然当‘女人’这么好,为什么要质疑?为什么要去想那些有的没的?”
她顿了顿,看着柯维:“像你这样的是少数——极少数。很少有‘女人’质疑这套规则,所以质疑的‘女人’会被送到心理医院。这样一来,原本要处理的巨量排异报错,就缩减为了心理医院的少量病例。”
柯维站在原地,只感觉到无语。
真正的主人被塞进了被压迫者的身体,被迫体验自己理论的后果;而原本被骗来的受害者被捧上高位,用利益堵住他们的嘴。
不得不说,这阿芹虽然源码写得是一坨狗屎,但社会管理做得倒还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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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维说了她的处理方式:“我要冻结这个项目。”
阿芹愣了一下:“什么?”
“撤销所有外部干涉。”柯维说得很平静,纯粹是解释管理员处理应急事件的常规方案,“让所有用户恢复现实记忆,同时暂时限制自由,等脑云公司的人来救援。”
阿芹的脸色变了:“你疯了?那是我——”
“是你什么?”柯维打断她,“是你续命的工具,还是你造的孽?”
“你不能这么做。”阿芹说,声音开始发紧,“我是管理员,我有权限——”
“你有权限?”柯维往前走了一步,“你一个被开除的,用盗版工具搭黑产项目,跟我说权限?”
阿芹的手在空中一挥,像是想调出什么界面。她的面前浮现出一块半透明的面板,上面滚着几行代码——那是管理员控制台的入口。
柯维看了一眼,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叹气:“就这?”
她抬起手,没有去碰那块面板,只是用手指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阿芹面前的面板闪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阿芹愣在那里,手还保持着挥动的姿势。
柯维看着她,语气平淡:“你这个项目确实是在脑云里,哪怕你是偷摸搭的,底层协议还是脑云的。我的权限比你高。”
阿芹的手慢慢垂下来。
树叶静止在半空中,连水面上的波纹都凝固了——整个管理员空间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我……”阿芹的嘴唇抖了几下,最后挤出几个字,“我不想死。”
柯维愣了一下。
“我不想死。”阿芹又说了一遍,声音带着哭腔,“脑云的服务不续费就会关停,这个项目是我唯一的收入来源,关了它我就——”
“得了,”柯维开口,声音比刚才软了一点——只是一点,“这点事儿,倒也不至于判死刑。”
阿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看着她。
“非法搭建项目,非法接入用户,非法处理数据。”柯维一样一样数,“这些罪名加起来,够你在脑云蹲一阵子的。但蹲监狱不用交服务费。”
阿芹愣在那儿。
“而且你肉身已经没了。”柯维继续说,“监狱不会把你扔出去,也没法把你扔出去。你在里面待着,至少完全安全。”
阿芹的嘴唇动了动,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出一句话:“那我帮你。”
柯维看着她。
“我是说……”阿芹往前迈了一步,脚从泥里拔出来,踩到草地上,“你有权限,我知道底层逻辑,咱俩配合,疏散用户更快。”
柯维没说话。
阿芹又补充:“而且我知道甲方的信息,她们在现实里的身份、地址,我可以帮你查出来,让脑云公司转给警方。”
柯维开口,语气平淡:“不用。”
阿芹的表情僵住。
“不用你帮。”柯维说,“你的能力,我不放心。”
阿芹站在原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最后憋出一句话:“我……我其实也没那么差……”
但柯维已经开始行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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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完应急处理之后,柯维给脑云公司管理部紧急联系方式发去通讯:“非法项目举报,用户批量被困,请求救援。”
几秒后,一个声音从虚空中传来,公事公办的语气:“管理部。请讲。”
柯维把情况简要说了:非法项目,甲方与黑产勾结,用户不同来源,死魂灵建构师。最后报了自己的工号和姓名。
对面沉默了几秒。
“柯维?”那个声音变了,带上了一点惊讶,“你怎么节后没来上班,也没请假?部门找到你家去了,但你爸说——”
“那个就别提了,求你。”
“哦哦,不提不提。”那个声音说,“行,我知道了,马上来人。”
三分钟后,管理员空间的虚空中出现了两个人,胸口别着脑云公司的工牌。
走在前面的那个看见柯维,愣了一下:“还真是你。”
柯维点点头:“这事儿通知祁老师了?”
“当然。”那人拍了拍她的肩,“你就等着庆功宴吧——开始干活儿。”
接下来的事情按部就班。
管理部的人接管了项目,开始有序疏散用户。现实身体还在的,意识被导回现实,同时附上一份非法项目受害说明。现实身体已经没了的——重症病人、非法医疗受害者、以及少数像阿芹这样的死魂灵——被安置到脑云的临时收容区,等待后续处理。
黑产甲方的数据被调出来,打包发给了警方,同时在管理部备份。
阿芹站在一边,没人理她。她几次想凑上去帮忙,都被管理部的人用眼神挡回去了。最后她蹲在池塘边,盯着静止的水面发呆。
柯维走到她旁边。
阿芹抬起头,看着她。
“他们会把我怎么样?”阿芹问。
柯维想了想,说:“不好说。非法搭建、非法接入、非法处理数据——三样都占了。”
阿芹没说话。
“不过你也没工作。”柯维嘲讽了一句,“蹲监狱也无所谓,反正在哪儿不是蹲。”
阿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恨我吗?”
柯维看了她一眼。
“恨?”柯维说,“你跟我有啥关系。我只觉得祁老师开除你,真是开对了。”
阿芹低下头,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管理部的人过来,把阿芹带走了。走之前她回头看了柯维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跟着走了。
等所有用户疏散完毕,柯维站在空荡荡的管理员空间里,草地和池塘恢复了活动。
远处,太阳正在落山,橙红色的光铺在水面上。
整个空间都是假的,只是一段源码,但那光看起来很美。
身后传来脚步声。
“走了。”管理部的同事说,“回现实?”
柯维没有立刻回答。
她想起自己在那边的身体——二十八年的等待,躺上手术台,然后被骗。那副身体现在恐怕还在黑私立医院,插着管子,仍然是那个不正确的样子。
但她又想起这个世界里的身体——天然的、健康的、她渴望了一辈子的女性身体。
“柯维?”那人又叫了一声。
柯维转过身。
“走吧。”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