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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逃离黑产天国(5)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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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到第二天查房时。

      “今天怎么样?”医生走到柯维床前,例行公事地问。

      柯维坐起来,说了她预先想好的表演内容:“大夫,我有个事儿想咨询一下。”

      医生看着她,等着。

      “我想……”柯维顿了顿,“我想先谈一个男朋友。”

      医生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变化。

      柯维继续说下去,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然后呢,再谈一个女朋友。”

      她的胸口已经开始发紧了:“然后……我想撮合他们俩在一起。”

      攥着心脏的那只手彻底地收紧了。

      柯维听见自己的心跳变得急促又无力,那种感觉又来了——像有东西在脑子里嗡嗡响,整个颅腔都在共振。眼前的光开始变暗,医生的脸在视野里变得模糊,边缘在往外渗。

      不对,她想,不对,我得改口——

      “但我后来又想了想——”她听见自己在说,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是另一个人在她身体里说话,“这样好像不太好。”

      攥着心脏的手松了一点点,但没有完全松开。

      “我开玩笑的……”柯维说,喘不上气,“我又不是绿毛龟,我没那个癖好……”

      那只手松开了。

      然后她听见了那个声音,很远,很淡,像是从她脑子里某个她不知道的角落里冒出来的:“……又是这个,烦死了。”

      柯维的呼吸停了一拍。

      医生的声音把她拉回来:“说完了?”

      柯维抬起头,看着她。

      医生的眼神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种平静的、例行公事式的目光。她在病历上写了点什么,抬起头:“还有别的事吗?”

      “没、没有了。”柯维说。

      医生点点头,转身走向小月的床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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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医生离开后,柯维把刚才从脑袋里听到的告诉了小月。

      小月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还是那个管理员?”

      “应该是。”

      小月靠回床上,盯着天花板半天,忽然开口:“我突然想起来另一件事儿——你说,咱们被送到这儿来,到底是要治什么?”

      柯维没太明白。

      小月指了指病房的门:“这儿是心理医院,治病的。可咱们住进来这么久了,被治过吗?”

      柯维愣了一下。

      她想起来,从她住进这间病房到现在,确实没见过任何形式的“治疗”。没有人来给她做心理辅导,没有人来给她开药,没有人来给她做任何检查。只有每天的查房,医生进来问几句话,在病历上写点什么,然后离开。

      “但并不是所有人都没治疗。”小月说,“隔壁那几个打架的,全套电击已经上过了。而咱这个‘性别认知障碍’,连谈心都没有。”

      柯维没说话。

      “我死过好几次了。”小月的声音很轻,“每一次都是换一个身体,换一个身份,然后又被送到这儿来。但每一次,都是一样的——没有人治我,就是住着。”

      这一点确实很怪,只是她们之前都忽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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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查房的时候,柯维问了医生:“大夫,我想问一下,我到底要治什么?”

      医生看了她一眼,走到床边,在椅子上坐下,面色和蔼地反过来问:“你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吗?”

      柯维一时语塞。她当然有问题——她认为这个世界是虚假的,相比之下还有一个真实的世界,虽然在那个世界里需要手术刀才能修正自己的性别——但这些话不能说。

      “我看到我的诊断了……是性别认知障碍。”她选了一个安全的说法。

      医生点点头:“对,根据指南,你的症状符合。”

      “那要怎么治?”

      医生干脆地说:“不用治。”

      柯维愣住了。

      医生往后靠了靠,语气第一次从平和的循循善诱,切换到了一种无所谓的态度:“指南里把大量无关紧要的‘症状’都归到性别认知障碍。家属送来的,有诊断依据,有收治流程,一切合规。”

      柯维听着,没说话。

      “在我——或者说我们医院的大部分人看来,这些都没什么。”医生说,“女人想穿裙子,想留长头发,想跟同性上床——都是个人自己的事,这不叫病。”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小月在对面床上坐起来,看着她。

      “那为什么……”柯维问。

      “为什么收你们?”医生接过话,“因为指南是这么要求的,符合住院指征,医院不能拒收。我们收人,走流程,住满周期,然后送你们出院——就这么回事儿。”

      “住满周期?”小月插了一句。

      医生看向她:“指南规定的,住满三个月,没有严重违纪行为,就可以走。”

      柯维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三个月——档案室里那些猝死的病人,有住满三个月的吗?她没注意。但那些死亡记录上,死因都是“心源性猝死”,没有任何一个人死于治疗。

      “那些……”她斟酌着措辞,“那些死了的人呢?”

      “我们也不知道。”医生叹了口气,“心源性猝死,没有征兆,发作很快,几秒就没了。”

      “不知道?”小月的声音有点硬,“那么多人,不知道死因?这儿还是医院么?”

      医生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能理解你的质疑。”她说,“但这儿是心理医院,送到我们这儿的病人,都是根据过往病史排除了生理问题,只有精神上异于常人的。那些死者发作的时候没有任何外部表现,甚至人前一秒还在说话,后一秒就没了。外表看不出来,心电图也看不出来,尸检也查不出问题。”

      柯维想起自己上次说那些话的时候,心脏被攥紧,眼前发黑,喘不上气——但医生就站在旁边,什么都没有做。

      因为外表看不出来——虽然她们快死了,但在外人看来,她们仍然好好地。

      “我们也有同事在研究原因。”医生站起身,把病历本夹在胳膊底下,“排除医院环境对于‘性别认知障碍’病人的影响,不过实话说……可以预见很难有什么结果,因为这压根儿就不是一种病。”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们一眼:“年轻人猝死也跟生活习惯相关。你们放宽心,好好住着,早睡早起,按时运动,多吃点儿青菜。不会有事儿的,别自己吓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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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医生没把“性别认知障碍”病人的猝死当个大事,但她也不排斥柯维和小月的观念,因此她们觉得这个人还值得再争取一下。

      下一次查房之后,柯维叫住了医生:“大夫,能再聊两句吗?”

      医生回过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小月。小月正靠在床上,手里捧着那个本子,装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聊什么?”医生问。

      柯维深吸了一口气:“聊……我们这种病。”

      医生的眉毛动了动,没说话,但也没走。

      柯维把之前的事说了——虽然是和谐过后的版本。她的“第一任室友”是怎么死的,“第二任室友”是怎么死的,她现在的室友和她自己也差点死过,都和表现出“性别认知障碍”有关。

      医生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们的意思是,”她慢慢开口,“那些心源性猝死案例,实际上是因为说了不该说的话?”

      “对。”柯维点头。

      医生又打量了她两眼,似乎在评估她的清醒程度:“这倒是……很有意思的猜想,但是,有直接证据吗?”

      “还没有。”柯维说,“所以,我想请您帮个忙。”

      医生没有立刻反对。

      “您可以帮我们做实验。”柯维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稳一点,“我们来说那些话,您在旁边看着,记录——心跳、血压、脑电波什么的。那些死者发作的时候什么都查不出来,是因为没人看着。如果您看着,说不定能查到什么。”

      医生问了一个问题:“做这个事,有什么用?”

      小月放下本子,接过话头:“可以发文章啊。”

      医生转过头看她。

      “您想想,”小月坐直了,“《性别认知障碍患者猝死现象的现场观察与机制研究》,哪个期刊不得抢着要?然后您就能升职加薪,走上人生巅峰了。”

      医生摇了摇头,看她就像在看一个异想天开的孩子:“发文章升职?确实也有一定的可能性,但一般人不这么升职。”

      “通常情况下,正规医院的医生通过生育序列升职。”医生耐心地进行了解释,“生一个,评职称加五分;生两个,加十二分;三个以上,进后备干部库。”

      柯维听着,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响,像两套记忆在打架。

      在那套真实但模糊的记忆里,生孩子是大事,是损伤,是要休养的,不亚于她那个等了二十八年的手术。但在这个世界虚假却清晰的记忆里,生孩子就是……就是正常的事。

      不对,不只是正常,而是荣誉,是社会贡献,是每一个女人应该争取的东西。

      “那……”小月的声音有点飘,“那您生了几个?”

      “一个。”医生说,“我这个活儿,生一个就够了。不用往上走,也不用往下掉,刚刚好。”

      小月愣在那儿,半天才问:“那院长呢?院长生了几个?”

      “六个。”

      “那……”小月的声音有点抖,“那别的医院呢?不是心理医院的,那些综合医院专家、主任医师,也都是……”

      “都是。”医生说,“不然呢?”

      小月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柯维看着她,心里忽然有点奇怪的感觉。她自己清楚地“知道”,在这个世界里,生育是最重要的社会贡献。工龄?技术评定?学术成就?那些都是锦上添花的东西,有了更好,没有也无所谓。

      但听小月的意思,似乎世界并不该如此。而且就连柯维自己也意识到,或许决定一个医生能否升副主任、主任的,或许真的应该是她治病的能力。

      不过最终医生还是答应了帮她们做这个实验——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而且她也想知道,为什么人在被贴上“性别认知障碍”标签之后就这么容易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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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实验很快就开始了——在医院里做实验的好处就是,设备齐全。

      约定流程是柯维先说出“大逆不道”的话,但暂时不改口,而是在她感觉快死了的时候做出一个特定手势作为信号。医生和小月接收到信号,就对她进行抢救,看看能否靠外力把被管理员抹除的人抢救回来。

      于是在医生和小月的面前,柯维开口了,声音比自己预期的稳:“我想穿裙子。”

      她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

      她继续说下去,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我想留长头发,我想烫头发、涂口红。我想穿高跟鞋。我想——”

      那只手狠狠地攥紧了。

      旁边的监测仪上显示,血氧93%,心率130,窦性心动过速。

      柯维努力维持着说话的状态:“我想……穿裙子去逛街,让所有人都看见……”

      血氧掉到89%,尽管在外人看来她的呼吸并无明显变化。

      柯维的眼前开始发黑。她做出了那个特定的手势——小指和无名指蜷起来,食指和中指伸直。

      “她做手势了!”小月的声音,又尖又急。

      柯维感觉到有人把她放平在床上。医生的脸出现在视野里,正在说着什么,但声音很远,像隔着一层水。有金属在按压她的胸口,一下,两下,三下——她知道那是心脏除颤,但她感受不到任何冲击。

      眼前越来越黑,只剩下视野正中央还有一小团光,光里是医生的脸,皱着眉,嘴唇在动。

      显然,抢救毫无效果。

      柯维知道自己快要死了。那种感觉很奇妙——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奇怪的平静,像站在悬崖边往下看,知道下面是什么,但也不再害怕往下跳。

      然后她想起了那个念头:这是实验,所以她不能死。

      “我开玩笑的。”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我不想穿裙子,我不想留长头发。我是女人,我恨那些玩意儿。”

      攥着心脏的手松开了。然后柯维听见那个声音——很远,很淡,带着点不耐烦:“今天第三个了,有完没完。”

      光涌回来。医生的脸重新变得清晰,小月站在床边,手里攥紧了一张纸。监护仪上的数字在跳动:血氧97%,心率105。

      “回来了,还好。”医生松了口气,在病历上记了点什么。

      25

      第二次尝试在第二天上午。

      这一次柯维撑得久了一点——从开始说话到改口,大概多撑了十五秒。那十五秒里她盯着自己视野边缘的黑边一点点向内侵蚀,像潮水漫过沙滩,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再撑一会儿,再撑一会儿,说不定能听见更多。

      但她什么也没听见。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每一次都是同样的流程:柯维开口说违规的话,心脏开始收紧,血氧下降,她做手势,医生和小月扑上来抢救但没有效果。然后她在濒死的边缘改口,管理员的声音出现,抱怨一句,而后一切恢复正常。

      “第几个了?”

      “……烦死了。”

      “又来了,能不能消停会儿?”

      抱怨的内容大同小异,没有任何有用的信息。

      第十次尝试之前,医生拦住了她。

      “你的身体受不了。”医生说,把监护仪上的历史数据调出来给她看,“每一次发作,心肌都处于极度缺血的状态。虽然你改口之后恢复了,但这种反复缺血会对心脏造成累积损伤。”

      柯维看着屏幕上那些陡升陡降的曲线,沉默了一会儿。

      “再做一次。”她说。

      医生看着她。

      “最后一次。”柯维说,“我快解出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逃离黑产天国(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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