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7、精灵、人类与兽人（5）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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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暴风雪停了。
葑蔚走到洞口把堵了一半的雪推开，外面的景象已经完全变了样——森林被雪埋了一层，到处是白色，树干上裹着冰壳，树枝被压弯了腰，偶尔有一两根承受不住，“咔嚓”一声折断，砸进底下的雪堆里，又激起一小团白色的雪雾。
天还是灰的，云层低低地压在树冠上面，看不出太阳的位置。
葑蔚站在洞口端详了一会儿天色。暴风雪暂时停了，但那种灰中泛黄的云她认识——这不是彻底放晴的迹象，更像是一场更大风暴中间短暂的喘息。
「得趁现在。」
她把单边眼镜拿下来擦了擦，踩着没过膝盖的积雪走出了山洞。
干粮这种东西，啃了这么多天之后，嚼在嘴里的质感已经接近于压实了的木屑。而葑蔚作为一个在皇城的时候换馆子一个月不重样的精灵，现在困在原始森林里啃干粮，胃不抗议，舌头也要抗议了。
她需要来点儿荤的。
葑蔚背靠一棵粗壮的云杉，把呼吸放得很轻，魔力感知无声地铺开来——这是一种原始的魔法，没有法阵作为载体，只是让她能“听见”周围一定范围内动物的心跳。在人流嘈杂的城市属于给自己找折磨，但在森林里，这是精灵的老本行。
几团模糊的暖意在感知范围的边缘跳动。兔子太小，不值得；一窝狐狸，跑得太快；再往远处……那团暖意大得多，沉甸甸地压在她的感知边界上，心跳稳健而缓慢，像是在某处安静地翻苔藓。
葑蔚睁开眼睛。
是一头鹿。
葑蔚右手微微张开，空气在她掌心里被一层一层地压缩，形成一个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透明球体，边缘微微扭曲了穿过它的光线。
她等了一秒，调整呼吸。
——然后松手。
鹿的头部猛地往上一扬，身体僵了一瞬，然后侧着倒进雪地里，四蹄抽搐了两下就不动了——压缩气弹直接震碎了它的脑干。
葑蔚走到鹿的旁边，蹲下来看了看。皮毛完好，身体还是热的。她在鹿的身体底下画了一个悬浮法阵。
鹿体被一层淡金色的光芒包裹，缓缓升到离雪面一掌高的位置，飘浮着跟在她身后回了山洞。
回到山洞之后，葑蔚把洞口重新用雪堵上一半，点亮照明棒，先是最后一次欣赏了一番这具漂亮的鹿体。
接着，她从袖子里抽出一把匕首，对准鹿的下腹部干脆利落地一划。皮肉在锋利的刃口下无声地分开，露出一层淡黄色的脂肪，然后是底下深红色的肌肉和包裹着内脏的薄膜。
葑蔚把手伸进去的时候，鹿体的余温包裹住了她的手指，暖和得让她吸了一口气。这种温度在冰天雪地里奢侈得不像真的，像是生命本身在拒绝死亡。
她摸到了肝脏的位置，沿着边缘用手指钝性分离了连接的筋膜，把整块肝掏了出来。
深红色的鹿肝在她掌心里冒着白气，表面光滑，沾着一层黏稠的血。
葑蔚直接咬了下去。
血是温的，带着一股铁锈的甜味。肝的质地又嫩又脆，有一种未经烹饪的纯粹香气。血液顺着她的嘴角淌下来，她没管，只是又咬了第二口。
吃完第三口差不多解馋了，葑蔚又从袖子里掏出那壶石门堡送的蒸馏酒。就着喝了一口，烈酒从喉咙烧到胃里，把她刚刚吞下去的生肝一起点燃。
「爽。」
外面，风又开始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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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洞外传来了一个声音。
“葑蔚大人——您在吗？”
那声音被风和雪削去了一层，闷闷的，但音色葑蔚认得。带点怯，带点喘，像是刚在风雪里跑了很久，但意外地中气十足。
“对、对不起！您离开了好久，我——我有点想您了，所以就跟着踪迹过来看看您！”
葑蔚的动作停了一瞬，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攥着半块还在冒热气的鹿肝，手指缝里全是黏稠的血。
“大人，我给您带了菜！新鲜的，出发前刚摘的，用棉被包着，没冻坏。还有鸡蛋饼！烙好了包在油纸里的，就是凉了。我还带了盐，还有酱油，还有醋，还有辣椒面、孜然、胡椒粉——”
竹米的声音说到这儿的时候，语气明显往上扬了一截。
“——我想着您出门在外，万一路上找不到素食多难受啊。所以我把调料都带齐了，您想吃什么口味我都能做！”
洞口堵着的雪被一双手从外面三下两下扒开了。这兽人的手确实不一样，对付雪层比铁锹还利索。天光灌进来，竹米抱着包袱直起腰，那张蜜色的漂亮脸上还挂着傻白甜的笑容。
然后他看见了山洞里面。
一具鹿尸被悬浮法阵托在半空，腹腔剖开着，肋骨间还冒着白气。
照明棒的冷白光照在照在盘腿坐在睡袋上的葑蔚身上——银白色的长发沾着几道血痕，嘴角到下巴那一带全是半干未干的血迹，顺着脖颈一路延到领口。她右手攥着半块深红色的鹿肝，手指缝里糊满了黏稠的血，左手正拿着一壶酒。
竹米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与其说他是惊讶，倒不如说是有点被吓到了：“大人，您……那个是……生的……”
葑蔚把酒壶放下来，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角，这个动作不但没擦干净反而把手背上的血抹到了脸上。
她看了看自己满身的血，又看了看竹米那张正在从茫然过渡到恐慌的脸，只能最后说了一句“……对，精灵也吃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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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米愣了，但没愣多久。
他把洞口重新封上，把怀里的包袱放下来，蹲下来解开。
棉被包着的菜被他一棵一棵拿出来——小白菜、萝卜、土豆、洋葱……确实一棵都没冻坏。盐、酱油、醋、辣椒面、孜然、胡椒粉，小罐子一个一个摆在岩石上，排得整整齐齐。
“……大人，”竹米终于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但也没有发抖，“那个肉，还是烤一烤再吃吧。”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一种能同时容纳“精灵吃肉”和“肉应该吃熟的”这两个事实的表达方式：“生的……不好吃。”
葑蔚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半块还在冒热气的鹿肝：“哦……好。”
竹米像是得到了鼓励，立刻行动了起来。
他从山洞外面找到了一根被暴风雪折断的粗树枝，又从葑蔚手里借了匕首——借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因为那匕首上还沾着鹿血，但他只是用袖子擦了两把，就开始削。
削皮，削尖，修整长度，一根一根的树枝在他手里变成了一小捆长签子。
葑蔚盘腿坐在睡袋上，看着竹米把鹿肉从骨架上剔下来，每一刀都干脆利落。显然他很会做吃的，不止是各种素食和蛋料理。
竹米把肉切成大小均匀的方块，肥瘦相间地串在签子上，又把他带来的蔬菜——洋葱切块，萝卜切厚片，小白菜整棵地串。串好的肉串和菜串被整齐地码在从洞口搬来的石板上面，肉的深红色和小白菜的翠绿色交错在一起，还挺好看。
葑蔚帮他点了火，橘红色的火焰在山洞里跳了起来，带着松木燃烧时特有的噼啪声。
竹米把串好的肉串架在火上，开始翻烤。鹿肉的油脂被火舌一舔，嗞嗞嗞嗞地往外冒，顺着签子的方向滴进火里，每滴一滴就炸起一小撮火星。肉的颜色从深红变成浅褐再变成金棕色，表面慢慢鼓起一层焦脆的壳。
然后竹米开始撒调料。
他先把盐均匀地抖在肉串上，等盐粒被油脂溶开，再用手指捏了一小撮辣椒面撒上去，然后是孜然和一点胡椒粉。油脂和香料混合在一起的香气把整个山洞塞满了。
这种香味和生鹿肝的血腥味完全不同，这是真正的美食。
第一串烤好之后，竹米把签子递过来，那张油画般艳丽的脸上露出美滋滋的笑：“葑蔚大人，您尝尝。”
葑蔚伸手接过来。烤串烫得要命，竹米作为兽人的手指上有一层茧才直接握得住，葑蔚得隔着袖子垫着。
咬下来的第一口，鹿肉的外壳焦脆，里面却依然嫩得能挤出肉汁。孜然的味道先上来，然后是辣椒面混合着肉香，再然后是盐的咸味融在油脂里……
葑蔚顾不得烫，又咬了一口。
她罕见地默默吃东西，吃了很久。
在她吃的时候，竹米又从包袱里掏出一口铁锅，架在引出来的另一个火堆上。
葑蔚看着他从包袱里掏出锅来，忍不住推了推眼镜：“你……到底带了多少东西？”
“也没有很多，”竹米一边堆柴火一边说，“菜、蛋饼、调料、盐巴、锅、碗、筷子、菜刀、磨刀石、换洗衣服——”
葑蔚沉默了一秒：“你搬家过来的？”
竹米没听出这句话里的戏谑，很认真地说：“还有好多东西没带呢。”
他把锅架好，出去铲了一捧干净的雪放进锅里。雪在火焰的舔舐下迅速融化成水，又被烧开，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竹米把剔剩下的鹿排骨剁成小段，先焯水再重新下锅，又把洋葱切了四瓣、土豆切滚刀块、胡萝卜切段，一股脑全扔进锅里。
然后他往锅里撒了盐，盖上锅盖，调整了一下火候，让火焰刚好舔着锅底而不是把锅包围。做完这些之后，他重新拿起另一把生肉串继续烤，一边投喂葑蔚一边自己大吃特吃。
“饿了么？”葑蔚问。
竹米反射性地摇了摇头，又有点不好意思地点头：“路上走得急，光吃苔藓了。”
葑蔚愣了：“你带这么多菜，吃苔藓干嘛？”
竹米咽下一口烤洋葱，看着她眨了眨眼：“菜是给葑蔚大人带的！我要是吃了，葑蔚大人吃什么？”
「你现在不是也吃了么？」葑蔚忍住了没说出来，只是觉得……还挺呆萌的。
山洞外面，风还在呼号，暴风雪没有停的意思。但山洞里暖烘烘的，锅里骨头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烤肉的烟气混着木柴的烟气往洞顶飘。
一个小时后，鹿排骨汤炖好了。
竹米揭开锅盖，一团浓郁的白气扑面而来。汤已经炖成了乳白色，骨髓里的骨脂化在汤里，和洋葱的甜味、土豆的绵密、胡萝卜的清香混在一起，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
他先盛了一碗给葑蔚，又把勺递过去。
葑蔚喝了一口汤，从嘴里暖到胃里，跟刚才吃的那些烤肉也算是原汤化原食了——舒坦。
竹米给自己也盛了一碗，坐在葑蔚的旁边。他刚坐下，两口就把一整碗都喝完了，于是又去盛了一碗。
作者有话说
第137章 精灵、人类与兽人（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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